“启禀将军,除夏国质子姜皓清、姜皓明及虚阔质子虚阔纳罕之外,偃武书院其余三十一名外来质子此刻已然尽数回归营帐......”
燕国北地,禁林之中,偃武书院众人驻扎的营帐之外,作为慕容韬最为忠诚鹰犬的林秀成,此刻正一脸凝重地向着他的“将军”慕容韬如是禀报着。
在距离二人不远的一片空地之上,在这极寒北地的天空中那仿佛永远不曾止息的凄风冷雪之中,一个由众多粗壮木柴堆砌而成的巨大火堆,此刻正肆意地朝着四面八方喷吐着令人难以接近的灼热火舌。
而在这“噼啪”作响的熊熊烈焰之中,除了一头早已气绝、身上被射了二十来个透明窟窿的罴人那巨大的尸身之外,慕容秀秀那仅余一半的身体亦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般,被她的亲生父亲慕容韬随意的焚在这团被盘旋这火堆四周的猎猎狂风吹成一种极为扭曲的怪异模样的炽热烈焰之中......
“这样啊,既然人都回来了,秀成你就去按照各位质子所得的猎物来给他们此次的武试成绩评个高下吧,我累了,这些琐事,就不掺和了......”
闻听得所有活着的外邦质子此时均已在自己的召唤之下安全回归,因为逆着火光而看不清脸上表情的慕容韬只是颇为平淡地这么回了林秀成一句道。
作为一个能够对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痛下杀手的人来说,慕容韬此刻这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凉薄言语似乎也并没什么好令人惊讶的。
毕竟,自从他以那种近乎暴虐的方式将女儿慕容秀秀施以残酷的“腰斩”之后,对于他这个似乎已经脱离“人伦”之道的怪物来说,此刻在这冲天烈焰之中被焚作飞灰的那半具身躯,便只是属于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且无足轻重的外人罢了。
而既然是外人,那么无论慕容韬如何处理慕容秀秀剩下的这半具尸身,似乎也都不是什么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大概是因为不认同慕容韬在对待独女慕容秀秀尸身上的这种令人齿冷的随意态度,亦或是因为想要目送这个惨死在自己生父手上的可怜姑娘最后一程吧。
在得到慕容韬的命令之后,并没有如往日得到命令时般立刻行动的林秀成此刻只是双目无神的、呆呆地望着那团将慕容秀秀那所余不多的尸身彻底燃尽的熊熊烈火......
“还有事?”
眼见林秀成似乎并没有想要动身去完成自己命令的意思,向来御下甚严、令出如山的慕容韬的言语之间亦不禁多了几分愤怒的气息。
“我知道这句话由我来问可能不太合适,但,为什么死的只有秀秀......”
大概是因为慕容秀秀的无辜身死确实给林秀成的心中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吧。
面对长久以来被自己当做天神般恭敬、崇拜的慕容韬此刻这明显含着愠怒的问话,向来对慕容韬奉命唯谨的林秀成一面竭力压制着自己心中那莫名涌出的愤怒之火,一面以此刻自己所能够使用的最为恭敬、礼貌的语气如是咬着牙向着慕容韬反问道。
“谁说死的只有慕容秀秀?我偃武书院的指导老师郭昌浩、西北草原诸部中虚阔部送来的质子虚阔纳罕,还有夏国的质子姜皓清、姜皓明姐弟。他们,可都是死在那头可恶的罴人手上,其中,姜氏姐弟更是在这头杀千刀的畜生的生吞活剥之下,尸骨无存了啊......”
望着林秀成那张似是写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在不远处那被风扭曲成怪异形状的火光的映衬之下显得颇为狰狞、可怖的俊俏脸孔,慕容韬只是带着种长辈在应付晚辈时所特有的敷衍语调,如是冷笑着回答道。
看慕容韬在回答林秀成时脸上浮着的那一抹令人厌恶的得意神色,就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包括独女慕容秀秀的惨死在内的一切事态都不过是他棋局之中那必不可少的棋路。而作为他独女的慕容秀秀,只是刚好不幸的成为了那必须被舍弃的一颗弃子一般......
“可是,那头畜生的肚子里可并没有什么和人相关的东西啊......”
面对眼前这个用一种异常惬意的语调说出这番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血言语的慕容韬,几乎将自己那紧紧握着的双拳纂出血来的林秀成只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继续如是恨恨地追问道。
虽说自从前一天林秀成被慕容韬问到能否对慕容秀秀痛下杀手之时起,林秀成便已知道,未来等待慕容秀秀的很可能只有一条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可悲绝路。
但当林秀成看到慕容韬居然将自己的女儿和那头肮脏无比的罴人共焚一炬之时,悲戚之余,林秀成亦不禁开始思考,究竟是否应该将自己的忠诚继续付在眼前这个虽然曾经救过自己一命,但却似乎会为了达成自己的某些欲望而将一切都当做他的进身之资的“将军”身上了......
“所以,我们才要就地把那头畜生给烧了啊,谁让在它那充满了污秽恶臭的肚子里,还有我那可怜的女儿的半截身子呢?”
