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女士,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我们不得不把这孩子送到这里来。”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浅色西服的白人警探。
布朗女士一副了然一切的神情,她带着习以为常的同情朝坐在钢管椅里的亚裔小男孩看去,小男孩耷拉着头,如锻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泪水默然地顺着那上釉般的脸颊滑落,在皱起的下巴处汇聚,似断线珠子往下淌。他嘟起的嘴唇微微抽动,精致的鼻子下也流出了青涕,他小小的手紧紧地攥着警员给的纸巾,纸巾几乎都要被攥湿了。
坐在男孩左边的制服警员注意到了,便将剩下的几张纸巾全抽出来,轻轻地给小男孩拭去眼泪和鼻涕。小男孩的身体突然一阵抖动,接着放声啕哭,泪水和鼻涕全像决堤一般涌出来。
“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男孩号啕地喊道,“你们骗人,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弄错了……”
男孩猛地起身,要跑,坐在右边的制服警员忙抓住了他。男孩立即尖叫,声音刺耳得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孩子,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伤害你。”抓住男孩的警员很年轻,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应对经验,因此有些慌乱地说。
“也许我们真的弄错了。但在我们搞清楚前,你得呆在这里。一旦我们确定弄错了,我们会立即把你送回爸爸妈妈身边。”年轻警探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男孩,温和地安抚道,“你必须呆在这里等爸爸妈妈。”
“我要在家里等。”男孩涕唾交横地嚷道。
“你一个人在家里太危险了。法律不允许你这样的孩子单独在家太久,这里有布朗女士会保护你的。”年轻警探说。
“我要回家!”男孩仍然喊着。
“我们会联系到你的亲属的。”年轻警探问道,“你能联系上谁吗?”
男孩突然沉默了,只剩下了呜咽的哽泣。
“如果你能告诉叔叔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在你爸爸妈妈手机里的名字,我们就会去联系上他们,这样你就不用在这里了。”年轻警探说。
“我要见爸爸妈妈。”男孩嘟囔着。
“你和他们的关系不好吗?”年轻警探又问。
沉默了一会,男孩断断续续地说:“外公外婆去年因车祸走了。爷爷奶奶很早就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了。爸爸没有告诉我,我对他们没印象。”
年轻警探愣了下,然后慢慢起身,抓住男孩的双肩,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手,转头对布朗女士说:“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他在这里会很安全。”布朗女士说。
年轻警探转身走了,其他两个制服警员也走了。
男孩紧咬着双唇,看着三个警察叔叔离去的背影,心口阵阵抽痛,他知道爸爸妈妈真的死于暴徒的枪下,警察在撒谎。谎言就像一把刀刃,在他创巨痛深的幼小心灵上又深深地划了一刀。
“杰弗雷·陈。”布朗女士轻唤道。
杰弗雷毫不理会布朗女士的呼唤,任布朗女士拉着他的手朝前面的一扇大门走去。穿过大门,前面摆着办公桌,办公桌后面竖着一面刺眼的国旗,墙上挂着很多照片,两侧立着木柜。木柜里有很多书,还摆着一些奖杯之类。木柜旁边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和锦旗。
在办公室另一头,摆着休闲沙发和茶几。沙发上的墙面挂着一排排小画框,有蜡笔画,水彩画,还有油画。画中的内容也丰富多彩,就像梦一样绮丽多姿,里面的人儿肤色有白的,红的,黄的,黑的,棕的。
杰弗雷注意到这些画中没有一副有爸爸妈妈的。画中只有孩子,玩水的孩子,捕蝴蝶的孩子,在彩虹上奔跑的孩子,穿着宇航服的孩子,还有处在奇异空间里的孩子。
想到爸爸妈妈,他眼泪又流出来,他又呜咽起来。他的身体顺着布朗女士轻柔的力量,坐进了沙发里。布朗女士给他拭泪,纸巾刚离开,泪水又夺眶而出,倾覆了面颊。
“没关系,我会让我的爸爸做你的爸爸,这样你就有了一个超级棒的爸爸了。”忽然间,艾莫斯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悲伤如魔藤在胸腔里生长,缠着他心脏疼痛,绕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魔藤还在生长,藤的末梢伸向了过去,历历在目,又宛如隔世的那些暗晦而明媚的时光。
他和爸爸妈妈坐着一辆从机场开出来的计程车进入一片美丽的社区,就跟外国电视剧和电影里的画面一样,人们都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前面有茵茵草坪,后面有小院子。他们所乘的计程车在一座蓝色小房子前停下了。
看到蓝色的房子,他高兴得叫起来,说那房子真漂亮。他迫不及待地跑进了蓝色房子,房子里的装修在他眼里像皇宫一样,房子也像皇宫一样大,很大的客厅,很大的餐厅,还有又宽又长通往二楼的台阶。
台阶上面的走廊长长的,有五套房间。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拐角位置。卧房里有床,书桌,书柜,一应俱全。他拉开窗帘,见院子里有一个小秋千。妈妈说那是前任房主留下来的。他很喜欢,跑下去,在秋千上荡呀荡。荡到一半,他跑去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原房主不要他的房子了?
