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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猎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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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另一场不及格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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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一九七六年的冬天,虽然是挨年近晚,汉叔还是有件天大的喜事,忍不住要去告诉他的莫逆之交桂爹:他有儿子了,他昨天新添了一个宝贝儿子。 在农村人的眼里,汉叔所有的事情都算得上顺心称意。四代同堂一大家子人,在他这一个主劳力的撑持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除了队上分到的和自留地里种出的田地里的收成,他还用自己的巧手,在湖里寻到不少收获。 农忙种地耕田,农闭打鱼狩猎。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家里人多但正劳力少的困难,生活上还比那些全靠在田地里找吃食的人不知强到哪里去了,特别是在那种大集体年代。 硬要说美中不足,是他连生了四个女儿。自己倒没所谓,生女儿不也挺好的吗?可农业活,男劳力对一个家庭来说非常重要。而且,老父母,还有自己的奶奶可不这么想,他们把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无形中给汉叔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每每和桂爹在一起,汉叔就会羡慕起他那一群儿女来,楼梯级一样的六个,儿子一半女儿一半。还经常开玩笑说让老伙计过继个儿子给他,要不就说不如结成儿女亲家。 桂爹知道,不管这位老弟的心病有多重,过继儿子的事毕竟是个随口的玩笑。又不是没有孩子,还有好几个呢,弟妹又能生。就照样以玩笑话来安慰他:“做儿女亲家可以,给个儿子可不行,生儿子的事还是只能靠你自己。再加把劲吧!” 这次汉叔有了儿子,高兴得什么似的,跑来跑去,只差没把自己的脚趾头踢着了。 他想着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桂爹:“看他经常在自己面前显摆,今天带着大儿子打鱼,明天又带着二儿子打鸟,家里还有个小的越长越高,眼看就能长成帮手了。现在自己也有了儿子,明年再生他一个。不,再生几个……” 汉叔一边不着边际地想,一边出力的划着双桨。身上灌满了使不完的劲,源源不断地流向握着桨柄的双手。苎麻编织的桨圈努力将船桨绑定在桨桩上,不让它挣脱出来。这样,身体的力量就顺着桨叶重重地向身后推动着湖水,枪划子在反冲力的作用下,轻快地向前飞去。 惊飞的野鸭在水面扑楞楞地兜了个圈子,看到来人并无敌意,就又在稍远处落了下来。 响午过后,汉叔已到黄狮矶。 冬天水浅,船到不了屋边,进内湖还要拖船翻过垸堤。汉叔干脆把枪划子停在黄狮矶岸边,一阵小跑,直奔一公里外桂爹住的岛顶去了。 人还没有到地坪,他就冲屋里大喊:“桂爹——,桂嫂子——,我有儿子了!你弟媳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屋里的人听到前面禾塘口有人吵吵嚷嚷,早听出来是汉飞那粗嗓门,而且从他的口气和话语中也知道是这么件大喜事。桂爹夫妇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前脚跟后脚迎了出来。 一见面,老伙计两双大手紧握在一起。像多少年别离后的久别重逢,高兴得什么似的,只顾得使劲地摇动握着的手,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把晾在一边的桂嫂子看得只想笑。两个大男人前几天不还在一起打野鸭子吗?什么情况用得着这样?