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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猎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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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恢复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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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爹随单位捕捞队外出洞庭湖打鱼,错过了大儿子长春参加招飞选拔。回家后又碰上突然而来的全国恢复高考。 长春刚好在这一年高中毕业,是参加高考的应届生。他出生于一九六零年年头,到一九七七年底已快满十八岁了。瘦削挺拔的高挑个儿,大眼睛配上高高隆起的鼻梁,加上喜好运动的天赋,身在高中学校,早已经是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和招人注目。 小伙子长期和单位的知青呆在一起,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穿着,又有那么点儿城里人的味道。加上他还拥有那别人表面看不见,但无人不知的周围占绝大多数农村居民梦寐以求的集体户口和国家粮食。早熟的姑娘们就更把他当作是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有事没事总要找机会接近和围在他身边。 那时读书,满八岁才能报名入学,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在校期间又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劳动。 大学不用考,靠推荐,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被推荐机会。严格地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享受到推荐去上大学的机会。试想一想,这种状况下又有几个人会想着认真去读书呢? 桂爹不懂这些,只知道“人在学校那肯定就是在读书。只要仍在读书,前途就会大有希望。孩子们的叔叔当年不就是读了书才出去工作的吗?”在他看来,孩子们能不能读大学不是他自己能左右的事,但只要人在学校多读一年书,哪怕是多读一天书,总好过把学停了去参加工作。他就认这个死理。 捕捞期间,是有人抽空回过单位,也打电话回去过,但那都是为了处理重要事情。除了能带回一句“家里所有人都好!”无论是外出捕捞还是留守的职工和他们的家属,相互之间真算得上是音讯全无。 桂爹回家后听到的第一个重大消息,是大儿子长春报名参加了国家的秋季征兵,而且是在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招收飞行学员,还差点就被录取了! 最终没被取录,当然是个巨大的遗憾,过程也显得有些离奇曲折。 能去部队当飞行员,那是多么的吸引人啊!如果再将当时的经济和社会环境考虑进去就更加了。所以,当年只要是出生成分没问题的适龄男青年都会踊跃去报名,女孩子则会埋怨自己为何不生而为男孩,出生“成分不好的男孩就只有躲在墙角里哭的份了。 这样说可能会有些夸张,但当年报名参加招飞体检确实是盛况空前。就算对照招飞条件明显不符合的,也要抱着侥幸的心理去试试。 长春自然是报名了,而且是一路过关斩将,前后一共参加了七次体格检查和两次体能测试。最后两次体检是去市里的大医院做的,做体能测试时还要坐在电动椅子上旋转。他的体质真的是棒极了,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和他一起坚持到最后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以前不认识,据说来自YY市一中。还有消息说,这次招飞本地区只有一个名额。 和长春一起参加体检的人看上去并不怎么样,甚至左右手都有些不对称,走起路来就显得有些不平衡。本来是二选一,这给了长春极大的信心,觉得招飞的名额是非他莫属。 结果不看都已经知道了。长春在家焦急地等了近一个月,没等到录取通知,却等来了一个被淘汰的电话和一份医院出具的体检不合格的检查报告。报告中具明的原因是“鼻孔弯曲”。 长春收到通知,他什么也没说。拿着那份报告单看了又看,他不相信那是真的。他完全被这一结果击蒙了! 但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很多事情都会是这样:很多事情的发生,当事人都不相信。是不愿意相信、不能相信、没理由相信……但那却是事实,摆在面前的铁的事实。 鼻孔为什么会弯曲?又是怎么弯曲的?鼻孔弯曲和招飞又有什么关系?或者,简单问,谁的鼻孔又会像一根枪炮管子那样是笔直的呢?就当时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办法去打听一下具体的原因。 长春想起了父亲,想问父亲这到底是为什么!但就算父亲在身边,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传说中的“那个和自己一起参加最后一次体检的学生,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父亲”这句话是真的? 长春经受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挫折。好在他天性活泼,没几天就差不多全忘了。他知道不忘掉也是不行的了,就有些特意这样去做吧?所以,等父亲回来再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倒真的可以轻描淡写起来。 桂爹倒不如儿子洒脱,但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为了儿子招飞的事去找人开后门托人情。而且,恐怕也没有那么得力的朋友能帮得了这件事吧。但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力,没有去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至少,他可以通过单位逐级向上面反映啊。