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她吃力地放下扫帚,朝母亲喊去。
瘦弱干枯的女孩打扫完这片小储物间后,已经没有力气干其他任何事情了,毕竟,她才五岁。
她本能地想哭,但想起那些凶狠的责骂,就又把眼泪憋了回去。主人不会殴打她,因为怕伤着她脆弱的躯体,所有惩罚反而都由父母承担。
她还记得有一次,自己失手打翻了一瓶魔法药剂,主人怒不可遏,生生拆掉父亲十三片鳞甲。
那一定很痛,她想。
“怎么了?孩子。”母亲没有叫她的名字,那是因为她和父母一样,没有名字,奴隶是不配拥有姓名的,尤其是龙裔奴隶。
她依偎到母亲怀里,鞭子与命令没有抹去她言行举止里属于孩童的依恋和稚嫩。
她问母亲:“我好累,妈妈......”
母亲把她抱住,母女二人蜷缩在储物室黑暗的影子里,就像一大一小两粒尘埃,随便谁吹一口气来,都要飘向渺远的未知。
“别怕,孩子,”母亲的柔声细语舔舐着她的耳垂,“总有一天,真龙会降生,祂会拯救我们,拯救所有深陷于苦难中的生灵,不论是龙,人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母亲的一厢情愿罢了,虽年纪还小,但她早就明白这一点。
突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是一个龙裔少女,正压在她的身上,嘶吼着张开背后一对翅膀,真龙的翅膀。
她有些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就立刻对母亲说:“不要离开我,妈妈。”
母亲没有回答她,实际上,除了储物室的木门被粗暴打开的碰撞之声,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这种碰撞在她脑海里回荡,越来越响,像一场可怕的飓风,把所有的画面都绞得粉碎。
血爪睁开眼睛,意识到这响声其实是流水拍打暗石发出来的。
她翻过身子,体内的骨骼似乎已经破碎成千万块,在翻身的动作下与肌肉相互倾轧。
躺在千里地下,面对寒冷如冰的流水、坚硬如铁的岩石和空无一人的漆黑,血爪这样说道:“妈妈,我好疼啊。”
声音经由空谷,传来回响,成为这里唯一理会她的活物,恍惚间,她觉得这声音好温柔,好温暖,就像是母亲说出来的一样。
-----------------
维罗妮卡·萝斯扫视眼前的村庄,那是一幅由焦炭的黑、稻草的黄、血污的红共同构成的肮脏画面。
“这是第几个了?”她问自己的副官,粗重的呼吸让胸前的盔甲如波涛一般起伏不定。
“第三个。”副官回她,声音里有一股藏不住的情绪。
和维罗妮卡心底一样的情绪,名为愤怒的情绪。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盖住蔚蓝天幕,空气中的尸臭混杂上水汽,传来一股潮湿的酸败味。
维罗妮卡从不掩饰自己的心声,她的脾气和她满头的红发一样,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这群杂种,都他妈的疯了!”
她转身,拔出鞘中的烈阳之刃,高高举起,在昏暗的天空下,这把经由神明赐福的宝剑代替了太阳,熠熠发光,把七百四十七名烈阳战士的盔甲照得闪亮。
“三个村子,四百条人命!四百个太阳的子民!”维罗妮卡在将士们面前徘徊,厚重铁靴踏在浸润满鲜血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践踏出污泥,像芒草村民们的眼泪,“四百个曾在太阳照耀的土地下安居乐业的百姓!”
七百四十七名战士巍然挺立,甚至看不到握住剑盾的手有分毫颤抖,像七百四十七尊活生生的雕塑。
“你们的脚下,就踩着他们的鲜血,踩着他们的尸骨,踩着他们曾经平静的生活,”她的嗓门大得惊人,“告诉我,断南关的战士们,你们羞愧吗?!”
“咚。”
士兵们没有回答她,而是齐齐把手中的正圆形盾牌和利剑相撞,发出一阵磅礴的响声,告诉他们的将军,他们羞愧。
“告诉我,你们愤怒吗?!”
“咚”
七百四十七块太阳圆盾又是与七百四十七把利剑相撞,告诉维罗妮卡,他们愤怒。
“那就握紧你们的剑,”维罗妮卡依旧高举着烈阳之刃,满头红发在暴雨将至的黑暗中飞扬,“因为不久之后,我们就将踏进北方的故土,然后砍下那群杂种的狗头!让我们一颗一颗地把龙头摆到这里,来祭奠逝者的亡魂!!”
“咚”
“咚”
“咚”
“咚咚咚咚..........”
剑盾相撞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汇聚成声浪的海啸,渐渐盖过远天的雷鸣。
维罗妮卡心底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在十年前,她还只是个离家参军的叛逆少女的时候,她就知道。
这声音叫做战争。
-----------------
夏季快要过去了,马奎斯·龙眼想,他从窗外冷不丁吹来的寒风明白这点。
即便从世界地图上看,圣龙帝国都算是北方,比她还北的,只剩下龙裔们的故居龙狱群岛,和那群与元素体们混居的巨灵的居所,极北境。
所以龙眼家族的庭院才会建在一处天然温泉之上。每每到了冬季,由坚固黢黑的熔岩铸就的冰冷墙壁会与温泉的温润水汽相撞,不免把整个屋子都弄得粘腻。
虽然免去寒冷的侵扰,但马奎斯很讨厌这一点,要知道,曾几何时,龙王的领土跨遍奥德大陆的每一寸山川河流,大漠孤岛,当然,也少不了四季如春的南方。
我们会把南方夺过来,他面对着眼前铺开在桌上的线索与推测,自欺欺人地想,一定会的,对吧?