不党得有些生份吗?就急忙招呼汉叔进屋里坐。 桂嫂子用大楼碗给汉飞倒了碗凉白开,茶还没来得及泡呢。大家免不了尽说些孩子是什么时辰落地的,有几斤几两重,落地时的哭声有多大,要给他起个什么名字等等。 又聊了一会,桂嫂子起身去捉鸡去了。她说遇上这么件大喜事,一定要庆贺一番。 桂爹说家里没酒了。他本可招呼孩子们去打酒的,却要拉起汉飞一道亲自去。没有合适的东西盛酒,就将那一壶凉白开倒掉,提起个空包壶。 他们原打算先去黄狮矶把枪划子划回来,一边聊着一边走又忘记了,沿着矮围子的垸堤直接上了泞湖垸的大堤。 一包壶谷酒是八斤,枪划子忘了取,还得沿垸堤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就着壶嘴喝起酒来,你一口我一口,走走停停。聊得高兴处又大声唱起来,曲不成调,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 “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肩挑担往山林去走一程,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丢下了母子们苦度光阴,叹老母眼失明无人侍奉,心只想讨房亲撑持门庭,怎奈我家贫穷无衣无食,谁愿意来与我定下婚姻……”,桂爹喜欢唱家乡的花鼓戏《刘海砍樵》,一高兴就唱。 现在和汉叔一起唱,两人都带着醉意。声言一个高亢一个雄浑,互相交织混合,在湖面传播开去,然后消散。 他们会觉得生活艰苦吗?那倒不一定。但他们一定心存希望。也许,他们自比刘海,坚信美好的生活就在未来的某一处等待着他们。 再春也听父亲偶尔唱过其他一些调子,如“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梦水,目极伤心……”但当时都不甚理解。 他们现在没有伤心,有的只是高兴。 还没走到停船的地方,却发现壶里的酒没有了。去了买酒,总不能提着个空包壶回家去吧!怎么办?折回去再打呗。 泞湖大队购销站的营业员是新来的,不认识桂爹他们。她只觉得这两个人好奇怪,两三小时前来打过酒,现在满面彤红地又回来了,又是提着个空包壶,又是要打满一壶酒。 天已经煞黑了。两人再不敢耽搁,急步往回赶。 到了小岛东边的垸堤上,桂爹让汉叔先回,他自己去取船。汉叔说吃完饭要赶回去,不让桂爹去取枪华子。 桂爹哪里肯,哪怕是一餐饭时间,也担心风浪把船吹开去哪里了,或者遇上顽皮的孩子将船划走。 何况今晚还有一包壶酒的任呢!当时他还记得担心老友到时酒喝得太多,几十里水路,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赶夜路回去。 汉叔早了不少时间回到,但并未向桂嫂子交待来回打了两趟酒的事。 等桂爹泊好船回来,桂嫂子免不了要唠叨两句:“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孩子们早都饿了。” 桂爹一点也不在意,顺口答道:“饿了你们应该先吃啊!”其实他心里也知道,今天这餐饭是一定要等人齐了才吃的。也并不是平常那样,很难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且既然是庆贺老伙计添丁之喜,这一家子就必然要隆重其事,怎么可能在客人还没到场就开席呢? 孩子们叫饿,时间不早了是一个原因,浓浓的炖鸡香味也在不停地撩拨他们的食欲,特别是年龄较小的那几个。 孩子嘛,不是盼着过年过节,就是盼着家里能有客人来。客人越珍贵越好,来的地方越远越好,远处来的珍贵客人就更好。好像湖北的舅舅、大山里的禾旦村叔叔就属于这种贵客了。他们每次来总要住上好几天,孩子们就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好几天。 汉叔是常来的客人,甚至都算不上客人,孩子们想不到今天还会杀鸡。据说是因为添了个宝贝小弟弟,大家高兴。管他呢,能饱口服就是好事!小弟弟还未谋面呢,好处就先到了,这样的弟弟谁不喜欢? 孩子们吃饱后就先撤了。清炖鸡早被一扫而光,因为难得吃上一回;干鱼腊肉还剩下不少,相对有更多的机会吃到。 桂嫂子知道那哥俩要喝酒,特意用白辣椒大蒜炒了一碟猪下水,那才是最好的下酒菜。 兄弟俩就着几碟小菜,一边聊一边喝,高兴时嗓门大到连屋顶的阳尘都震下来了。 桂嫂子去饭桌边给风炉子添木炭,问他们还要添点什么。