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吴左夫的人头？如果你章子昂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跟我这个失意之人讲上这么一个让人绝对笑不出来的无聊笑话，那么还是请你趁我还没有发脾气之前，老老实实的从我的面前乖乖的离开吧！我这个人啊，可是从来都不喜欢那些自以为幽默的无聊混蛋的啊！”
距今十五天前，在那个孙皓和姜皓明因为错过了白天的文试而被慕容韬扒光了身上的取暖衣物、绑在偃武书院操场之中的警柱之上，在霜风冷雪之中“反省”自己错误的“糟糕”日子。
望着眼前这个将自家军神的脑袋胡闹般的作为自己除掉姜皓清、姜皓明姐弟酬劳的，原大夏军神吴左夫座下第一智将，大夏军左军督尉章子昂。
原本已经因为对方向自己提出的那个令自己能够重回行伍、再掌军权的条件而兴致高昂的慕容韬，此刻只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屈辱。
作为曾经的燕国统兵大将，慕容韬自然深知一名超一流的武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到底具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
虽说这些年来，关于吴左夫因为得罪丞相寒诤子而在大夏国内遭到各种限制的事情并没有短了传入慕容韬的耳中。
但饶是如此，为了震慑周边的那些国家，慕容韬也并不认为那位大夏此时的文官之首，会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去让那位几乎可以被称为大夏立国柱石的军神吴左夫成为自己某个不入流算计的可怜牺牲品......
故而，当慕容韬听说此番大夏丞相寒诤子让自己能够重回行伍、再掌兵权的方法居然是献上吴左夫的头颅之时，除了一种被人当成傻小子般戏耍了的屈辱感觉之外，在慕容韬的心中，此刻便只剩下一团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难以平息的熊熊怒火......
“慕容将军何必动怒？怪下官刚才没有说清楚，下官的意思只是让将军您可以拥有这么一个以优势兵力、在有利地形痛击吴将军的机会而已。下官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会将吴将军的首级双手奉上哟......”
面对眼前这个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侮辱而火冒三丈、怒发冲冠的慕容韬，将落在自己那件昂贵华服之上的雪花用手指随意掸落的章子昂只是一脸满不在乎的如是冷笑着向他解释道。
听他的意思，似乎他身后的那位寒丞相所谓的“将吴左夫的人头送上”，其实是想要为慕容韬提供这么一个占有地利与人和的战场，以便让这位曾经的燕国第一勇烈能够顺利的全歼在人数和地利均不占优的吴左夫似的......
“他可是你们大夏的军神，是你们大夏之所以能够继续在那个整日里脑袋中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的无能新帝可以继续维持表面上统治的最强筹码！通过文官的那套手段来算计他，让他陷入兵寡、绝地的必死局面，你们大夏文官的脑袋难道全都坏掉了么？”
对于章子昂的解释，心中莫名的感到一丝凄凉的慕容韬只是带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怪异愤怒，如是大声地向章子昂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看慕容韬那张被满腔的怒火烧得通红的、面上的肌肉在他那激动情绪的作用之下一抖一抖的、似是写满了屈辱与不甘的扭曲脸孔，就好像这位与吴左夫交锋数载，几乎从来没有在那位大夏军神的手上讨到过哪怕一丝便宜的原燕国第一勇烈，其实早就将那位大夏军神引为自己的毕生知己、一生之友一般......
“慕容将军何必如此？我家丞相想要除掉吴将军，自然是有我家丞相自己的考量。毕竟，就连我家陛下，也因为吴将军这么个镇守边关的统兵大将在军中那无与伦比的人望与号召力而头疼不已......权力这种东西嘛，总是需要有些制衡的，让谁一家独大其实都是不符合我家陛下利益的......但是，您也知道，以吴将军在大夏的威望，杀他，怎么说，也不能用我们陛下自己的刀啊......”