两个地区合办的国营单位,多少都有些份量吧?甚至,还可以通过单位向招飞部队写推荐信……他把问题想得越简单就越埋怨自己。 桂嫂子倒比丈夫要豁达多了:“去不了就去不了呗。那么多人报名,才两个人参加最后的体检,说明我们长春还是很厉害的呢!他还那么年轻,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这不马上就可以报名考大学了!” 桂嫂子说的报名考大学,是指一九七七年冬天,国家恢复已经中断多年的全国大学统一招生考试。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全国各大媒体同时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将于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统一进行。同年十一月,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高考招生开始实施,这次高考总共五百七十多万考生参加了考试,录取了二十七万三千人。 单位虽然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地方,但恢复高考这件事,恰如一颗重磅炸弹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掀起的波浪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 单位知青都是高考的适龄青年,大都是取消高考以来被直接影响的一代。现在又可以参加高考了,年轻人就想把握好这失而复得的珍贵机会,通过高考抓住这鲤鱼跃龙门的契机,实现人生的华丽转身! 一下子,活跃的年轻人在工余饭后,一下子全躲到各自选好的地方复习迎考去了。整个渔场也突然间安静了不少。 长春是应届生,知青朋友不是问他借课本,就是和他讨论习题。住地、单位、学校本来就离得远,这样一来,他的脚杆子再长,都有些跑不过来了! 要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并被大学录取又是何其艰难!鲤鱼跃龙门,跃过去的则为龙,跃不过去的还是鱼。就其难度和成功与否对人生的改变,这个比喻很贴切,特别是处于当年的现实环境。 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国平均的录取比例差不多百分之五。看上去还不错,但能考上的学生却主要集中在城市,“三个剪刀差”使得教育资源都高度集中到城市中去了。 (再春是一九八六年参加高考的。那年参加高考的大多是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六八年出生的人,而当时每年全国出生人口在二千二百万至二千七百万之间。 一九八五年高考,全国大中专录取六十二万人。一九八六年高考,全国大中专录取五十七万人。一九八七年高考全国大中专录取六十二万人。就是说,那时同龄人中,四十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上大学。 有人可能要说,一九八六年全国一百九十一万人报考,就录取了五十七万人,录取比例蛮高嘛!我要告诉你,当年高三先预考,大部分高中生通过不了预考,没有资格参加高考!)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大学并未满负荷招生。报考学生却累积了好多年,而且,考生中集中了这些年以来学习成绩优异的绝大部分学生。 长春的文化成绩不算差,但要迈进大学之门也并没有太大的优势。最大的优势恐怕只有是应届生,知识刚学过还没有丢下这一条了。但那年月,在学校又能真正学到些什么呢? 其实,所有这些当时并不在长春考虑和担心的范围,他受历史的洪流裹挟,只须勇往直前,不用选择,没有犹豫。好像他的人生早已被安排,读书就是为了参加这个命中注定的高考,然后落选。然后的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年的高考时间是在春节前。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间不得而知,也许是考完后,所有考生和他们的父母,就可以放下心来欢度春节吧!这样说真的太牵强,想必有更重要的原因。 高考时间自那一年后就确定在每一年的七月七、八、九日。再到后来,高考制度经过大大小小的历次改革,考试时间也改为每年的六月七、八号,连起来就是六七八,再读准确一些就是“录取吧!” 这是几乎所有人的愿望。一件事要做到符合所有人的愿望,那真的是难上加难!高考日期定这么个时候,真实地反映出人们的普遍心态。既然符合绝大多数人的期望,那就该很好的坚持下去。 (时至今日,高考的科目改了又改,改过来又改回去,但考试的时间,除了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推迟了一个月,其他都以六月七、八日为基准。考试科目增加了,就在原定时间上再延长。“录取吧”,这个宗旨始终不变! 而且,经过各种新建大学的设立,原有大学增没新校区和二级学院,最大限度地实施扩招,“录取吧”的愿望已最大限度实现。全国所有高中毕业的学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可以如愿以偿进入到国内大中专院校继续学习。 以前高考被形象地比喻为挤“独木舟”,那现在摆在学子们面前的,绝对算得上是一条宽庄大道了。 大儿子参加高考的那几天,桂嫂子小有些紧张和担心,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她问了几次儿子“都带齐了书本和文具没有?”,还在他的饭菜里加上两个鸡蛋。考试得零分叫吃鸭蛋,两个鸡蛋加上筷子可就是一百分了。 桂爹一点也不担心,表现出了他惯有的沉着和冷静。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帮不上忙,甚至是多叮嘱一句都可能只会更增加儿子的压力。他什么也没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但他却一直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儿子参加考试去了。桂爹感觉有些无聊地在家里踱来踱去,做什么都没有心思。 在堂屋的神龛子面前,桂爹凝望着父亲、母亲和弟弟的遗像良久。