桂爹就大声招呼妻子炒一盘腊小牛肉来。 汉叔忙出声制止:“还有这么多菜,够了,够了,不要再加了。”心里却想:“牛肉就牛肉,还腊小牛肉,这东西打鱼人可不常吃。”就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的生活水平还蛮高哟,小牛肉都腊上了!” 汉叔这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有点想试试。但他转念一想:“哥嫂们留着这种稀处物,怕是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吧。”就又把爬到嘴边的馋虫硬咽了回去,坚持不让桂嫂子再去炒小牛肉了。 说起这腊小牛肉,还真的有个故事。单位一开始养了几头水牛,后来的耕种都用上了机械化,牛又不能随便宰来吃了,就放那里闲养着。 年前又添了一只小牛崽。满月没多久,却掉进条干排水沟卡住了,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 知青们合计着要埋掉。桂爹觉得可惜:“无病无痛的崽牛,怎么死了就不能吃了?” 他将小牛扛回家,把毛褪干净,当天就煮了些来吃。余下的全部腌好了晒成腊牛肉,有几十斤那么多。 孩子们的二舅在湖北工作,说回来过年,他喜欢喝两杯。 桂嫂子心想,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孩子他二舅,只有那小牛肉正好可给他当下酒菜。就把腊小牛肉当宝贝似的精心保存着,放在灶头最好薰烟的位置,隔些天还要取下来细心检查一遍。 其实,这里有一个误区。水上的居民总是把岸上的东西当宝贝,其实大多数水生水长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他们并不懂得怎么去加以利用和珍而惜之,好多东西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还可以拿来吃,如水里生长的各种贝类。 就如这牛肉,对岸上的居民,应该算是生活中常见的物品。说到底,还都是由于当年生活水平普遍较低,物资匮乏,让人们养成了那种近于吝啬的节俭习惯。 有了下午那一包壶酒打底,桂爹还是在晚饭吃完之前醉倒了。汉叔好不容易将老伙计扶上床,又想连夜赶回去。毕竟妻子才生过孩子,家里也少不了有人客。 他一撇一歪地来到地坪,前几天下的雪还没有化完,北风更紧了些,天阴沉沉的。抬头看天,一颗星星也看不到,“莫不是又要变天下雪了?”这时,他又担心起烂醉一摊的桂爹来:“就这样走了,日后怕是要挨骂的。” 一阵冷风吹来,汉叔不由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狗皮大衣还搭在堂层火塘边的椅背上。 他缩进屋来,继续坐到火塘边抽烟烤火。也不知坐了多久,陪着听他讲故事的几个孩子都挨不住眼困睡觉去了,他自己就着爷爷的躺椅眯了会儿。 没人看火,火堆燃得只剩下那个几天都烧不完的硕大柳树头,火苗就忽明忽灭的。汉叔冷醒来的时候,酒劲已经下去得差不多了。他不停地用火钳将干透的劈柴架到火堆上,心里估摸着应该是大半夜的时候了。 火苗还没大起来。这次他穿好狗皮大衣,小心将大门打开一半,又到地坪上看天去了。 这时,刚好有一群对鸭从头顶飞过。数量不多,也看不清,但单凭叫声已能清楚判断出它们的整个行动:数量、种类、飞行方向。 汉叔判断出的还有:天真的又要下雪了,而且肯定是一场大雪;这是打野鸭子的最好时机;刚才的野鸭就是往西南的丰莲湖方向去的,那是冬天野鸭最喜欢的觅食场,当然,也成了附近猎人的好猎场。 只要有猎物,去狩猎的欲望随时都会在猎人的心中猛的燃烧起来,并驱使他们将想法付诸行动。汉叔决定趁这机会去湖里找些年货。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不停出门看天,原来是心有所图。 孩子们都在家,人多,就在堂屋里边设了张架子床。小春和再春睡得正香,也许是柴火堆将屋里烤得暖洋洋的吧。小家伙把被子都掀开了,额角似乎还冒着微汗。 汉叔走过去想帮他们盖好被子,却又停在床前不动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心思早飞到家里刚出生的儿子身上去了。 那也不过一会的功夫,汉书有了个新决定。他轻轻地把再春抱起来,放到火堆边爷爷的躺椅上,回头再给晓春盖好被子。 