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里烟气缥缈。
破碎的窗格纸透过曙光,为上方的老君像镀上金边。
小关脸朝下趴在草席上,后背上盖了毯子,现在连毯子都是红的,
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脸上带着傻笑,很明显精神已经陷入恍惚。
院子里响彻着让人心颤的嘶吼。
“兄弟,是哥对不起你啊,哥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爹,娘,我没脸见你们啦!”
小飞的尸体摆在另一边,脖子上伤口翻转过来,血液已经变成了淤黑。
庄韦满脸虔诚,低头给三清祖师上香。
抬起头的时候,海老官已经站在了小关身边,抬起小关的下巴,塞入黑得发亮的烟膏。
“别哭,大老爷们哭什么,以后死得一个都不剩也没人给你哭丧,不准哭。”
海老官吧唧了一口烟袋锅,甜腻的芳香随风飘荡。
“大哥!”
大关泪眼婆娑,但还是忍住了哭泣。
“你也没对不起谁,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这帮兄弟,当初就为了一句除魔卫道拉上你们来了这邪性的地方。”
“大哥,你在说什么?”
弥留的小关神奇地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海老官,
“大哥你说过,我长大了就让我抽你的烟斗,还算数不?”
“算!”
海老官喉头耸动,把烟管凑到小关嘴边。
“呛不?”
“甜!”
咔!
一声诡异的响声响在清风殿里,整个院子里都为之安静了一瞬。
大腿被扎穿的程五不再骂骂咧咧,卞三不再唱歌,就连彤霄彤霞两姐妹,也停止了哭泣,
庄韦回过头,正看见海老官的手从小关软趴趴的脖子上抽回来。
“带到后山烧了。”
海老官眨了眨眼,瞬间神色恢复如常,眼底闪着微光,脸上带着腥红,嘴角挂起笑意,
“老二,这次处置九尾蝎,开启山河擂,都是你的功劳?”
庄韦眼神一动,想要辩驳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拍。
一瞬间的眼光闪烁出卖了他。
海老官脸上笑纹如刀,“从海宁小道宫到现在,大哥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十二庄、峨眉刺,水下无敌,斩杀阴诡,有这能耐还让兄弟们惨死,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庄韦眼光下垂,选择不与海老官对视。
要说自己不是假货,换了谁都不信,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说。
“打一场吧,赢的生,输的死。”
海老官眉毛一挑,没等庄韦说话,忽然倒提着烟袋锅,一步斜切了过去。
庄韦眼光闪动。
当烟膏味儿飘过来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里殿外,闲杂人等全都退了出去,头也不回。
三清殿外,旭日东升,清气蒸腾。
昨夜的诡物来袭,仿佛变成了一场梦境。
叫卖声在巷子口响起,
“热腾腾的葱油饼嘞,正宗的牛肉汤!”
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腥,庄韦甚至怀疑回到了旧时代的电影里,平淡得让人想睡觉。
接手抛摔,无影腿搜裆,烟袋锅锁喉,海老官的招式杂乱又凌厉。
只是稍一接手,就感觉他浑身气血沸腾的表象之下,内里早已成了一具空壳,
气力虚浮而难以持久,一击即溃。
清风殿外,所有人都强忍好奇低下了头,
程五的腿好像都不疼了,大眼睛咕噜噜乱转,
“三哥,你说大哥能赢了二哥吗?”
“悬!老大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是二哥……”
“不管发生了什么,二哥还是那个二哥。”
阿南眨了眨眼,“总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好,而且以他的本事也没必要冒充别人。”
“这是什么话?”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阿南。
“铮~”
三清殿中,大家所期待的刀光剑影并没有出现。
也不是没有出现,而是出现的方式不对。
海老官从供桌下面抽出一把细剑,噗嗤一声,切在自己的左脚跟腱处。
我输了!
他脸色平静,用口型示意跟着就细剑换手,刷地一下又把右脚脚筋切开。
鲜血喷射,但海老官这两下姿势十分讲究,动作也太快,迅雷不及掩耳,
你......
庄韦嘴角抽搐,话没说出口,眼里带着震惊,想要伸手阻止,又硬生生停了动作。
“我听见老大的剑声了!”
程五得意洋洋,“要说谁对老大最熟悉,绝对非我莫属,就算他俩切磋不让我看见也没用。我估摸老大要输了。”
“嘘~都别吱声,我们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
“嗯嗯,老大又出剑了!”
刷~
细长的光芒一闪,海老官切断了左手手筋,直接盘坐在地,交剑柄在口中,嘶拉一声,仅剩的右手手筋也被斩断。
前几次他力度控制得好,这最后一刀用嘴持刀力道失衡血花迸溅,
血点甩在庄韦脸上,他却连眼都没眨,只是声音有些空洞:
“何必呢?”
海老官脸上带笑,眼底藏着微光,暗黑色的血液在他身上流出,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就在他盘坐的地面上围成一个圆圈,圈里两道弧线,慢慢环成一个太极图。
“南华是吧?你既然来了,我也就不用再撑,你来与不来我都要走,不如走得体面一点。”
“老大跟二哥开始聊天了,这是不打了?”
“不分胜负,对,绝对是这样!”
外围的院子里,经历了昨夜血战的兄弟们,此时晒着暖暖的太阳光,都感觉说不出的轻松。
生离死别自然悲惨,所以短暂的和平才更加宝贵。
“我是南华,也是庄二。”
庄韦没有否认,海老官剑走偏锋把局势逼上极端,根本不给人解释的机会,
“你用死来逼我,想让我接下你的烂摊子?那就大可不必,庄二要做的,我只会做得更好。”
“谁要逼你了?”
海老官全身萎缩,脸上的猩红渐渐褪去变得苍白,“别把你老大想得那么龌龊。这一堆一块儿,谁想拿去也没那么容易那就不能白死,要值得!这个世界你还不了解吧?有一种力量,叫做献祭。”
有一种力量,叫做献祭!
这个声音在空中飘荡,变得异常空洞。
庄韦又想起了河里的九尾蝎,岸边的红灯笼,以及凭空出现的擂台,
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确实跟自己的世界不同。
但是献祭,要献给谁?
“我,海老官,这一身功与业,悉数由你承接。”
半空中响起了宏大的回声。
层层空间退去,庄韦好像看到了无尽空间深处一个血液浇灌的殿堂,坐在中央石座上,一道沐浴在火光中的千眼千手身。
【你得到了活人献祭,祭品已被接受,来自世界意志的祝福降临你身,你感到了……】
系统给出一连串天花乱坠的解释。
这一瞬间,庄韦的意识有些迷茫,眼光越过海老官不断蜷缩的身体,看到了殿外兄弟们的身影,
在他们心里,还在期盼自己这个新来的“二哥”跟老大演一出将相和呢吧?
【郑重提示:海老官的献祭还在持续中,因为行界人的特定身份,你无法获得异世界的福报。所以转化成为道痕,具体到你的隐宗传承,换算之后……】
【你得到了物品“鲲鹏羽毛”。】
【大道标尺提升一柱刻。】
庄韦眉毛微皱,眼看着手筋挑断的海老官用两只手腕夹住细剑,正在对准心脏部位,准备来个最后的了断。
献祭还没结束,他的付出还不够多。
“死小子,胃口大得很!”
老头儿咕哝着,奋力把细剑刺向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