闻听得慕容韬口中那些为吴左夫不平的愤慨之语，原本还在颇为仔细地清理着那些融在自己那套昂贵华服之上的小水珠的章子昂的手指也禁不住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虽然在章子昂的口中，此时吐出的依旧不过是些所谓的“权力制衡”之类的，令慕容韬感到无限厌恶的恶心官腔。但在他的心中，或许也有那么一二刻，开始对眼前这位会为敌人鸣不平的耿直将领另眼相待了吧......
毕竟，作为一名曾经的武官。章子昂其实还是颇能共情眼前这位只是因为输掉一场战争、失掉了大半功力便被母国、被那些只是安全的待在后方的朝堂之上、说些无关痛痒的漂亮话语的文官们无情的从那个曾经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军队之中驱逐出来的可怜武将的......
“哼，去他妈的权力制衡！外敌入侵，我们这些当兵的在前面浴血奋战、抗击外敌的时候，怎么不见这群王八蛋讲什么权力制衡？拓土开疆，用我们这些当兵的血肉来为国家争取那一寸寸宝贵土地的时候，我他妈怎么没见到这些王八蛋有那么多废话？！”
“哦，现在，外敌被肃清了，疆域比以前扩大了。他们这些稳坐朝堂的老爷们可以肆意地享用这些由前线将士的血肉拼杀而出的、阳光之下的土地了，他们他妈的开始他妈的跟我讲什么他妈的权力制衡了？！扯淡！扯他妈的蛋！”
面对章子昂口中那个大夏朝堂舍弃吴左夫的原因，将那条随着自己征战十数载的长枪穿云再度紧紧握在手中的慕容韬只是泄愤般的朝着身旁那不断飘落的纷扬大雪如是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相较于对自己那位似是所托非人的老对手的不值与惋惜，此刻的慕容韬似乎更像是为了自己而向着这片苍茫天地倾诉着、发泄着自己兵败被贬的这七年以来那不断在胸中郁结的、沉淀的、难以抒发的愤懑与不满。
但讽刺的是，在这片常年飘雪的冰封大地之上，此刻，除了眼前这位曾经与自己敌对数载，并亲手造成自己当下这种有志难伸的憋屈状态的敌国来将之外，也只有那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漫天冰雪在无声地注视着、倾听着这位曾经的沙场宿将，那写满凄凉的无奈双眼与充满愤怒的嘶哑吼声......
“将军？”
正当因为回忆起十五天前，自己在同章子昂“谈生意”时那突然失控的状态而再度感到些许凄凉的慕容韬的眼角不自觉地有一滴泪水滑落之时，一个暖融融的温柔男声却突然将慕容韬的思绪尽数拉回到这现实之中。
随着慕容韬那似是依旧写满了愤怒、伤感与凄凉的目光望去，只见在他的身畔，此刻正有一名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一脸关切的为他披上一领厚实暖和的熊皮大氅。
虽说在经历战争的摧残之后，在这名男子的左侧脸颊之上，一道几乎贯穿了他整张左脸的、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似乎正在向每一个见到它的人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过往所经历过的那些修罗战场，但从他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而出的那种淡雅气质，以及他那令人闻之心安的温柔声音之中，旁人却还是能够大致推断出，年轻之时的他究竟是个怎样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的......
“是秀成啊......我刚才这是，睡着了？”
望着眼前这名因为担心自己受风着凉，而为刚刚小憩的自己披上保暖披风的中年男子，向来严肃的慕容韬那双时刻充满戾气的眼睛之中此时也不禁带出些就算作为女儿的慕容秀秀也不曾见识过的如水温柔。
“嗯，将军您，大约睡了半柱香的功夫吧......”