他设法小声叫醒再春,那可花了他好一阵功夫。但当听说是要带他去打野鸭子,小家伙一下子就精神了。 当汉叔准备停当,再春也收拾好了。他把哥哥的棉袄套在外面,穿的像个粽子。 猎狗小黄在一边看着,知道这大人小孩准备去打猎,很有些兴奋。但人家根本就没有带上它的意思,也就兴味索然地躺一边去了。要是出门的是自己家主人,它一定会努力争取跟过去的。 火塘没燃尽的柴火埋进了灰里,门虚掩着……汉叔让再春走在前面,他左肩扛着推枪右肩挂着推枪架子,背着的火药牛角和铁沙袋偶尔碰一下,发出轻微的碎响。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周围暗黑暗黑的。只有踏上残雪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微弱天光,将两个移动的黑影剪裁得清晰可见。 他们直奔丰莲湖而去。出门向西,过了渔场场部,又过了渔场猪舍。 感觉身上有些发热,汉叔停下来,将推枪架子放下,把推枪搁架子上,又把狗皮大衣脱下搭在推枪上面。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绳子来,用绳子拉着推枪架子在雪地上走,这样轻松多了。 没走多远,他索幸让再春也坐到架子上一并拉着走。 那时还不知道有圣诞老人驾雪橇派礼物的故事,否则再春可要把拉车的汉叔当成他的麋鹿了。其实,汉书也许是怕孩子累着,也有可能是走得有点慢,怕错失了狩猎时机。 正常情况下,汉叔应该带晓春出来,那真算得上半个帮手了。他这样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桂爹总说小儿子再春不是捕鱼打猎的料,平常也不多带出来历炼,还说他身体弱,性格也太柔,生性有些像女孩子。最可气的是,都不准他单独到水边玩耍,要去也必得有哥哥姐姐陪着。 汉叔可看不惯这些,他说:“渔民家的儿子,你不让他近水怎么行?你不让他接触这些营生的活计怎么行?谁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还不是得跟着周围的人去学。”他为这事还和桂爹顶过几次嘴。 桂爹看他动气,道理上也说不过他,就开始敷衍说:“我也经常会带再春去湖里找生活!只是孩子还小,学东西慢一些。” 桂爹心里有一个结,他就是觉得再春这孩子多灾多难,怕带不大,带不好!其实,他也跟老朋友聊过这件事。可汉叔也是个牛脾气,哪会相信这些?桂爹自己也只是怀疑,对方不相信而′为了孩子起争执时,他就不再提那一匹。 汉叔今天特意将再春带出来,他就是想看看老伙计所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看再春从出门到现在的表现,也看不出和其他同龄孩子有什么区别啊。 特别是刚被弄醒,听说带他去打野鸭子时两眼放光的兴奋劲,真还算得上是学这一行的好苗子呢。干什么事情都一样,首先得有兴趣不是吗? 汉叔一边拖着推枪架子走路一边琢磨这件事,只等再春今晚有上好的表现,回来再狠狠地教训那倔老头子。 再春坐在推枪架子上,不用再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探路,话也就多了起来。他有问不完的问题,都是那些在他自己看来十分重要,但被问的人却有些不知怎么回答的事。 “今晚你怎么不带晓哥哥出来打野鸭子?平时你们大人都喜欢带他呀。”“你们总是去同一个地方开枪,鸭子怎么蠢得还往那里跑呢?”前面的问题还没回答,后面的问题接着就来了。 汉叔心想:“这孩子好像并不希望打到太多的野鸭,他好像有点替野鸭子担心的味道。”又想:“野鸭上过当记不住,其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人会在有些事情上反反复复地犯错,却总是做不到吸起教训。” 看汉叔没回答,再春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你喝那么多酒都没醉,酒现在还在你肚子里吗?” 汉叔被问笑了,就故意严肃地回答道:“都当尿撒了。” 再春本来还想问:为什么他老爹不会把酒当尿撒掉?但话到嘴边又咽住了。他想:要是那样,今晚被带出来打野鸭子的就不是他了。 两叔侄聊了一程,丰莲湖很快就到了。 