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官见我无大碍了便要起身,我知道他又要上刑了,忙摆摆手道:“且慢,缓缓,缓缓。一会又打疯了,你不是不想换地方吗。”
“诶嘿,爷爷我现在改主意了,要一直换地方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又把我架着往山那边走去。
听罢我后背一阵发凉,又道:“大人莫不是打上瘾了?我刚才想明白了,再不取巧了。”
此时上空传来一声铜钟的巨响,接着有人大喊一声:“卯时到——”
狱官听罢指着我道:“待在此地不要走动,你入魔醒转,身子虚,爷爷我给你取碗中药补补。”几个呼吸狱官就提了一桶咕嘟冒泡的黑油回来,桶边挂着一个铜瓢。我本也没打算信他,果不其然并不会真的有好事。
我定了定神,自知只能硬扛,不如硬气点,对狱官喊道:“你使个这样的小杯,是饷银少很了换不起海碗吗?”说完想到刚才被打得走火入魔,感觉不够解气,又道:“来嘛,你提桶热油咋了嘛,我一嘴喝半桶。”
狱官被气得哈哈大笑,我见状也得意得“摇头摆尾”。狱官此时把手里的飘扔地上,道:“哟呵,爷爷倒要看看一嘴当真能喝了半桶还是只死鸭子!”是祸躲不过,我把嘴一张,半桶滚油泼下来,霎时整个脸和前半身的皮肉顺着黑油脱落,喉腹爆裂而亡。
眼还没睁开就听见狱官嘲道:“看来只是嘴硬,老子当多狠呢。不过确实新鲜,爷爷我啊,要追着你整。看你多狠!”
趁剩下半桶还没来,我连问道:“什么意思?”
狱官边把半桶滚油往我脸上泼边道:“小杂毛,你往后的刑罚都由老子动手,瞧好吧你就!”
......呲......咕...啊......咕嘟......
醒转后我连问狱官:“阁下何以对我如此执着?”
“嘿嘿,稀罕你呐!看,爷爷本来一直在此处上好,特意和往后诸人换的岗。”
看狱官手上没动作,原来是每人一桶灌完着数,我提醒他每夜有半个时辰。幸好他倒也不为难我,我想了想,三途河边那女子暂时毫无头绪便坐下想着把消耗的炁纳些回来,同时也见见郁垒。
估摸半个时辰都要耗完了,郁垒还没出现,这次见完元神也没什么感悟。便收回心神,看了看身侧的黑脸狱官,每次见过元神都感觉耳聪目明头脑清晰,突然感觉眼前之人绝不止粗俗那么简单。我指了指地面,诚诚恳恳地问他:“为什么离开这里也要跟着我?”
见我好不容易不倔了,他也不凶了,答道:“百年狱官,我见得多了,像你这般坚韧倔强集一身且程度如此恐怖的,必无泛泛之辈-尽是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人!爷爷我就是要从重施为,好引你从善去恶!”他说到最后一副愤愤的样子。
听罢我倒觉得新奇了,这莽夫糙汉满嘴污言秽语,没想到心里还挺正直善良。我正色道:“但我此遭是出不去这无边幽冥的,在阳世显形杀了人。”
狱官听完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说:“该!一直看着你个杂毛那还是算了,渡你一程,哪天高兴了便放过你。”
想到这个人恐怕是甩不掉了,我问他道:“敢问大人怎么称呼?又是为何不去投生为人?”
“邓煌炎,老子在这数百年了收你个孙子听你喊声邓爷爷,是理所应当吧?肤浅!人间有什么好,爷爷我在这为鬼犯消业也是功德,你懂个球。”
......这人嗔戒犯得厉害,开口就没有好话,我不想和他言语了。但为鬼犯消业也是功德,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如雷贯耳,我悄悄记下了。
一直捱到从黑云沙出狱我也没寻到接近三途河边女子的方法。期间每夜半个时辰也去往恶狗岭想看看把小伙计们救出来,也是不得其法,不过确认了一件事-于我而言虚窍就是恶狗岭的赦令,可以自由进出,里面的鬼犯赦令便是临时的了,由守在暗处的狱官施法投放。我走后恶狗岭又恢复了那人间炼狱的景象,每每念及此便心里一阵担忧,为我许下的诺言,也为里面的小伙计。郁垒也没再见到,不知是大彻大悟了还是越发迷茫了......
黑云沙小地狱出来后便是粪尿泥小地狱和脓血小地狱了。听邓官所讲,这两狱因鬼犯罪业大同小异且都恶臭难当所以设在一处,刑罚也一同执行。在生糟蹋五谷者、污秽经书字纸者下粪尿泥小狱;在生嫌弃父母丑恶、辄行吐唾者,于白日青天及星月之下男女苟合者、于神祇庙中、庵坛寺观行淫不忌者等下脓血小狱。
待到真正进了脓血小狱,我才知道这冥界的每一处地狱都是无法用心理准备来坦然面之的。一左一右各一个深池,左边脓血成潭,右边则尽是粪屎便尿与污秽泥浆积成的深池;两者都是飘着无数犯人,更有些只见双手上下挥舞,不能冒出头来,口吸粪汁脓血-邓官说这些是罪孽深重的,令他们身负巨石沉于狱底......
爱妻......
我在脓血狱中看到了陈氏,不禁心中一痛,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我始终相信不是她的本心,相信是情蛊造成的一切。此刻我已经闻不到此间的腥臊恶臭了,只怔怔地一步步往脓血池中走去。
“小子好觉悟,老子高看你一眼!”
一个个推开挡在面前的犯人,我朝陈氏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她也注意到了,向上扑腾紧紧盯着我,还没到近前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待走到近前,才见身材矮小的她不及水深,又不会水性,满头满脸的血污,不断从口中咳出血水;为了把头露出水面还在不断挥动着双手,扑腾出来的双手连手臂也泡得肿胀了一圈,溅起层层血花......我生前唯一想要一心一意呵护下去的女子,竟然如此狼狈,不知受了多少罪。我恨自己引狼入室,也恨她不够聪明,虽自知不该,但仍有一丝嫌她不洁。
但还是用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失落地问道:“他们怎么判的你?”
她低下头,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