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幺幺为了给我找些吃食没少受罪,这一路也不知她怎么走过来的,还那么多趟。我有虚窍和修行护身,她才炼成的肉身,又只会些派不上用的幻术,即使修行也最多只是入门。没想到她第一步练的是辟谷,可能早就打定主意躲在一处习得大成之前哪也不去吧......想到此处我又是一阵心酸。突然明白了她带我来这里的用意,无非是要告诉我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突然又想到什么,道:“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帮你打通妖冥二界的。”
没想到她听罢抡起巴掌又招呼了我一下,只是这回下手没有刚才重,愤愤问道:“我至今有半句要你打通两界吗?”
我闻言一愣,也可能是突然又吃一嘴巴呆了一下,旋即赶紧看向谛听。这家伙刚才还睡着,这会像是看大戏一样睁大两只虎目饶有兴致地看着,登时羞得老脸一红不知所措。下一刻反应过来盯着自己脚面就朝地狱之门走去。
进了门一阵天旋地转来到一处方圆二三里的洼地,身旁一座无字石碑。见变了场景我立刻回头对幺幺说道:“你可不可以文雅一点?”
她对我嗤之以鼻,道:“粗鲁了又怎样?我们妖就是如此,姐姐我活了几千年,却简单得像小孩。不像有些人,在世短短几十载,又是心怀叵测又是以恶度人,还恩将仇报,我呸。”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边辩边安慰自己她说的不是我,边打量起周遭环境。只见这洼地方寸间连积雪都避而远之,漆黑的土地不时冒出缕缕绿莹莹的怪气,没有任何活物,横七竖八摆着各式各样的白骨,以牛羊居多,有的只有半截,有的还算完整,都不知她去哪找的野物。我朝洼地外走去,想找找哪有活物。
洼地边缘杂乱无章地散落着些枯木。幺幺在后面说道:“不用看了,这处洼地是个天然的毒池,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出不去。哦,这也是地狱之门的一部分。”
我立刻问道:“那你怎么来去自如的?”
她把嘴角一撇,道:“说只修幻术就不准习点保命的法子了?”
听她说话气还没消的样子,像极了邓煌炎,我想了想,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便说道:“对不住了。”
妖女果然对此言大为受用,听了又恢复往常嘻嘻哈哈的模样,但没好片刻又阴沉着脸道:“不接受道歉。”说完捏着逆鳞对准我肩胛骨就拍了下来,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一阵刺痛后在虚窍骨头上留下一个逆鳞形状的月牙,挥之不去。
我怒道:“你又做什么?”
她嘻嘻一笑:“打个记。又没伤你,叫唤什么?”
我狠狠地道:“你手上还有三千血债,早晚要找你偿的。用不着你打记,我会来找你的。”
妖女听罢不以为然,边朝洼地外走边道:“天道都不打算追究了,你是犯的哪门子混?”
我是不信的,问道:“他亲口告诉过你不追究了?”
出了洼地几步远,妖女蹲下边挖积雪边说:“九为数之极,九劫不死,便是顺其自然。不然你们渡劫时也来个不死不休怎么样?”
我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蹲下一起挖起来。我以为挖什么,原来这妖女在雪里埋了一整头野牦牛,一只后腿已经被割得只剩白骨。此时她取下逆鳞,割了另一只后腿,指了指,说:“扛回去,今天必要你给姐姐我烤一餐来吃,方算道歉。”
我不情不愿地扛起牛腿,道:“那这餐过后我便不欠你的。”怪不得妖女每次只带回一小块-又沉又冻。
她跟在身后声音比原来低很多地应了一声“好”。
确定甩开谛听很远后,我问幺幺:“这里阴界流放之地,又与阳世人迹罕至的昆仑相交,今后只要你不出世就没人会知道,为了一口吃食,值吗?”
她听了无所谓地道:“是不好找,但你不是已经和谛听说好了吗。”
我有些吃惊,谛听知道了,基本就等同于地藏王知道了,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禁问道:“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信任的?”
她嘻嘻一笑,道:“你在我面前不也又瞌睡又炼炁的?”
她一提我才反应过来有这回事。不知不觉中竟把如此莫大的信任交给了一个妖女,可能是因为初入此境时一番交谈后把她归于心思单纯的女子了吧。但有一说一这妖女确实就和几岁的孩童心境差不多,实在无法把她和草菅人命的魅妖联系到一起。我突然想到,幺幺对于接近我一直没给出答案,特别是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弄些可有可无的俗物。不禁开口问道:“你到底跟着我是为的哪般?”
闻言她沉默片刻后说道:“姐姐我到底还是妖魂,要想用你们的方法修炼得道难于登天。唯一能精进大成的还只是天赋-幻术。我也不奢求有多大本事,只想堂堂正正在人间走一遭-像原来一样,奈何人人得而诛之......”
我听得又是一阵心酸,幺幺见状继续说道:“你能把我放出来,自然是有慈悲心,我赌你不会杀我,赌赢了,嘻嘻。”
听罢我无奈地道:“可不是不杀你,是逮不到你。”
她没理会我的否定,问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护我再游山川湖海、再见日升月落吗?”
闻言我大为震惊又愧疚难当,原来魅妖要的如此简单,之前对她的各种揣测都是我先入为主的冤枉。然而也就是阳世之人唾手可得的日常,却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两相对比,我为魅妖不平,为迷惘的生人惋惜,感天道不公。这样的魂灵,不让她行走世间,才是罪过......可想了想自己的处境,我深深叹了口气,答道:“我出不去冥府的。”
她坚定地重复道:““如果有机会”,你会吗?”
我百感交集,但看向她期待的眼神,才明白,她此刻要的不是真的站在月影日光下,只是一个“会”字。但想到路漫修远,人、妖殊途,还是答道:“不知道,也许不会,多半会吧。”
她听罢黯然颔首,几个呼吸后高声喊道:“就当你答应了!”
于是欢天喜地地在雪地里又蹦又跳,清脆的银铃声响彻整个雪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