不对!思绪是一种翻脸很快的事物,比所有生灵,哪怕是最阴险狡诈的那种,都要快。
他开始否定自己,从眼前近一个月的调查和逻辑思考得出的结论中,他不得不否定自己。
我都干了什么?!马奎斯颤抖着扶住桌角,如果不这样做,他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摔倒。
那是我的妹妹,还有维拉尔,还有......不!
年轻的人类龙裔决定坦白一切,我,我们只是被蛊惑了,被那些豪言壮语和宏大叙事一时冲昏头脑。
只要告诉父亲,就还有反转的余地,在心中焦急万分的时候,他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即便父子二人的关系比北方的凛冬要更加寒冷。
安德烈亚最喜欢伊琳娜了,马奎斯不安地想,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必须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转过身去,刚想推门,却被破门而入的兵刃逼退回来,瓦罗雷恩站在几位龙鳍部族的勇士中间,他暗红鳞甲一如流动的熔岩,散发出虚假的温度,把马奎斯烫得畏缩。
“你们想干什么?”他拿出一点身为四大部族年轻一辈的威严,但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马奎斯·龙眼,”瓦罗雷恩的漆黑瞳孔映照出自己僵硬的面容,毫不掩饰其中的嘲弄神色,“你被捕了。”
-----------------
昆特棋——一个名叫昆特的富商闲暇时发明的一种游戏。
对阵双方会从数百个独具特色的棋子中选出三十二个,指挥、调度它们在四乘四的棋盘上进行回合制的捉对厮杀。
它门槛低,有深度,一经推出,就风靡四国,下到村野乡民,上至王公贵族,都会拿它消磨时间。
就比如现在,金穗帝国的国王诺曼·比伦和他的首相,正端坐在富丽堂皇的王宫中下棋对战。
诺曼把自己三排二行的“金穗军士”棋子向前移动一格,结束自己的回合,然后问自己的首相:“你怎么看?”
“下策,结盟圣龙,直接进攻晨拥。”首相回他,在三排四行放下“烈阳战士”,以防御“金穗军士”的进攻。
昆特棋的设计大多贴合现实,比如,烈阳战士这种经由太阳神洗礼的单位,是晨拥的精锐部队,他们在近战优先级上高于“金穗军士”。
“为什么是下策。”诺曼托腮,金黄的胡须随着嘴里蹦出的问题跳动。
他发动自己一排一行的“紫罗兰空间魔导”棋子的“传送”能力,将“金穗军士”传送到四排三行——传送技能是不能纵向使用的——这直接威胁到了首相的“王座”。
“虽说谁都明白霍姆斯的拙劣伎俩——雇佣些小角色实行屠杀,然后再灭口——但问题是他们有证据,而我们没有,贸然进攻,晨拥就有可能得到其它势力的支持,比如那些爱好和平的愚蠢巨灵。”
首相不慌不忙,让自己的棋子“永冻之森的巨灵战士”登场,在昆特棋的设计中,巨灵的特色就是登场时可以无视占据棋盘格的棋子,直接将其消灭或是推开,但它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巨灵战士每次必须间隔一个回合才能行动。
“金穗军士”被“巨灵战士”压扁了。
首相把淘汰的棋子拨开,诺曼神色平静,在三排一行放下“紫罗兰烈焰魔导”。
这是一个远程棋子,可以隔空打击敌手,现在,它正面对着三排四行的“烈阳战士”,这意味着,即便首相消耗掉下回合的行动让烈阳战士前进,也依旧碰不到烈焰魔导。
烈阳战士们看似是完了。
“中策,”首相随着国王的行动说下去,“联合紫罗兰的法师,按兵不动,若晨拥贪得无厌......栽赃嫁祸,又不是霍姆斯的专利。”
“到时以他和圣龙大战后衰败的军力......初生之土的东大陆很快就只剩下两个国家了。”
“但这只是中策。”诺曼说。
“霍姆斯不是傻子,主动求战意味着,要么,他能确保战胜之后,我们两国没有入侵的可能,要么,他觉得这场胜利唾手可得,不会动摇晨拥的军事根基。”
首相在三排三行放下名为“嚼火者”的蜥蜴人龙裔,它们独有的龙息能够烧毁面前的一切远程攻击,这意味着烈焰魔导们将失去作用,并且很快要被斩于马下。
“而龙裔没那么弱小,”国王替首相把话语中的逻辑补完,“所以霍姆斯敢如此自信,一定是他在军事上有了突破。”
“最后,上策,二者结合,联合紫罗兰法师的同时,暗地斥资让异族支援龙裔,矮人也好,海盗也好,但尤以兽人最佳。”
首相话音刚落,国王便拿出“龙神部落兽人战士”放到二排四行。
这些时至今日依旧信仰上古龙王的狂信徒,特点是行动迅速,一次可以移动两格,甚至可以越过单位。但他们不能像其它近战一样直接放置到第三行,且变态的能力换来的是最下级近战优先级的缺点。
它们和“紫罗兰空间魔导”的配合,是昆特棋中的经典连招。
诺曼一方第三排的危机形势瞬间被化解,因为这种灵活的组合能同时威胁到一、二、四三排,若让兽人战士占据其中任一一排的第四行,已经消耗掉保命的巨灵棋子的首相就危险了。
“你该如何翻盘呢?”诺曼问首相。
“我输了,”首相坦诚,他必须吞下自己贸然使用巨灵棋子以扩大优势的鲁莽行径,“毫无机会。”
“是的,晨拥理应毫无机会,”诺曼说,“不然这五百年,四国之间不会只有小打小闹。”
“但霍姆斯不这么认为,”首相的神色猛然凝重下来,“他手上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