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桌子上也没写你的名字啊。”杰弗雷故意说，他的声音很小。
艾莫斯抬起头来，看着杰弗雷，脸上没有表情。“在图书馆里说话，是一个很没教养的行为。”他冷淡地说。
“我只是好奇。”杰弗雷说，“你是不是每次都坐在这张没有写你名字的桌上？如果有人把这张桌子占住了，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会换一张桌子。”
“那这张桌子就不是你的专桌了。”
“只要我在，它就是我的专桌。”艾莫斯一字一字说。
“如果没有空桌了，那我可以在你的专桌前坐下吗？”杰弗雷又问。
“你的假设不成立。”艾莫斯说，“因为这里从来没有满过。”
“那就加一个前提条件吧，我在网上看到过大学的图书馆都坐满了学生。假如这里是大学图书馆，你和我现在是大学生，我走进来，发现只有你的桌前有空位，而你的小板上还写着“专人专桌”，那我能坐在你的专桌前看书吗？”
“你应该从明天起早一点来。”艾莫斯毫不犹豫地说。
杰弗雷听完，转过身去，在前面的桌子前坐下了，把书放在桌上，轻轻地翻开书页。第一页是一张小女孩和爸爸妈妈坐在沙发里聊天的画面。
小女孩捧着手里的童话书，问：“爸爸妈妈，我是大鸟从天上带下来的吗？”
画面下面的文字开始讲述小女孩是怎么来的，语言娓娓道来而生动有趣。书里讲述了很多故事，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跟他讲过的，也是他在别的书里没有看到过的。
一张张插图，展示着小蝌蚪们在母体之中那堪称从地球到月球那么遥远距离的悲壮征途。征途中，他们会陷入各种怪物细胞的剿杀，淹没进各种奇怪的沼湖里，迷失在各种怪异的树丛中……最终，只有少数的小蝌蚪们到达了生命之球的所在地。
生命之球相比于小蝌蚪们的小小身躯毫无疑问是个庞然巨物，而且还非常竖硬。为了将生命从球体中释放，小蝌蚪们齐心协力，用自己小小身躯前赴后继地撞击着生命之球坚硬的外壳，经过无数次的撞击，生命之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小蝌蚪们也已筋疲力尽，生命之球附近，相当于方圆百里布满了耗尽了能量的小蝌蚪。
这时，后面赶来的小蝌蚪中的最前面的一个冲进了球体的缝隙之中，与球内之物融为了一体……
杰弗雷眼睛不禁湿了，心底涌起一股热流——原来为了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为了自己的诞生，曾经有亿万个小小生命为此战斗，为此牺牲。原来每一个人，都是亿万个小小生命经过漫长远征，流血牺牲而来到这个世界。然而，关于这样一个壮丽的故事，却少有人提及，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更是无人知晓。
杰弗雷难以平复，真想跟一个人谈论这个话题。但他也知道跟别人谈论这样的话题一定会很奇怪，如果谈论得太投入，大概会被当成怪物一般看待吧。想到这儿，他转过身去，盯着艾莫斯。
然后，他拿起书，溜到了艾莫斯对面的椅子里，继续盯着艾莫斯。
“你干嘛呀？”艾莫斯抬起眼来问。
“你知道吗？为了让你来到这个世界，让你享受这个世界的阳光，让你坐在这里徜徉知识的海洋，曾经有多少小小勇士们为之牺牲。”
艾莫斯睁大眼睛，微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没看过这本书吗？”杰弗雷竖起书，将书名对向艾莫斯，“这本书写得好棒啊。”
“我两年前就看了。”艾莫斯淡淡地说。
“两年前你才上二年级啊。图书馆不是不对低年级学生开放吗？”杰弗雷说。
“我在家里看的。”
“那你还记着第一章的内容吗？”
“你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问你当时看到这一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艾莫斯眼睛里现出疑惑的光芒。
“你不觉着很震动吗？那些小蝌蚪他们经历的一切，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慷慨的牺牲，换来了我们降临这个世界。”
艾莫斯眼神里的疑惑转瞬被一种怪异的光芒取代，好像杰弗雷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怪物。杰弗雷后悔了，但他强作淡定，等着艾莫斯开口。
艾莫斯突然笑了，身子往椅背靠去。