他们堤脚下见到个鸭棚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应该是牧湖鸭子的人转场或回家过年,东西太多扛不动留在这里的,节后天气好一定会回来取走。 七、八十年代的湖区,每到秋冬季节,经常能看到有人赶着一大群一大群家鸭在浅水滩涂里找食吃,而离他们不远的岸上常常有“鸭棚子”。 其实,鸭棚子不是指鸭子的棚,它是牧鸭人的临时住所,一个小型的组合体:牧鸭人衣、食、住不可或缺竹编拱棚与,也可单独称这些牧鸭子的人为“鸭棚子”。 在农村,由赶鸭人挑着睡觉用的竹棚,手执长竿,赶着群养家鸭在农田里自由觅食,无需饲料。晚间就地将鸭群用棚栏围起来。晚上睡觉,棚子里有马灯或煤油灯,到天黑就点上。 晴天阴天还好,遇到雨天,赶鸭人就要担心鸭棚子进水,还有鸭子跑丢的问题。 秋收,也就是打完晚造谷子后,赶鸭人开始流浪四方,以游牧的方式在稻田里将散落的谷子“颗粒归鸭”。这样,不花什么成本,又能让鸭子“茁壮成长”。 赶鸭的汉子们,每天挑着他们的行头: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穿盖用品,外加竹木和篾片编织的棚子。赶着大群大群鸭子,翻山越岭,凡有稻田的地方,都是他们追逐的目标。 一拨拨的养鸭人,让鸭群捡拾田间的稻谷和虫子、田螺。 一拨赶鸭人一般由三人组成,两人负责赶鸭子,一人负责搬家。俗话说“鸭棚子搬家也有三大挑。”一挑是油盐柴米及锅盘碗盏;二挑是圈鸭的竹篱笆;三挑是床铺及衣被。 搬家的吃罢早饭后,收拾东西搬到预计可到达而且比较宽敞的地方。煮熟中午饭先吃了,就去替换两位赶鸭人“回家”吃中午饭。饭后,煮饭人被赶鸭人替回,收拾碗筷后,接着就围竹篱笆,煮晚饭。 当晚饭煮好后,鸭子也到了目的地,赶进围篱内圈好,吃晚饭,轮流睡觉…… 深秋以后,稻田里再难找到吃的,湖水不停退去,赶鸭子去浅水区找螺、蚌、泥鳅、小鱼虾,更有挖不完的草籽。 鸭棚子半圆形的拱顶,两米多深,里面是一张矮脚架子床,外面有小木柜储存粮、油、衣物,还有炉具等。 这个棚子只有个空壳,其他东西应该都被主人带走了。汉叔在鸭棚子前抽了壶早烟,将猎枪装上火药和铁沙,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和再春悄悄向前。 前面岬角南边就是他们设伏的地方,只有不到二百步远,已能听到零星的对鸭叫声。如没有必要,在枪响之前他们将不再出声。 走到一半,汉叔示意再春蹲在原地,他自己推着推枪架子朝岬角方向去了。虽然距离不到一百步,但从再春这个角度望过去,汉叔就成了雪地上的一个小黑点。 没过多久,汉叔又折了回来,经过再春面前时仍示意他蹲着。一会,汉叔从另一头将鸭棚子扛了过来。 风并不大,但躲进鸭棚子里确实暖和多了,还可以坐到贴地的床架子上。汉叔怕冻坏了孩子,悄声交代他千万不要睡着了。 汉叔又倒回岬角去了,再春就一直在鸭棚子里呆坐着。 一开始再春稍有些兴奋,也稍有些紧张。他时刻盼着枪响,就可以向岬角方向冲过去,想象着甚至还可以逮到一、两只受伤想逃的野鸭,回去后也好吹嘘一下这是他自己抓到的。 时间在流逝,枯燥而漫长。再春有些犯困,但又不敢就此睡着,也不敢探头去棚子外看,怕惊飞了野鸭。除去风吹雪粒在鸭棚子上擦出的沙沙声,偶尔还听到岬角对面传来几声野鸭的叫声,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死寂。 再春就这样在鸭棚子里耗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变得灰白,地平线以外的景物也开始模糊显现出来。 再春可以清晰地看到泞湖垸大堤上长着的一颗大树。紧接着在树的地方,他看到有一个人向他爬过来。那人越爬越近,背上背着步枪,和小人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还戴着头盔。 “日本鬼子来了!”再春差点喊出声来,可声音却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又揉了揉双眼,再看那日本鬼子,正对着他微笑,还示意他别出声。 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出鸭棚子向汉叔方向跑去。惊飞的野鸭在再春头顶兜了一圈,似乎在感谢他及时的发出的危险警告。 汉叔大踏步从岬角处过来,生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了?”