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荼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无可奈何地道:“该回去了。希望你不后悔。”
“该去各个大地狱了吗?”我想到神荼说显形致人死亡的后果,问着。
神荼摇了摇头,说:“第一殿刑罚至此结束了,要先向阎王大人禀告。”
“是。”我突然想起刚才与小鬼打斗时的两道精光,知道我回到阳世的又只有神荼,便问他:“刚才小鬼是你帮我杀的吗?”
问及此事神荼也疑惑了,道:“不是,秦广王只说过给你选择。”
我正欲再问,神荼又道:“去问秦广王吧。时至今日,能让你知晓的秦广王自会告知。”
一路我把第一殿至今的事捋了一遍,再次见到秦广王时,我实在跪不下去。他见我如此倒是饶有兴致,也不深究无礼的事,问道:“想明白了什么,还是想岔了什么?”
我愤愤地道:“阎王大人安排得天衣无缝,阎王大人神机妙算啊,陈某佩服,五体投地!都说地府无私无枉,但我被遣往恶狗岭。好个向内修心,使我明心见性筑下修行的根基;好个广发善愿,救下那许多恶灵,引出虚窍再归附于我;好个生阵,害死了郁垒;好个僧儒狱,教我洗心革面;好个补经所,又让我熟记前人教诲、铭记善恶界限;好个饥渴厂,要我强化虚窍,大人的计划中我是不是该在这里完成“小周天”?实在抱歉让大人失望了。好个旧宅重游,最妙的是“给我选择”,大人如何这么笃定我会选择把他们全杀了?大人的计划里,想必除了小周天,尽在掌握吧?”
秦广王听着,又笑又愁,耐人寻味,哈哈笑道:“能参透本王的所有安排,连程度也分析得分毫不差,确是没选错人。本王心甚慰!”
旋即他一改笑呵呵的态度,严肃地道:“但是,我且问你,依你前世所造恶业,除去恶狗岭,其余是否罪有应得?”
“是。”
“恶狗岭超度诸多恶灵,是否好事?”
“是。”
“虚窍乃天地造化,向恶而孕,向善而生,仅此一具,归附于你,助你度化,助众生扶正纲常,是否好事?”
“是。”
“郁垒大义换命,喜登极乐,想必尔等也“见”过他了,与在冥为司相比,是否好事?”
“是。”
“那恶狗岭一行私否,枉否?”
“否。”
“见得元神,往后免入歧途,是否好事?”
“是。”我越答越心虚,好像是负了别人一番婆心。
“好,我再问你,内有元神,外有古经;稳而固之,不再为恶,不再入冥,是否好事?”
“是。但我如今出不去冥府了。”
“那当今人世,五伦八德尽失;同胞之间,无情无义,谋财害命;异族于我,狼子野心。比之幽界,孰谓名副其实之“地狱”?”
我想了想,阳世个个如同豺狼虎豹,只比地府少了些酷刑,然加害法门层出不穷,答道:“毫无二致。”
“既已见得元神,依你所见,元神主导下,父母妻儿如此境况你作何选择?”
“杀!”
“若再选一次,作何选择?”
“杀!”
“那我再问你,那肥猪、那猴子、那黄狗,送入冥府受诸酷刑;乡里安定,是否好事?”
“是。”
“汝妻身中情蛊,加之战乱,美貌是否招致祸端?”
“是。”
“她重投人家,再世为人,是否好事?”
“是。”我已经答得羞愧难当,但还有一点不明,又问道:“但此遭我永堕地狱,大人以为公平吗?”
秦广王换回笑呵呵的样子,深邃地道:“何以如此肤浅?发出此问,本王高看你了。那好,依你所想,公平是要有对等代价方可称之为公平。你认为永堕阿鼻该得如何收获?”
我从未往这方面深究过,竟一时间如坠烟海,于是说道:“那请大人赐教,公平是什么。”
秦广王答道:“公平不是代价的度量,乃是念与行的导向。”
我听得似懂非懂,秦广王见状又道:“不懂也罢,往后自会明悟。故而修行之人何以身心兼修缺一不可,方向在于本我。”
我越听越迷惑,见元神时并没有这些答案呈现啊......
秦广王苦笑着道:“那本王带你见一见你能懂的。你所谓的“公平”。”说着朝我的方向招了招手,又道:“神荼也来。”
说完领着我们朝后堂走去,穿过后堂地面出现一扇乌黑的大门,门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待他拉开,讶于此门竟有两丈之厚,砸在地面“咣”一声,尘土飞扬。秦广王指着大门对神荼道:“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大门打开露出一条盘旋向下的石梯,再往下漆黑如墨,多走片刻才发觉这是建在巨大坑洞的洞壁上的旋梯。此时秦广王说道:“一殿不设大地狱,二至九殿的大地狱便在正殿下方,如同此处。”我把炁运到双目,才看到宽有数千丈,深不知几许,竟还看不到头。想到这么大的八个坑洞,关满囚犯,不免心里一寒,还不算小地狱共一百四十五个......阳世人得以跳出幽冥者果真寥寥可数。
只觉走了有数天,终于来到了坑洞底部。整个地面铺设一层精钢大网,上面零星散布着些铁狗铜蛇,大网之下满是利刃般的怪石,令人见之色变。
秦广王说道:“其余大地狱遍布铁狗铜蛇,此类专门啃噬断肢残臂。”说着用手往我脚下一指,升起一朵纯白祥云托着我向空中飘去。他又说道:“细看地面。”原来地面的嶙峋怪石是组成了一张天然的阵图-一张如汪洋般浩瀚的阵图,这天地间竟有人能造出如此伟迹......飘回地面后我不禁问道:“何等大能竟能如此鬼斧神工?阵图何用?”
秦广王没有正面回答,指着地面又道:“你且贴近了细听。”
听罢我把侧脸贴紧大网,隐约听见比狱场嚎叫更加恐怖的兽鸣-类别之多,混杂之繁。饶是隐约听见仍能感受到其中的无边凶戾-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