面对慕容韬的疑惑，自打十年前的黎阳之战开始，便一直作为副官紧紧跟在慕容韬身边的林秀成只是颇为温柔地如是笑着回应慕容韬道。
虽说自打十年之前被慕容韬从黎阳战场之上救下后，林秀成便一直如同最为忠心的鹰犬一般伴在慕容韬的左右。
但或许是因为身上时刻散发着的那种与战争绝不沾边的平和气息的缘故吧。
作为一名驰骋沙场、杀人无算的军人，纵使脸上被留下了那么一道令人见之生畏的可怖疤痕，时刻在面上挂着抹令人倍感温暖的温柔笑意的林秀成却还是始终无法令人将他和那种杀伐果决的为将之人联系在一起。
“岁月不饶人啊......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看着林秀成那张令人倍感温暖的平和脸孔，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来的慕容韬只是带着些自嘲的这么苦笑着感慨了一句道。
由于这七年来一直待在那间偃武书院之中“教书育人”的缘故，纵然这些年来慕容韬一直保持着身处军营之中的那套作息规律，但奈何很多时候，有些东西，并不是能够凭借简单的规律作息便可以长期保持的。
而此刻，就连慕容韬自己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起：当下的自己，是否依旧拥有如七年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杀伐果决时的那种绝强能力了......
“算了，不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秀成啊，今天又有几个狩猎成功、出得禁林的外来质子啊？”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思绪继续纠缠在那些让会让自己失去信心的东西上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抖擞了一下精神的慕容韬只是换了副愉快的面容，如是颇为轻松地笑着问了林秀成一句道。
距离这场武试开始已经过了三天了，在过去的三天里，除了十二名猎得虎、狼的草原质子随着自己的指导老师从这片禁林之中出来之外，大多数的外来质子此时依旧留在这片禁林之中，进行着这场名义上是用来帮他们完成成人之礼的奇怪武试。
“回将军，除了一炷香前，带着一头狼人尸身从林中出来的乌维质子之外，直到此刻，再没有任何质子从这禁林之中出来......”
对于慕容韬的问题，林秀成只是如之前在军中之时一般，如是要点明晰地对着慕容韬大声回答道。
而在听说居然真的有人能够带着兽人的尸体出来之后，在慕容韬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老脸之上，此刻也禁不住多出了几分惊叹的神色。
“将军，您难道就真的不能留那两个娃娃一条性命么？”
正当兴致勃勃的慕容韬打算跟着林秀成一道去营外检视一下乌维质子带回来的那头狼人尸身之时，林秀成那温柔的声音却突然冷不丁的将慕容韬的兴致完全打破。
虽说作为慕容韬的心腹之人，林秀成并非不知道自家将军对于重回行伍、再掌兵权的那种病态般的极度渴望。
但对于自家将军通过牺牲无辜稚子的性命来换取敌国丞相这么一个在外人看来并不实在的“保证”的做法，作为副将的林秀成其实并不是非常认同。
“他们的性命，本将军自然是可以留下的，只是，留下了他二人的性命，你我二人，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再回行伍呢？”
面对林秀成这似是带着些哀求的疑惑，将靠在墙上的一张做工精良的雕弓背在背上的慕容韬只是一脸无奈地如是苦笑着反问了一句道。
由于之前章子昂给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的缘故，为了能够再度回到那个带给自己巨大满足和无限荣光的军队之中，此时的慕容韬已经不会在意，当自己杀掉姜皓清、姜皓明姐弟之后，自己的身上到底会背上怎样的名声了。
“既是如此，那将军可否将这个任务交给属下执行？如此，纵然日后出现什么不测，起码将军您不会因此而受到什么牵连......”
眼见慕容韬似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场武试结束之前让姜皓清、姜皓明姐弟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永远消失在这片霜风如刀、暗翳无光的禁林之中。
出于保全慕容韬一世“英名”的考虑，作为副将的林秀成便提议由自己来代替慕容韬作为此番行刑的刽子手。
“秀成啊，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如果到时候挡在你面前的是秀秀那个丫头，你，又能下得了手么？”
望着林秀成那双因为口不应心而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自己的清澈眼眸，将身后的箭袋装满箭矢的慕容韬只是冷冷地这么问了一句道。
而直到将一切收拾停当的慕容韬离开这间大帐，被这个问题问到哑口无言的林秀成那仿若被石化了一般的身体都没有再挪动过哪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