紧接着又弯下腰身和气地问:“是不是太冷?是肚子饿了吧?” 再春一边委屈地摇着头,一边用手指向那边爬过来的日本鬼子,都不敢正面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问汉叔:“那边是什么东西?”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脸憋得通红,眼睛因惊恐瞪得又圆又大,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汉叔这才留意到有些不妥,急忙蹲下伸手将再春揽入怀中。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道:“那不是陈家志爹家的那棵大苦楝树吗?” 那家人就住在大堤边上,大树又直接长在堤上,远看就特别突兀。树枝高处还有一个巨大的喜鹊巢,离这么远也能清晰看到。当然这是在隆冬,树叶都掉光的时候。 再春扭转半个头侧着偷看了一眼,但他看到的仍然是一个人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向远处急驰而去。他又把看到的东西告诉汉叔。 汉叔笑了,安慰道:“再春,你是太累了,眼睛花了。那不是马,就是一棵树,你再看看吧。” 汉叔抱着再春,一直走到推枪架子边才放他下来,还不忘牵牢他的右手。他开始单手收拾起散放在雪地上的家伙什来。野鸭都惊飞走了,只得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啰。 一路无事,再春又有说有笑起来。 回到小岛上的家,其他孩子都还在睡,但桂爹早已起来,桂嫂子在做早饭。并没有听到枪响,打猎的结果他们早预到了。这对猎人来讲是常事,再寻常不过了,所以谁也没问。 汉叔也绝口不提再春惊飞野鸭的事。 桂嫂子招呼大家吃完早饭,再春饭碗一撂就补觉去了。汉叔想赶回家去,坚拒不休息了。临出发前,他悄声告诉桂嫂子说:“今晚再春睡觉时,你好拿条他穿过的裤子垫在他枕头下。孩子恐怕是吓着了!” 桂嫂子不明就里,也没问为什么,就“哦”了一声当答应。 孩子吓得不轻,连续几晚做恶梦,总在睡梦中大叫着惊醒过来。可把桂嫂子忙坏了,又是煮圧惊的糖水给孩子喝,又是去丰莲湖那边叫魂。 还带上一小碗米沿路洒下,好让再春的三魂七魄能找到路回来。那是个百试百灵的古老法子,渔家人都会。当然,再春也就在母亲做完这些之后不再发恶梦了。 桂嫂子绝口不问孩子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只会使状况更加恶化。这是有道理的,恐怖的事情经反复回忆,会在脑子里留下永久的记忆,它更容易出现在梦中。 但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去了解当晚的情况?于是偷偷地跟丈夫说:“小孩子火眼低,那晚再春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桂爹瞟了一眼妻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哪来那么多不干净的东西?当晚的事情汉飞都跟我说过了,就是再春胆子太小,眼睛看花了,把树当成了活人。跑出鸭棚子把野鸭都吓飞了。”心里却想:“打过日本鬼子的地方是北面的黄狮矶,丰莲湖边上是桡无矶,可没听说过那地方打过仗啊。” 多年以后,再春是这样看待那场不成功的夜猎的:他所见到的只是幻觉,正如汉叔讲的,是眼睛太疲劳造成的。 幻觉和平时所说的海市蜃楼不同,完全是无中生有。而且,这种“有”主要来源于当事人的内心——他确实看到了,但所看到的东西并不是真的,甚至根本就不存在。都说眼见为实,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而且,他还知道,那天的夜猎更象是一场考试,他没有通过的考试。确切地说,他当晚的表现糟糕透了。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汉叔说要带他出去打猎,而且也没有再听汉叔说:“渔民家的孩子,身边的各种手艺都应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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