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稳定下来后,只见神荼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再回头看,果然,恶狗岭和石碑都在身后-我出来了。
见到神荼,我高兴地嚷着:“郁垒没死,他归于无极得了极乐!”
神荼看起来心甚慰,道:“好人自有好报。你就不想知道最后得了个什么玩意?”
见神荼心情大好,我连拱手:“今后你就是我大哥,郁垒是我二哥,我是老幺。请大哥指教!”
神荼被如此冒犯竟然没任何表示。答道:“果道是生生灭灭,循环不已。恶狗岭看似凶险,无数爽灵在此陨灭,不成想竟是孕生出了“虚窍”。虚窍不伤不灭,天地造物鬼斧神工,妙哉!秦广王深谋远计,英哉!”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道:“便宜了你个庸夫。虚窍生于虚空,在冥界有肉身实体的作用;而在阳世又有第二肉身之用,也就是上限更高,不可谓不妙矣。在这幽冥地界,上到酆都大帝下到鬼差罪犯,物质力量都自身死之时便再无精进,仅有精神力量可得进益。奇也怪也,如此神器竟安排在你个庸夫身上。”
我暗自一惊,来头竟然还有点大!但还有一点不解,问道:“此物既由无边怨戾之气孕生,也应当是至邪至恶之属,就如初临岭空,呈金属亮黑状令人望而生寒,最后何以通透郎彻了?”
“不知,既是秦广王布局,大概是他施为。”说着神荼又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边伸手向我抓来边说:“让我瞧瞧虚窍什么成色了。”说着手已经刺入我的小腹,我顿感剧痛后马上又抽了出来,一吹将双方恢复原样,说道:“有等于无。”
几经相处下来,神荼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倒是想起个事又问道:“郁垒说我见到三途河边女子可得答案,我连问题是什么还不知道。我与郁垒有至交之亲,虽不记得但见他如故,此奇女子我闻之极悲,想是有些冤孽?大哥可否带我前去一探究竟?”
神荼听罢正色道:“想屁吃,想当我三弟倒要看你够不够格了。来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
一路无话,偶有罪犯被押着匆忙赶路。渐渐人多了起来,见数鬼差,提来无数鬼犯,有行者、卧者、颠蹶者,男女等等不一;身戴枷锁,系以黑索。鬼差们怪状不一,在罪犯间拉拉扯扯,所拘鬼犯畏缩不敢前进,鬼差又用皮鞭毒打。罪犯们有的说如今好懊悔,有的说我真遭晦气,有的说难舍众亲戚,有的说难舍儿和女,有的说婚丧事未毕,有人说老母七十几,有的说难舍情郎如鱼水,还有的说我家贫如洗......鬼差闻言大怒:“到此间尔等想回家去,恐怕由不得你,这阴府刑法不随意,尔等不必借故推诿,须好好往前去,不然,莫说我这无情,定要打折你的腿!”
看这情景想来应该是要到刑场了,不过经历了恶狗岭我自认只要还没招呼到身上,应该是顶得住-至少不会像他们一样。行走间眼前出现一座城,围墙坚固,到了门前,上书:“无间僧儒狱”五字,左右有联云:
读圣贤书,反将儒术杀人,世网漏天网不漏。
受菩萨教,阴倚空门造罪,王法饶佛法不饶。
森森阴气、声声哀嚎......我明白了:虽然没写道门,生前贪图供奉、借法骗财、骗官、夺观害师的罪,结果了......此时神荼补充道:“不信鬼神、不信报应也算。”说话间也进了正门:
有跪火砖者、有睡铁床者,有骑铜马者、抱铜人者,风紧火烈,立化飞灰;鬼卒以扇煽转原形,几番处治把那些犯人弄得死去活来,期间丝毫不给喘息。又见一鬼卒,手持一瓢烧得通红的铜丸,要向一僧人口中灌去,那僧哀求告饶,鬼卒自顾嘲道:“请和尚吃肉包,快快吃,莫牢骚,长些气力,好与佳人度春宵。”嘲毕就将那焰焰铜丸灌入口内,和尚大叫一声,五脏爆裂,七窍生烟,化为灰烬,用扇又煽回原形。又有一鬼卒,举一瓢铜汁,也向那和尚口中灌去,边灌边说:“请和尚吃荤面,快快吃,莫主贱,洗洗肝肠好见如来享自在。”和尚倒地乱滚,地上皆是利刃,刺入肌肤,火由内起刀从外剖,极其悲惨。
