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果从没在树林里走过这么远。
高大乔木的繁杂枝桠在夜空中画出上千根棕黑色的粗壮线条,割碎璀璨的星空,投下斑驳的光影,来照亮地面深厚的落叶、低矮的灌木和觅食的小虫。
尖啸的风跨过龙脊山脉的嶙峋怪石,同虫鸣、狼嚎一起到来,最后又被深埋落叶之下的松软腐殖质吸走,四周反而落得寂静,只剩下一刻不停歇的心跳。
伊果捂着小腹,胡乱缠上的布条被染成暗红,不停往外渗着血。
他不是医生,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血迹无疑会给那帮杂种留下追杀的线索,伊果只能希冀于自己的“博弈”能给他争取更多时间。
要先去考虑对手的想法。
厄索斯肯定不希望他跑去东边城里揭露村子发生的事情,所以不得不优先往这个方向搜索,如果伊果往这儿跑,一定没有活路。
西边是悬崖峭壁,伊果想爬也爬不上去,所以北边会是第二个重点关照的地区。
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在南面——这群杂种一定会以为自己杀掉吉哈就立刻跑走,而全程待在南边营地的他们自然觉得他没有从这跑出去。
而实际上,杀死吉哈后,伊果选择藏在村子里,一直等到敌人出发,才借着升起的夜幕从南边溜走。
细细簌簌的响动自身后涌来,如果伊果再乐观点,大概会把那当成是某只路过的小兔。
他抽出铁剑,心中颇有不甘。
这么快吗......
杀死吉哈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体力和手段,怨恨手环赋予的力量褪去后,他只感觉精疲力尽,四肢灌铅般沉重,更何况手中这把剑已经卷开刃,很难再突破龙裔的防御,他没有忘记,这把用三个猪蹄换来的铁剑有致命的缺陷。
【破旧的铁剑】
【类型:剑|金属】
【品质:普通】
【使用条件:武器掌握·剑(入门及以上)、力量(平凡及以上)】
【耐久状态:破损不堪】
【物理伤害:弱(一般)】
【特殊效果:】
【脆弱——耐久度消耗更快】
【备注:人都会老去,更何况一把剑?】
血爪的身影自林中显现。
伊果曾从龙裔们的玩笑里得知她的名字,他还知道这个女龙裔轻浮、戏谑,喜欢开一些淫秽的玩笑,粗俗不堪。
至于实力么....伊果正要凝神观察,却见对方已经奔袭而来。
伊果提剑反击,虽然手中的铁剑已无法对血爪的鳞甲造成威胁,但可以用来抵御那对短柄镰刀的攻击。
血爪双镰挥舞,却被伊果一一挡下,后退两步,轻叹:“咦?”
她放下双镰,双眼放光,热情地夸赞道:“哇哦,你很强诶。”
伊果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真诚。
下一秒,冲脑的血腥味刺入鼻腔,紧接着,血爪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冲刺,在视线内拖出一尾残影。
短镰袭来,右手拇指顷刻间被切断,疼痛逼得伊果张开手掌,铁剑随之落地。
他本能地想握住喷涌鲜血的手掌,却被血爪抢先一步。
“很疼吧?宝贝?”血爪用力捏住伊果的右手,然后张开红唇,吮吸断指的截面,用迷离而沉醉的眼睛对上伊果。
后者此刻只感到自己像一只被放了血的猪,全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消散。
滚!强挤出最后的力气,他想撞开面前的龙裔,却被对方轻易躲过,反而自己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上品!”血爪赤红色的眸子散发着凶光,嘴里的称赞无辜而纯真,简直像一个少女的表白,“我喜欢你!”
她俯下身子,压住伊果,口吐着湿润的热气,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可以用好久~”
伊果浑身一颤,如堕冰窖,不知是因龙裔变态的话语行径,还是皮肤触及鳞甲带来的寒意。
“杀了我,”伊果对身上的血爪说,“如果你把我当奴隶,那我就会在某天夜半咬断你的脖子。”
“所以杀了我。”
血爪轻笑几声:“恐怕你咬不开我的——”
伊果与血爪贴脸对视,能看清她的赤红眸子骤然放大,又瞬间消失,却见一道刀锋掠过,在他眼前停下,上面沾染的鲜血滴落在额头,有些温热。
“狗屎,”血爪出现在数米开外,右臂却已整根截断,她抱着断肢,对着刀锋的主人怒骂,“阳痿的啥比老头,老娘要把你的肉鳍给撕下来,煮熟了喂鱼!”
