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角虚名,英枭竞逐,千般算计若何?所执皆妄,谁弱谁又强?南柯一寤忽醒,意彷徨,回望路长。到头来,一抔黄土,邱墟尘飞扬。
可笑!争几许,玉海金山,趾高气昂,弥留处,皆为他人衣裳。大梦半枕黄粱,共谁看,遍地枯骨。叹须臾,苦笑荒唐,一曲满庭芳。
古往今来,在那些能够以“聚落”为形式构建生存单位的动物之中,为了保证自己聚落的繁衍与存续,在这些个聚落之中,由哪个领头,又由哪个决定分配,向来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现实问题。
为了争夺这些被笼统的称呼为“权力”的东西,聚落之中最为强健的雄性们往往会采用那些虽然最为原始、最为残暴,但却最为直接、最为高效的方式——暴力,来证明自己才是最应该掌握这种力量的那一个。
一般来说,当这种为了争夺权力而进行的同类相残决出了最后的胜者之时,等待那些落败可怜虫们的,往往就会剩下这么两条道路。
要么,它们放下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尊严,选择成为胜者脚下最为忠实的奴仆走狗,以获得胜者恩赐之下的苟延残喘......
要么,它们便选择逃离自己的群落另寻它路,然后,大概率在孤独和愤懑之中不可避免的走向消亡......
虽说相较于那些没有开化的嗜血野兽,名为“人”的种族在权力斗争的方式上似乎并没有那么的血腥与残暴,在权力斗争结束之后对于那些失败者的处理之上似乎也要“文明”许多。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文明”的处理方式导致了许多失败者能够苟延残喘的继续存活下去的缘故吧。
为了能够再度获得争夺权力的资格,这些已经在上一轮的权力斗争之中失掉了几乎所有筹码的失败者们往往就会为了积攒东山再起的力量而把自己所能够支配的一切统统压上......
而在这些愿意为了一个哪怕如萤火般微弱、渺茫的翻盘机会而赌上自己全部身家的失败者中,尤其以那些曾经只是距离权力的巅峰仅仅一步之遥的家伙们最为疯狂。
毕竟,当一个人真正的品尝过这个世上最为甘美的权力之酒的醇香之后,除了这种由权力所带来的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美妙迷醉之外,在这世上,恐怕便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们感到愉悦与兴奋的了......
“皓、皓明!你等等姐姐!我、我快跟不上你们了......”
燕国北地,禁林之中,已经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难见五指的密林之中艰难狂奔了多久的姜皓清此刻只是用一种几近崩溃的语调,朝着那个不知疲倦的狂奔在自己前面的弟弟姜皓明如是尽量小声地哀求道。
糟糕的道路状况加上长时间的奔跑已经差不多快将姜皓清的体力完全透支,而由前路不明所造成的那种不确定感则更是在一刻不停的、不断侵蚀着姜皓清那本就因为之前的变故而所剩不多的意志与精神......
虽说由于这暗翳的深林极为静谧的缘故,气喘吁吁的跑在前面、同样体力已近极限的姜皓明并非没有听到来自身后亲姐的声音。
但对于这来自姐姐的请求,除了稍稍顿了下身子算是给了个回应之外,手里死死地拽着那名误入慕容秀秀陷阱的雪族女子的姜皓明此刻却连一丝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而为了防止被一个人留在这风雪漫天、方向不明的茂密深林之中等死,除了在心中暗暗地咒骂一句胞弟姜皓明“混蛋”之外,纵使如何的疲惫,此刻的姜皓清似乎也只剩下机械地随着自己的这个不近人情的“冷血”弟弟,朝着这禁林的深处不断奔跑这一条出路......
毕竟,就在不久前,就在他们姐弟俩的面前,一名为人父者才刚刚面无表情、心态平和的亲手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以一种绝对称得上无情、残酷的手段如同碾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般随意地抹除、消灭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密林之中......
而原本,这个人想要碾碎的,应该是自己和弟弟的性命......
“皓明!等下我冲出去之后,你小子就带着这两个赶快跑,记住,千万别回书院!”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望着插在姜皓明脚边的那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寒铁玄箭,明白射出这霸道一箭的正是自己父亲慕容韬的慕容秀秀第一时间便做出了让姜皓明带着姐姐姜皓清和那名雪族女子伺机逃离的决定。
虽说此时的慕容秀秀并不知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要取走姜皓清、姜皓明姐弟的性命,但结合这次武试被安排在这片极端危险的禁林之中这点来看,对于父亲打算将姜皓清、姜皓明姐弟二人的死伪装成狩猎事故的心思,此时的慕容秀秀其实已经能够在心中猜出个大概了。
“嗖!嗖!嗖!”