地狱黑暗如漆,只见得近前情景,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此情此景,饶是我才从恶狗岭出来,也不由身麻肉颤。神荼把我引到一墙边,自顾返身走了。一鬼卒不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将我拖走往凳上按,只觉谷道和尻上一阵炸裂般的疼痛,才看到是一把带三根长钉的铜凳,凳下堆满了通红的火炭;凳边靠墙处有一条阴沟,沟内鲜血粪汁流而成河,秽臭难当。此时烧红的铜钉在腹中又是穿刺又是煮熟,滚烫的血水从口鼻喷涌而出,痛感如万针刺脑;疼痛加之血水喷涌之状,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得咬牙苦撑。牙齿嘣嘣咬碎间,鬼卒嘴里手上都不停,一边说着:“读圣贤书,不体圣贤之心;扪心一问,书经过嘴不过脑。讥先师为顽固,诬圣学为腐败;数典忘祖、饮水忘源,叛教背师,实乃名教之罪魁!定要你“无话可说”!”一边执一短刀就往我心口刺来:“来让我看看尔是长的什么心!”我眼见他掏出心脏,“呸”了一声扔进了旁边阴沟里。我也承受不住晕死过去。
眼一睁,见鬼卒扶我站着,正把扇子收起来,又道:“这回我要看看长的什么舌!”说着又一把将我按在铜凳上
“嘶......哈......啊......唔......”熟悉的痛感又来了一遍,最可怕的是自己一直是清醒的,来不及有任何想法一把钳子伸进我嘴里夹住舌头就往外扯,然后手起刀落,血流如注,“唔......唔......”旋即我又“死”了过去。
再次醒转,我还是被扶着,回头一看舌头才漂远一丈不到!又一次被按在铜凳上,鬼卒又道:“心和舌都不好使,让我再来检查是否眼拙!”
......
“适才未看清,待我又将黑心与你洗净,来世当个大良善!”
……
“哎,哎,为什么不说话,是舌头又打卷了吗,鬼哥我啊,专医疑难!”
……
“我见你双目无神想是眼疾危矣,大恩不必言谢!”
“呃啊......”
......
如此反复折磨至死,煽转后再折磨至死,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时日,只觉度秒如年。这样的折磨,即使经历千万遍也必不可能麻木,这些触目惊心的场面和刺骨裂脑的疼痛......
感觉反复了百万遍,终于醒转后鬼卒没有再动手,我急忙跪地求他:“鬼哥开恩,恳请赐我一死,我就是要变成魙,我就是要变成魙!”说着涕泗横流。
鬼卒见状痛心地叫道:“哎呀呀,怎可说出如此丧气话!来我领你去取银钱,你看看你,生前富有,此时衣裳都没有一件,有失体面,有失体面呐!”说着也不顾鬼哭狼嚎的我拘着自顾朝里走去。
来到一处类似祭坛的所在,坛两边各有一根高柱。鬼卒将我递给另一个鬼卒,后者迎上来,嘴里说着:“哟,哟,又一道家富公子,来小人定给你伺候得面面俱到!诶嘿,好事,好事,与你钱两躲什么?”
说着把哭天抢地手舞足蹈往后缩的我拘了横着捆在两柱中间,一端捆手一端捆脚。捆好后嘴里念着:“不敬鬼神、不信报应,道学自居,妄自尊大;假公济私,损人利己,伪道可有话说?”
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经绝望,静静等着鬼卒施为。见我不言语,鬼卒又说道:“那鬼哥来为你送些心爱之物,金银钱两我这有的是,你且收好喽!”说着举起一筐烧得通红的铜锭往我身上各处倒。
“呃!啊......唔......”见我张大嘴巴叫唤忙着用火钳就夹了一块塞入口中。铺天盖地的痛感几欲把脑袋冲破,仍能感到通红的铜锭烧穿血肉接着烙在骨头上,直冲天灵盖的痛感便又加了十分力气。几十个呼吸间,不知是痛的,还是器官大量坏死,我又死了过去。
醒转眼还没睁开,耳边又传来活鬼的催命声:“就这点哪能够使呢,衣裳都买不起一件,再与你些!”这回我怕他又把铜锭塞进嘴里,牙齿嘣嘣咬碎也不张口。鬼卒见状一手一把火钳夹一块,嘴里念叨:“嚯哟还是个小机灵鬼。”一块放在面门上,一块放在额头......耳边除了他的碎碎念,不断地响起“嘶......嘶......”血肉烫熟的声音。旋即又死了过去。
“阳世有话说得好,谁嫌钱多呢?来来来。”
......
“衣裳有了不得买双鞋吗?不够不够。”
......
“不太对劲,对对!差个华冠!”
......
终于盼到了醒转没有折磨的一次,鬼卒笑眯眯地说道:“想必大爷对小人日以继夜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满意了,圆满了圆满了。我也不与你为难,九月期满,出去可也。”说着他指了指隧道口般那一点点亮光,我看了看身后,不知还有多深,手脚健康却也抖若筛糠。
脚步急促地朝光点逃去,身边仍是各式各样的悲惨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