最后,他从神龛子的架子上取出三支香点着,说了几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又虔诚地把香插进香炉里。 这可有些难得,也显得有些别扭。桂爹不信鬼神,对先人的拜祭也纯粹局限于纪念性质。他今天的举动可有些不正常呢。 长春努力地想挤上高考这艘独木舟,但当年的学习环境,让更多的人对学习亏欠得太多,要考上大学谈何容易。 长春参加了那年的高考,结果自不必交待了。如果一定要将高考落选的原因归结到某一点上的话,倒有件事值得一提。 数理化是长春的强项。其实,大多数男孩子都如此吧。 那年高考的物理题,第一题是填空。填空题第一小题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请估算地球上大气的重量。”长春在这道题上花了整堂考试的一大半时间,结果是一张卷子做了不到一半,白白丢掉几十分。 加上他的英语和政治本来就不怎么样,天降的难得机会,长春铩羽而归。人们对这种事习惯用交臂而过来形容,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次是连臂都没有交上了。 (换转是现在的孩子,别说对付这种试题是小菜一碟,就算真的被卡住了,看半分钟还找不到感觉,绝对会立即跳过去。 据说某省有一道高考历史选择题,问“谁打响了广州黄花岗起义的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供选择的答案有:A、叶挺;B、叶剑英;C、张太雷;D、黄兴。不会答题的孩子都会在四个人中随便选三个填上,因为这是考试的套路,他们都早已训练有素。 当然,对付这道题用套路不行,考题的知识点是,想了解考生能否清晰的区分广州黄花岗起义和广州起义,正确的答案来源于历史课本上一句话:“黄兴连开三枪,黄花岗起义正式开始。”三个括符内都填D。) 一九七七年高考的首道物理填空题,利用卷首给出的地球半径和标准大气压压强,先算出地球表面积再乘以压强。要说简单,那是真正简单。但当年的考生,不但在文化知识的准确掌握上要差一些,而且,缺乏应付考试的反复训练和技巧。 考不上大学就进单位上班。一开始,这是桂爹和长春间的君子协定。当时,少不了存在一些鼓励长春努力学习的成分在里面,现在事情真的摆到面前了,就成了 一种不二的选择,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唯一的道路了。 另外的原因是,长春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就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来说,除了升学和当兵,年青人的出路还有一个是招工。前面两个长春都努力争取过,现在能进单位上班也算得上很不错的了。 水产局下属的单位,大多周围都是农村,和广大农村比起来,国营单位就是天堂。 长春没有多加考虑,甚至是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过,毅然除下军用挎包做的书包,脱下他那套心爱的草绿色军装收好,到国营来仪湖渔场上班去了。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复读一年,再往高考那座独木桥上冲击一回。其实,以他当年的成绩,在那种普遍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的情况下,只要是正常发挥了,考个学校去完成大学梦还是挺有可能的。 多年后聊起当年的想法,大哥长春一直否认是因为家里弟妹多,又都在读书,经济情况又拮据,他辍学完全是为了早一点参加工作,这样能明显的帮补和改善全家人的生活状况。 但很多事情,反复被当事人否认,却并不意味着就真的不是那样,特别是这件事情正好是当事人特意为之,是他在理想与现实间做出艰难抉择,并作出巨大牺牲的时候。 约定俗成,骨干老职工的子女到单位后先做临时工,每月有十几元的工资。几年内看劳动表现的好坏,跟他做临时工年限的长短,分批转为正式职工。 好在渔场的职工以知青为主,有成年子女的年长职工并不多,竞年并不历害。这样一来,长春自打踏进单位做临时工的那一刻起,就基本上已经确定要成为一名地道的专业渔民了。这无疑是一个身份的转变和成型,是他兢兢业业从事一生养殖事业的开端。 桂爹希望儿女能有出席,特别是能经由读书争取更好的前途和出路。但他并没有低看自己从事的养殖事业,最多也不过认为辛苦一些,风险大一些罢了。所以,大儿子长春高考的失利,并没有带给他太强烈的失望。 况且,能考上大学的人是少之又少,他对儿子的学习成绩到底去到何种水平也并不是那么真正的了解,还不是学校的老师说了算。只是长春没考上大学,又勾起他对儿子招飞落选的遗憾来,而且,这中间又免不了因为自己未能更好地为儿子去争取做点什么而产生出的那么一份内疚。 桂嫂子最了解丈夫的心事,少不了要安慰几句:“打渔人家的孩子,能进到这么大的国营渔场已经很不错了!不看你以前那些一起打鱼的伙计,当年错失了进单位,现在他们的孩子想要再进这种单位就难了。”理是这么个理,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更好的前途呢。 希望就像洞庭湖的浪,一波接一波。佩珍明年就要升高中了,晓春也即将升初中,再春小学三年级读了一期,连最小的冬元也打算来年暑假后报名入学。就像那种用来喂鱼的和菜,一茬接一茬的。 这就是孩子多的真正好处呢,总有一个两个能读出些名堂吧?这是桂爹自己的真实想法吗?不得而知。至少,他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只要你们肯读书,只要你们读得进去,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去读!如果你们自己真的不想读了,我也不勉强,到时可怨不得我哦!” 这句话有点长。桂爹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总是一口气说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强调他是极认真和说话绝对算数一样。 兄弟姐妹们都知道,他没有食言,他自始至终很好的做到了他承诺的这一切。特别是在那么困难的年代,还供养出了三个大学生,直至他们完全融入社会。这是正要发生的事,以后将逐一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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