正当慕容秀秀打算透过那支寒铁玄箭穿透帐篷时留下的孔洞来寻找自己父亲大致的藏身方位之时,随着三声从不同方位传来的兵器破风之声,三支挟着风雷之威的寒铁玄箭便已经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三个方向朝着四人藏身的这顶帐篷疾射而来。
“完蛋,居然是玄箭破虚空......”
听到帐外传来的那三股仿佛死神的宣判般凄厉、刺耳的寒铁玄箭划破长空之时所发出的尖锐啸叫,原本还打算靠着自己拖住父亲脚步的慕容秀秀此刻直感到一阵凄惨的绝望在不断的涌上自己的心头。
毕竟,因为之前在定北城之战时受创颇剧的缘故,在那之后,纵使如何努力恢复,父亲慕容韬都最多只能使出全盛时期力量的三成。
而此刻,为了催动这绝对能够将被自己锁定的“猎物”一箭必杀的玄箭破虚空,身为父亲的慕容韬竟然不惜动用此时的他所能够使用的全部力量......
“轰!”
正当慕容秀秀因为即将到来的这一式自己完全无力抵挡的必杀一击而放弃抵抗、闭目待死之际,一阵由两股力量撞击所引发的巨大轰鸣却突然将她那如同死灰一般的思绪尽数拉回现实。
顺着慕容秀秀那惊诧的目光望去,只见就在慕容秀秀闭目待死的这短短一瞬之间,四人原本藏身的那顶帐篷此时已经被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雪球所完全取代,而在这个雪球的中心位置,那名误入自己陷阱、并被陷阱之中的倒刺贯穿大腿的雪族女子此刻正用她的双手紧紧地按地上。
“快跑,那头罴人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虽说靠着这位雪族女子的神奇能力,慕容秀秀他们也算是成功躲过了慕容韬刚才的夺命一箭。
但大概是因为被之前的腿伤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吧,纵然只是间接同慕容韬那威力惊人的玄箭破虚空有所接触,这名雪族女子依旧被震得口鼻喷血、浑身颤抖。
而随着这名雪族女子身上力量的不断减弱,那个被她的神奇能力所创造出来的巨大雪球的球身也开始不断地出现裂痕,并很快便完全崩解......
“皓明,赶快带着你姐和那个姑娘往林子深处跑,一定要记着老师的话,千万别回书院......”
望着不远处的那个,自密林之中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这边踱着步子的生父慕容韬,明白今天的事情恐怕绝对要用人命来做个了结的慕容秀秀只是颇为无奈地对着身旁的姜皓明如是决绝的苦笑道。
而还没等姜皓明回应慕容秀秀的交待,随着两声清脆的头骨碎裂之声,仿佛是被刚才那名雪族女子创造出来的那个用来防御的大雪球激发了全部凶性的罴人只是两掌便已经将修为不弱的郭昌浩和虚阔质子的脑袋拍做了两团模糊的血花......
“快走!晚了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眼见在拍死了郭昌浩和虚阔质子之后,那头罴人便只是朝着自己身边的那名雪族女子横冲直撞而来,明白事情危急的慕容秀秀只是用尽全力地将姜皓明他们三个往禁林深处的方向猛地推了过去。
而就在慕容秀秀将姜皓明他们三个推向远方的当口,追击雪族女子的那头罴人那仿佛阴云般令人倍感压抑的巨大身影便已经在几乎同时落到了慕容秀秀的身旁。
纵然早就为了躲避这头罴人的进攻而将一部分内力灌注在自己的双腿之上,但面对罴人那威力足以开碑裂石的强猛一击,仓促闪避的慕容秀秀的后背之上却依旧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可避免的被这头罴人的锋锐利爪划出四道深可见骨的模糊血口......
“秀秀啊,告诉父亲,为什么明知为父的心意,却依旧想要保下姜家那两个小孩的性命?”