“他当然是换更大的房子了。”妈妈不暇思索地说。
“噢,我以为是破产了。”他也不暇思索地说。
爸爸妈妈笑了。妈妈捏着他的小鼻子,充满爱意地说:“自作聪明的小精灵鬼啊。”
“现在有个问题,我要去哪儿上学呢?”
“你现在就想去学校了吗?”爸爸问,“你想去什么样的学校?”
“有城堡的学校。”
“有城堡的学校?”爸爸困惑地笑了笑,“那是怎么样的学校啊?贵族皇室成员读书的学校吗?”
“这里可没有皇室成员和贵族。”妈妈说。
“我这叫形容。哼。”他耸了耸肩,然后又跑到后院荡秋千了。
两个月后,他过了9岁生日的第三天,爸爸妈妈带他进了一座校园。校园的外观看起来就像城堡,整座“城堡”坐落在金灿灿的银杏树的环抱中,就像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里的画卷。
但是当他看到他梦想中的学校时,却没有一点兴奋,反而是紧张。他不安地跟着爸爸妈妈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进了一间庄严的办公室。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张严肃的,居高临下的,甚至有些盛气凌人的男人的脸孔。爸爸妈妈说那是校长。
校长在富实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爸爸妈妈和他坐在校长的对面的转椅里。
“你叫什么名字?”校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陈瑜杰。”他有些胆怯地回答。
“杰弗雷·陈。”妈妈忙抱歉地用流利的英语道,“他还不适应这个名字。”
“他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怎样?”校长问。
“他适应的很好。在新社区他还和邻居交上了朋友。”妈妈说。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头看爸爸,爸爸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理解了爸爸的意思,妈妈向校长撒谎,是为了让他进这所像城堡一样的学校。
“那适应能力真是不错啊。”校长满意地说,“那样他也会很快适应这里。正如你们知道的,我们的学校是全市最优秀的学校,也是全国一流的学校,我们以培养未来精英为己任。好些科学家都曾在我们学校读书,他们的童年都是在这里获得了最初的启蒙。”
“我们知道。”妈妈激动地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希望我们的孩子也有这份荣幸。”
“你叫什么名字?”校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杰弗雷·陈。”他小声回答。
“你的梦想是什么?”校长接着问。
“我想成为宇航员,或者科学家。”
“然后呢?”校长继续问。
“然后……?”
他不太理解这个“然后”是什么意思,于是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他期望从爸爸妈妈那得到提示。但是爸爸妈妈像是被校长的这个问题吓坏了,眼神里闪烁着仿佛挣扎的光芒。
“你理解“然后”吗?”
他有些慌了,想了想,然后点头。
“然后你要做什么?”
“建设国家。”慌乱中他脱口而出。与此同时他感到空气变热了,自己似乎是回答错了。
“你要建设哪个国家?”
校长脸上的皱纹浮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那些密密层层的褶皱里钻出来。他想到了乌鸦和狐狸。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校长渐渐地露出一排牙齿,像乌鸦和狐狸那样笑了。
“哈哈哈。好了,孩子。放轻松。来,给你块巧克力。”校长像变魔法一样变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伸过来。
他忙伸出手去,接过巧克力。
“谢谢。”他本能地说。
“陈先生,陈女士,你们现在可以去沙发那坐一坐。”校长说着,抬起手指向后面沙发的位置。
他听到爸爸妈妈的脚步走到后面停住了,听到他们落坐时衣服和沙发摩擦时发出的窸窸窸窣窣的声响。
“现在我们要做一做题。”校长说着,打开旁边的文件夹,拿起一张纸卷和一沓白纸,放在桌上,推到杰弗雷面前。
杰弗雷见纸张上印着各种科学题,一眼看去,都是他学过的内容。在布置完新家后,爸爸妈妈弄来了学校用的教科书,请了老师,教他用本国学生的方式解题,而政史部分,得从头开始学。
每天做完作业,他还要背老师给他划出来的政史内容。不过背讼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不要紧张,注意审题。”校长又将一支中性笔递给杰弗雷,“时间是四十分钟。听明白了吗?”
“嗯。”杰弗雷点头。
“你准备好了吗?”校长又问。
“准备好了,老师。”杰弗雷回答。
校长看了看腕表,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