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狗岭比之僧儒狱就像小孩过家家,从僧儒狱出来见到神荼我对之后不可置疑且避无可避的流程只能付之一叹。问他:“才出来,歇会吧,我知错了。”神荼哈哈一笑,道:“这只是开始,路上自可歇息片刻。”
果然如我所料,在消业之前,折磨是无穷无尽的。又道:“接下来去哪里,我的刑期还有多久?”
“那就不一定了,不再造恶业的话补经所三月,饥渴厂一年。”神荼面无表情,说完又补充道:“僧儒道较之平民多读了圣贤书,枉自!人在教内,花如染缸。妄自尊大,不敬鬼神,口中诵经,眼中邪睨,实在咎由自取。”说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道:“你想拖延躲避片刻,也可,吾再领你去个好地方。”说完抓着我,周遭一片天旋地转,我们出现在堆积如山的冥钱前。
我有些疑惑,阳世之人祭拜的时候烧冥钱,难道都在这里了吗?
神荼见状直接解释道:“拜你们僧、道所赐。”边说边指着小山一样的纸钱:“尔等只知烧钱祭拜,却不知如同阳世寄信,符包写错写漏阴世亲人是收不到的。寻常百姓又多是付钱请尔等代写,阴世本就凄苦,还收不到钱食供奉。此类不如不祭,经办之人再记一过。汝僧儒狱九月刑期有此罪一功。”
言罢拘着我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只见眼前又是一城,巨石为墙,城有一门,上书“补经所”三个大字,左右各有一联云:
莫谓欺神无灵,欺人不晓。
须知经钱易骗,经债难还。
进了门,只见矮屋低檐,鳞次栉比,黑暗如漆,残灯如豆,半明半暗;闻喃喃诵经声、哭泣声、谩骂声、笞杖击打声。一路而来的和尚、儒生、道士均是身戴枷锁、足跪火链,前置经书,灯昏无焰,只有一丝微明;个个眼中流泪,诵声突辍。背后站一巨齿獠牙的高脚厉鬼,手持铜锤,打得人头破血流、昏死倒地。
“用铜锤击打,这倒是比僧儒狱“文明”多了......”我这样想着,来到一处空案前,神荼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高脚厉鬼又自顾离去了。看了看厉鬼手里的铜锤,半个脑袋大......我毛骨悚然地跪在案前烧通红的铁链上;双膝“嗞......嗞......”作响,因为疼痛,全身抖若筛糠,冷汗瞬间如出浴般滚落,又滴在通红的铁链上,“嗞......呲......”的声音不绝于耳。痛感像是脑中有枪药炸开,加之滋啦滋啦的声音更显恐怖。见我迟迟没有其它动作,身后的厉鬼举起铜锤“吭”一声砸在我背上,除了剧痛,喷了一案的鲜血,还感到脖子往上瞬间使不上力了,半个身子无力地朝案上坠去。可身后鬼司可不顾这些,大声嚷着:“命尔抄经,胆敢睡着?!实属目中无人,可恶,可恶!”嚷着就又举起铜锤朝我头上招呼,“嘭”一声闷响-这是本次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个声响,最后一个场景是面前洒满了红白之物。
再次醒转,见厉鬼慢悠悠收起一面扇子。我识趣地跪在案前,忍住一切翻开第一本,是《老子》。边抄边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才发现,烛心是一根就比针粗一点的棉线,火光微弱摇曳,仅辨识字句都极其费劲。这种情况下抄、念不能停,出错也不行,否则立时就是扎扎实实的一锤招呼在身上。
我留意到在自己十来丈远处,烛光明亮,僧孺们还有蒲团可坐。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不解:“鬼哥,前面的为何有如此优待?”
厉鬼虽然蛮横,但还是耐心回答了:“别人只是错漏经字,多是无心。尔等拿人钱财,不与人消灾,甚者蓄意行骗,所得经钱用以嫖赌。再多造些淫孽,尔也坐蒲团可也!”说完大锤一挥把我从屁股一个大洞开到了裆前。
......