望着退到自己身旁的女儿慕容秀秀身上那被罴人拍出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露出内里森森白骨的可怖创口,似乎并不认为那三个没有内功底子的小鬼能够逃出自己手掌心的慕容韬只是一面不慌不忙的将自己手中的弓箭对准那头因为没有一击必杀而朝着自己这边疾速而来的罴人,一面颇为罕见的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如是向自己的女儿慕容秀秀温柔地问询道。
而随着似乎早就完成回气的慕容韬一箭射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罴人那壮硕的躯体瞬间便已随着这支将它一箭穿胸的寒铁玄箭一起,被死死地钉在距它身后数十步之遥的一棵粗壮古树的树干之上。
“真是没想到啊,这才七年没碰弓箭,我慕容韬的箭力居然就已经退化到这个地步了......”
望着被自己钉在树上的那头不断挣扎着的罴人,将手中长弓的弓弦试探性的拉了拉的慕容韬只是带着些无奈地如是摇着头苦笑着自语道。
而就在那头罴人即将挣脱那支将它牢牢钉在千年古松之上的寒铁玄箭之时,随着二十来道令人目眩的亮银闪过,那头罴人身上包括脑门在内的一众命门瞬间便已被慕容韬手中长弓所射出的那些寒铁玄箭所完全穿透。
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这头仅仅只是两掌便已经将修为不弱的郭昌浩连同虚阔质子的脑袋拍成肉酱的强大罴人便已经被这位实力理应只剩下全盛时期三成的慕容韬如同杀鸡一般轻易结果......
“父亲......您的功力,恢复了?”
面对自己父亲此刻这与往日里截然不同的强悍战力,作为女儿的慕容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正当慕容秀秀因为自己父亲功力的恢复而大感诧异之际,她的身体却突然没来由的被自己的父亲抛上了半空之中。
“父亲?”
还没等慕容秀秀对生父这奇怪的举动做出反应,随着一声骨肉爆碎所引发的诡异闷响,慕容秀秀自腰部以下的身体便已经在毫无征兆间被以一种她所完全无法抵抗的绝强力量爆成一阵腥甜的血雨,不紧不慢地随着她仅剩的那半截身子一道从半空之中跌落到这一片纯白的雪地之上......
“父亲,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对着自己狠下杀手的生身之父,被这种仿若腰斩一般的残酷刑罚所带来的那种笔墨绝难形容的撕心之痛,以及体内血液的大量流失折磨到面如死灰的慕容秀秀只能用尽自己所余的那不多的力气,紧紧地抓住父亲慕容韬的右腿如是声音颤抖地向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如是充满绝望的质问道。
虽说自打慕容秀秀发现父亲慕容韬在攻击自己帐篷的时候使用的是那种务求一击必杀的玄箭破虚空之时起,她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当做一回事儿过。
但直到此刻,直到自己的身体被亲生父亲以这种绝对称得上残酷的方式拦腰打断的时候,慕容秀秀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以这种绝情的方式如此残酷的对待......
“为什么?因为刚才在来的路上,为父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那两个小鬼就算真的要死,也是绝对不能死在我的手上的。”
“毕竟,万一他们真的死在我的手里之后,那些跟我做生意的混蛋们不愿意兑现他们许给我的好处怎么办?但是吧,父亲我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这生意可就没法成立了。思前想后,为父我也就唯有牺牲秀秀你的性命了。毕竟,是每个月的十五都会跑到内卫司去的秀秀你有错在先的哟......”
对于女儿慕容秀秀在临终之时这充满绝望的疑惑,始终将目光盯在姜皓明他们逃跑的那个方向上的慕容韬只是有些神经质般的如是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而直到听到慕容韬口中吐出的“内卫司”三个字,慕容秀秀这才明白,原来父亲慕容韬早就知道,自己会在每个月的十五,按照燕王慕容术的要求去向内卫司报告自己父亲的各类动向......
或许是出于背叛父亲所产生的愧疚吧,除了死死地抓住父亲的右腿,竭力阻止父亲追击姜皓明他们三个之外,直到彻底气绝,慕容秀秀都没有对自己的这位生身之父再吐出过哪怕一个字。
仿佛是为了完成女儿最后的心愿一般,除了将手中的长弓插在地上之外,伴在这个被自己亲手毁掉半副躯壳的女儿身边,直到她体内的血液尽数淌尽、流干的慕容韬的身体亦没有再做出过哪怕一个最为微小的动作。
而就在距离这对关系微妙的父女不算太远的地方,借着那名雪族女子的神奇能力将自己的身形暂时隐藏在冰雪之下的姜皓明此刻正将他的牙齿紧紧咬在自己的手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