对于林秀成这挑衅意味十足的疑惑,只是随手一挥,便已凭着绝强内力令眼前这堆焚烧着那头罴人以及他女儿慕容秀秀尸身的烈焰迅速燃尽的慕容韬只是语气冰冷的这么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而还没等眼前这个曾经对他最为忠诚的手下从自家将军功力重回巅峰状态的惊诧之中回过神来,那堆被慕容韬的内力催得疾速燃尽的火堆便已在慕容韬那强悍内力的震撼之下化作粒粒冒着残烬的飞灰、随着这漫天的风雪,向着不知名的远方漫无目的的四散而去......
“呼、呼......”
正当呆在禁林南端边界上的慕容韬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慕容秀秀挫骨扬灰之时,在这片阴森禁林的深处,一个不太起眼的雪堆之中,紧紧抱在一起,试图依靠彼此的体温来为自己获得些难得热量的姜皓清、姜皓明姐弟此刻正睡得香甜。
虽说姜皓明自己也很清楚,在彻底逃出危险之前,自己是万万不应有什么进行休息的想法的,但奈何精神上的强撑、挣扎终究只能逞一时之强,当体力到达极限之后,为了活下去,休息便成了他和姐姐姜皓清此刻所必须进行的事情。
为了防止在自己休息的时候遇到敌人的袭击,除了请求那名随着二人一起逃亡的雪族女子利用她那神奇的能力为三人创造一个能够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的庇护之处外,在进入睡眠之前,姜皓明更是将随身携带的那柄,慕容秀秀之前送给他的锋锐匕首交给这名雪族女子作为防身之用。
而此刻,在这酣梦正甜的姐弟二人身旁,那名姜皓明以为会如他和姐姐一般因为疲惫而倒头大睡的雪族女子正握着姜皓明在临睡之前交给她的那柄锋锐匕首,神色复杂地盯着睡在自己身旁的姜氏姐弟。
“你怎么还醒着啊?跑了这么远,你都不累的么?”
或许是被这名手中持着锋锐匕首的雪族女子那即使是在这一片漆黑的雪洞之中依旧闪着锐利寒锋的森然目光惊到的缘故,自酣眠之中猛的惊醒的姜皓明只是以一种试探般的语气如是小声地这么问了一句。
“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怎么累的。更何况,总要有人醒着吧,万一想杀你们的那个人......或者追我的那些狼人、虎人、罴人来了呢?”
对于姜皓明这明显带着戒备的问话,雪族女子只是这么淡淡地用她那令人迷醉的轻柔莺声如是苦笑着回应姜皓明道。
作为被归为“幽族”一支的,天生能够控制液体流动、操纵温度变化的雪族族人,纵然在不久之前,这名女子的右腿才被尖刺贯穿,但凭借天赋的特殊能力,加上慕容秀秀对于她腿上伤口的及时处理,在刚才的逃亡之中,不仅腿上的伤患并没有给这名雪族女子带来什么太大的影响,甚至从体力消耗上来说,能够自由控制体内血液流速和体温变化的她都要比只是凭着一股子“不想死”的意志硬撑死顶的姜皓清、姜皓明要小上不少。
“那你还真是厉害啊,居然跑了这么远都不怎么会累的......”
对于雪族女子的这套说辞,早就在各类书籍之中了解过幽族强大之处的姜皓明禁不住带着些艳羡的如是由衷的赞叹道。
虽说此刻,有一个“为何拥有如此强大能力的雪族会被普通的人族捉走并沦落猖门”的、不合时宜的奇怪疑惑突然从姜皓明那大概是因为得到了休息而开始变得活跃起来的小脑袋瓜中不断升起。
但考虑到如果问出这个问题,自己很有可能会被眼前这位手持匕首、眼神锐利的大姐当成登徒浪子当场戳死,于是乎,这个令姜皓明抓心挠肝的疑惑便被姜皓明退而求其次的化成了一句“哦?原来除了那头大狗熊之外,还有其它的兽人在追你啊”的傻乎乎的疑惑。
“嗯......”
听到姜皓明提出的这个问题,将她那双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依旧散发着如同宝石般晶莹光泽的眼眸轻轻阖上的雪族女子只是颇为痛苦地这么简单地回了姜皓明一个字道。
听她那痛苦的语调,就好像在这之前,在她的身上刚刚发生了些什么令人不愿回想的痛苦之事,而追逐她的那些兽人,便正是那些令她痛苦的源头一般......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呢?另外,我叫姜皓明,你叫我皓明就行!还睡着的这位是我老姐姜皓清。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也告诉我,我应该要怎么称呼你呢?”
虽说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姜皓明依旧能够感受得到眼前这位雪族女子在谈到自己之前的遭遇之时那黯然无光、泫然欲泣的悲恸之情。
但或许是想要让自己不必再去回忆白天见到的慕容秀秀那被轰到只剩半幅身躯的凄惨模样吧,急需为自己找到些什么东西以便让自己能够把注意力转移开来的姜皓明此刻似乎也只能用揭开他人伤疤,这种在他自己看来异常下作的方式来为自己的心灵求得哪怕片刻的安宁......
而大概是由于以往发生的那些事情实在过于残酷、以至于当事人始终不愿回想的吧,过了好一会儿,那名雪族女子都没有回复姜皓明哪怕一个字。
就在姜皓明以为唐突的自己再也无法从这名雪族女子处得到只言片语之后,这名雪族女子那令人如坠仙境的婉转莺声却突然在他的耳畔悠悠的响起。
“千霜雪辞,我叫千霜雪辞,是世代守护神龙千霜的千霜氏族族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