她又注意到老桑身后的两个“货物”——人类龙裔少女,和一个精灵,冷着脸问:“你想独吞?”
老桑没有跟她废话一句,提起大刀,飞奔而去,刀锋携势劈下,卷起落叶纷飞。
血爪险而又险地躲过,脸上的爪痕亮起隐晦的光芒,散落满地的血——有伊果的,也有她自己的——就滴滴都冒出咕噜的响声与豆大的气泡,活像锅沸腾的热水。
数息过后,血色的雾气便笼罩这小片树林,遮蔽众人的视线。
“小姐,到我身边来!”老桑怒吼,怯生生的龙裔少女乖乖缩到他身边,“精灵女士,还有那个人类小子,保护好自己!”
可话音落下不久,雾气就统统消散了,与之一起的,还有血爪的身影。
“她跑了。”老桑巡视四周,紧握大刀,对伊果说,“我们得抓紧时间,人类小子。”
伊果此刻正被断指的疼痛和失血的晕眩折磨,脸色苍白,他听到耳边响起声音。
【系统消息:你获得异常状态[失血过多]】
【系统消息:你获得异常状态[残废(断指)]】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但我知道你闯进我的家乡,杀尽我的朋友和亲人,”伊果并未因伤势而失去勇气,与老桑针锋相对,“你是我的敌人。”
“杀了我,然后挖出我的心脏吃掉吧,”他无畏地望着海妖龙裔的眼睛,像是吐出一口浓痰般说道,“它会烧穿你的胃壁,野蛮的杂种。”
老桑盯着伊果的眼睛,没有说话。
“桑叔刚刚救了你!你能对他尊重一点吗?”龙裔少女似乎难以忍受伊果的恶言,忍不住开口,“还有,我们根本不吃人。”
老桑轻抚少女的肩膀,神色并未因此有所改变,只是耸耸肩,对着林间的精灵说:“看来他比你想得还要顽固,精灵女士。我们该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金发精灵第一次开口,言语间有着不符她幼小身形的沉稳。
“伊果。”相较于浑身鳞甲的龙裔,总在故事书中象征高尚与美好的精灵更能赢取伊果的善意。
“我叫提莉,听着,”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或许你们之前是敌人,但是现在。”
她指向躺在地上的伊果:“厄索斯要追杀你,他不想让你跑回城镇去报信。”
她指向老桑:“厄索斯也要追杀他们,因为那是他们的任务。”
“所以呢?”
“显而易见,我们现在是朋友。”
“胡扯。他的刀上沾着我的亲人的血,而不是你的!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人头落地是什么感受吗!?”伊果质问到最后,声音沙哑。
“倒是猜猜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精灵的话语让伊果为之一滞。
“你有自己的坚持,我理解。但现在,你要么留在这,被野兽和伤口夺取性命,要么跟我们走,在将来的某天亲手砍下厄索斯的头颅,”她颇为果决,“你自己选。”
场面一时静下来,伊果低着头,没再说话。
“好吧,”老桑开口,他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当作你默认了,孩子。”
他走上前来,将近三米的身躯蹲下来,像一座铁塔。
“我需要借你的血一用。”他尽量柔和地扶住伊果的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袋子,上面绣了一道金色的图案,是一对异瞳的眼睛,一只是竖瞳,像龙眼,另一只则像人眼。
“什么用。”伊果问他,脸色别扭。
“毒鳞佣兵团里,血爪和猎犬,都有一只好鼻子,你的血可以误导它们,”老桑看向伊果的小腹,挑挑眉头,“看起来你不会处理伤口。”
伊果没有完全明白他们的意思,但还是解开缠在小腹的布条,伤口不深不浅,在和血爪的战斗中重新开裂。
他照着自己陌生的“朋友”的意思,翻过身子,不久后,小腹渗出的鲜血便装满小半袋鲜血。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老桑开口,伊果权当他在缓和气氛,和安慰自己因失血而颤抖的身子。
他把袋子用细线捆好,点头示意提莉,后者口中念出一串伊果听不的语言,一只松鼠随即从乔木上跳下,叽叽喳喳蹦跳到提莉身前。
“血袋”被捆在松鼠的脖子上,随着松鼠的跃动跑向东边,滴滴鲜血从中渗出,在丛林里留下一道隐秘的血痕。
“我是说真的,”老桑注视着松鼠走远,一面说着,“大多数人都不会像你这样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但这种坚持很可能来源于无知,”提莉开口反驳,“看起来他不懂龙裔,也不懂历史。”
老桑摇摇头,站起来,伸出手,对伊果说:“起来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