“他们所做一切都不过是大自然早已预设好的程序。而这个程序，从第一条鱼在海洋中诞生开始已经运行了5亿年。从第一个哺乳动物出现至少运行了2亿年。而你的感动，不过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虽然是大自然设定好的程序，但我仍然很感动。就像科学家们面对生命所展现的顽强缤纷时那样感动。他们肯定不会说出你刚才说的话。”杰弗雷模仿起艾莫斯的口吻，“这只是预设好的程序，不要自作多情。”
接着他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就像生命这回事没什么了不起，那只不过是在地球上按到宇宙预设好的程序从最初的蓝藻，一个简单的光合放氧生物演化了四十亿年时间而已。它们又没有什么想法，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那样运行着运行着出现了。就像一个人拿着一个万花筒，转着转着，摇着摇着就出现了各种漂亮的图纹一样。难道摇万花筒的人看到出现的漂亮图纹，不会惊叹筒里这些简单的几何形这些碎片，能组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复杂的漂亮图画吗？”
艾莫斯低下头去，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杰弗雷扬起了眉，觉得自己赢了。他又等了一会，见艾莫斯还在沉思，便拿起书，转过身去，坐回到前面的桌前，继续看书。
不知不觉，放学的铃声响了起来。杰弗雷决定把这本书带回家看。
“老师，我能把这本书借回家看吗？”杰弗雷问管理员说。
“当然可以。但记住，一定要归还噢，不然会扣学分的。”管理员说着，将杰弗雷的学生证递了过来。
杰弗雷刚接过学生证，艾莫斯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他刚才看的书，他没有说任何话，管理员把他的学生证给了他。他仍然没有说话，径直朝大门走去。
杰弗雷刚出大门，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吓了他一跳，他扭过头去，见是艾莫斯。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着，神情实在是有些诡异，幸好图书馆的走廊光线明亮。
“你干嘛呀？”杰弗雷睁圆眼睛问。
“我觉得你是第一个有资格成为我朋友的人。”艾莫斯面无表情地说。
杰弗雷一下子把嘴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眼睛也睁成了两个小写的o。
“我知道你很激动，你可以尖叫，可以告诉全班同学，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夸耀你有了我这样一个非凡的朋友，但小心他们会因为嫉妒再一次把你的书丢出去。”
杰弗雷目瞪口呆，简直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会什么。
“我很认真的思考了你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紧张地问。
“你说的万花筒。我确实曾为万花筒的变化惊叹不已，就像你说的，一个个简单几何图形却凑成了无穷无尽的纷繁图案。尽管那些几何图形本身并没有思考，它们也不会为自己创造的华丽而惊叹，就像宇宙不会为自己缔造了生命的壮丽而陶醉。陶醉的是有意识的我们，也只有有意识的我们。”
沉默了一会，杰弗雷说：“可你并没有啊。”
“我忘了当时的感觉。这就像你问一个解剖了很多具尸体的法医，“你每次用刀子划开受害者的身体时有什么感觉吗？”你不会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因为他们习惯了，习惯了直视死亡。习惯把人的身体像物件一样一件件分割。而最初的感受也会因为时间的远去而日渐模糊。你可以想像你躺在他们的工作台上，他们审视你身体的画面。”
杰弗雷脸颊猛地抽了一下，感觉被一只手从侧面拍了一巴掌。
“你会看到他们毫不带感情的在你胸前划一个Y字形切口，把你的胸肌往两边拉开，然后用机器撑开你的肋骨，这样你的五脏六肺一览无余的呈现在他们的眼里。接着就是割下你的心脏，抓出来……”艾莫斯突然举起右手，做了个抓握心脏的动作。
杰弗雷脑子嗡一声震响，拔腿跑了起来。他一口气跑出了图书馆大楼，跑了百来步后，他停下来，靠着银杏树干直喘气。现在，他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艾莫斯会被称为怪物，就连他的兄弟姐妹都对他避而远之。
他真的是怪物，不只是有那么些奇怪而已！他心里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