从补经所出来后,神荼很郑重地交代道:“本殿最后一处刑场饥渴厂,须得好好利用!”路上听神荼所说,饥渴厂乃是专门惩治自尽的鬼犯之所在。一是四恩未报,特别是父母的养育之苦;二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故特设饥渴厂,让自尽之人死后身受饥渴,每日戌亥二时,如临死时痛苦,七十日或一两年后再押往死亡之地探其表现。好教他们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饥渴厂也是一处石头堆砌的城,左右联云:
人太轻声,在阳间服毒投环,只想把人贻累;
你既乐死,到阴府忍饥受渴,仍然教你熬煎。
饥渴厂只有大门有守卫,防止逃跑,里面就是戌亥二时不断有厉鬼来以用自尽的方式再折磨犯人一遍。这里倒是轻松多了,进来后我只是扫了一眼个个饿得口吐青烟的样子便自顾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地方坐下了。此间的任意刑罚照搬到阳世都是灭绝人性的极刑,须得好好休养一番。
好不容易有了间隙,我终于可以满足一次好奇心,观察观察虚窍究竟神在哪。极缓慢进入状态后,感觉得到,自己身体里装着另一幅躯壳-丹田里有游丝般的淡色炁。关于修行,据前世的师父所说是以躯为鼎炉炼就内丹,也有传言是运用炁的质与量不断增加的过程。炼丹我是一窍不通,便尝试把丹田内聊胜于无的炁勾动运到全身,奈何量实在太少出了丹田并无多少移动就稀释得感知不到了......
无可奈何便想着层次再深一点去向本我讨教一番。片刻后再次见到彩带围绕飘曳的阴阳双鱼,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欲神和识神都分别褪去了一丝妖艳与凝重,这也多亏了它们身上的裂缝,丝丝缕缕在其间流转时能显出细节的变化;它们的成长有点类似种果树,元神是果树本身,识神是施以的肥料,欲神是结出的果实-自然成熟掉落地面又成为肥料的一部分再次滋养果树。除去天性邪劣的早在幽冥筛选中堕了下三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人生来都有一棵参天大树的种苗,只是因为性格各异而树种不同,都有一次硕果累累的机会;大部分众生在自然的风霜雨雪中随着本能壮大,僧儒道则选择性地根据节气等施以不同肥料,他们本该结出更优良的果实再以之滋养能及范围内的众生,但观僧儒狱人满为患的架势误入歧路的还不在少数,此类非但无功更平添罪恶,怪不得在第一殿就要安排受罚......
等等,肥料,外部!
反应过来后,我趁此状态感受了一下周遭,果然有与丹田内一样形态的炁-不同的是外部的是纯净无暇的半透明状,而且数量之多密密麻麻遍布整个肉眼看来是虚无的空间。原来三神的修炼和虚窍的进步道理是一样的。碍于从没真的修习过,只得尝试以丹田为肺,用最简单的像呼吸一般吐纳自身和周围的炁,反正自己的聊胜于无纳定是大于吐怎么都不亏......不成想还真的有效,只是效率很低-速度慢,“吃”得不干净,吐纳间只能达到浓度相同。心道:“那只进不出的话......这饥渴厂不是能赚到随时受不了?装满,必须装满!”于是尝试只纳不吐,还真的能行!但奇怪的是,周围的炁是在减少,小小的丹田内装满后浓度也不再变化,丹田内接触虚窍处像是无底洞不断地把进入的炁尽数吸收消化;还有一点变化,是随着纳入的炁越多,纳入的速度也就越快。我只得每隔片刻周遭炁少了又换地方,有余粮了再勾动一部分把胃里顶住,看那个个被饿得口冒青烟的模样定是不好受的。
“这是个绝好的所在啊!”我心想。“除了每日戌亥二时要被勒得长舌垂胸、眼珠趵出、脖颈断裂......”
这种贪得无厌的吸收让我不免有些担心,和在世时吸金的姿态并无二致,只得以“不用以造孽”来安慰自己-丹田一刻不停地保持着高效运转。
等等!丹田、丹田......既然是田,漫灌也总有不再渗透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原来这虚窍便是丹田地下的土地,一定是!我很想知道土地满了是什么状态,会和凡间土地一样肥水外溢吗?怀着这种疑问,不由脚步不停甚至略微有点急躁了。不自觉间竟是失了冥想的状态,无奈的扫了扫这些饿痨鬼,心道:“戒贪嗔痴,戒贪嗔痴......平常心,淡定,淡定......”
这样的状态不知维系了多久,终于在虚窍上产生了一丝变化-原本如水如雾般轻柔的流转状态变得如胶般有了弹性,但这一定还不是终点,因为身侧的炁还能在纳入时消失于虚窍的丹田之内。
继续,继续,装满,必须装满!
“走着老三,老子再领你去个好去处。”声音响起的同时脑袋上被人嘭地一掌,是神荼!我醒转过来,奇了怪了,神荼好像自从得知郁垒升天极乐后好像变了个人,我甚至有了陌生感......变得开朗了!
“再用开朗侮辱本大人定要打折你的腿。”神荼喝着但并没有真的动手。
我见他好说话一点了,大胆问道:“好大哥要领我吃酒去?”
神荼竟然真的没有生气,只是严肃地道:“不错,吃酒。只不晓得你吃着是苦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