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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猎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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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故事里的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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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爹在家人面前没有太多的话说。平时也忙,呆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 除夕守岁,原本就是晚辈陪长辈,一家人在一起团圆、欢度节日的特定节目。这习俗形成有多少年了,恐怕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清。 爷爷已八十出头了,身体也大不如前。特别是耳朵变得一点也不灵光,别人说话要凑到他的耳边大声喊,他自己说话又生怕别人听不到,也是将嗓门提得老高。生活中遇到的大嗓门属这种情形的不少。 每年除夕,孩子们照玩。大人们总要说说一年的收成、支出,和来年的计划之类。欠别人的钱物和人情,总会在年前尽量了结。人家欠自己的,也会提一提:年底都没还,那肯定也是有难处吧? 当然,也会有新年重大事项的计划。如养不养猪,养肥了是自家宰杀还是卖给食品站,该添置些什么渔网等等。 今年除夕,爷爷早已在火塘边坐定。桂爹就只得紧跟着,聊些惯常的旧话题。爷爷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还老是把话题往一些陈年旧事上扯。 都说随着年龄的增大,人会变得越来越理性。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但也只说出了人性的一个方面。理性是因为年龄使人的经验变得丰富,涵养变得深厚。但真的,就情感来说,人会变得更加细腻和敏感。 就像今天,爷爷明摆着就有那种“白发添新岁,清呤减旧朋”的慨叹。 桂爹不想那样对着火堆呆坐着,就开始讲起他以前年轻时是怎样只身在洞庭湖闯荡——先是帮船东打鱼、打猎,后来自己凑钱做了条小船,再到后来也有了自己的篷船——那段历史来。 其实,那些事情爷爷一清二楚,但他却听得津津有味,耳朵似乎也没有先前背了。还不时插话和补充,成了桂爹叙述自己历史的最好旁证。 旧时的说法是“八百里洞庭”,意思是洞庭湖的周长有八百里。那应该是沿着湖周边弯曲的道路估算的结果。解放初期,洞庭湖的水面面积丰水期为五千四百平方公里。如果以圆形来换算这个面积,那这个圆的周长约二百六十公里,就是约五百二十里。 洞庭湖大体上为一个巨大的猪腰形,说其周长八百里是靠谱的。 去洞庭湖打鱼打猎,离岸边动辄就几十甚至上百里。以人为动力的船只,进出一次在路上就好几天。每天来回跑是不现实的。 “一般的渔民不是在别人的大船上卖苦力,就是自己驾着小船沿着湖边或者河汊港湾做些小打小闹的捕捞,打到的鱼也会少很多。自己没有大鱼船怎么去得了深水和远地?” 桂爹就这样开始了他对那些尘封了多年的往事的叙述。孩子们有些好奇,停止了玩耍和打闹,都围坐到火堆边。 “洞庭湖“无风三尺浪”,小船只能作为小范围内的作业工具,无法顶风抗浪。” “那年月,不是一般人买得起大篷船或大帆船。只有那些家庭殷实的大户人家或水上走货的商户,才有这样的实力。要在洞庭湖捕鱼打猎,没有大船几乎是寸步难行。生活起居都在水上,小船根本满足不了要求。 “但也有不少像我这样的渔家,自己没有像样的业置,凭着一条小船,几条破破烂烂的麻网子,冒着风险往湖水深处闯。那里鱼多呀! “一年下来,自己和家里人吃喝穿用不算,总能节省些钱来。几年下来,运气好的话,就可以置办好一些的渔网。再多干几年,说不定还可以买下条旧篷船。那样的话,自己也可以雇人帮忙干活了。” 孩子们插话问道:“那不成地主了?” 桂爹说:“不是地主,是船主。渔民是没有地的,有地的人干嘛要去湖里讨生活呢?” 没有篷船,人住在哪里?捕获的鱼怎么处置?遇上风浪等恶劣天气怎么办?桂爹讲述着那时人们的普遍做法。 “他们在春节过后,就会相约着结伴往常德那边赶过去。那里是洞庭湖的上游。也有去到其他地方的,反正离不开入湖的几条大河的河口。水流常年从河里流出来,会漂浮起湖里的各种东西,慢慢向洞庭湖的出口移动。 “他们的东西不多。除了条小船,就是那必备的渔网、衣服、被褥、锅碗瓢盆之类。一辆板车,再雇一头牛,就全都拉车上了。人跟着牛车走,走累了就跳上板车坐一会。” 孩子们的思绪随着父亲的讲述,飞越平原山谷、稻田森林。一辆辆满载渔家日常劳动工具和生活用品的大板车,行进在弯弯曲曲的泥土路上。 拉板车的老黄牛脖子上,系着个拳头大的铜铃。随着黄牛迈出平稳的步伐,板车缓慢前行,铜铃就一路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叮——叮——”声。 春天才来,落叶的树木沉睡了一个冬季,养足了精神。嫩芽和花朵憋足了劲想挣脱苞片盛放。早觉的草儿赶在前头,也不挑地儿随便在路边伸直了腰身。 嚼了一个冬季干草的牛不用看,鼻子早被青草散发的芬芳挠得痒痒的。它瞅准一丛青草突然停步,伸出舌头将草儿卷进嘴里,却又舍不得立即一口吞下。 赶车的人似乎理解牛对青草的饥渴,并没有大声吆喝,只是将斜插在车把子上的鞭绳摇了摇。牛也自觉它现在的责任,就又迈开它那四平八稳的脚步,将脖子上的铜铃继续摇响下去。 龚自珍的《乙亥杂诗》中的句子:“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那情那景也应是似曾相识。 “牛车是慢,几百里路程也用不了多少天。一到目的地,赶车的人就会催促渔家尽快卸下东西。回程的货还在路边等着他们呢。 “都知道会有这么一波牛车路过,又便宜又好说话,不是紧急着运送的东西,货主会特意在路边等着。 “渔民大都有自己心水的地方。牛车能直接到达最好,不能直接到达,也要选择湖边方便靠船的地方。这样就可以用小船转运那不多的家产了。 “一般都会找附近有芦苇荡的湖滩地先安顿下来。湖滩地平整、干净、宽敞,埋锅造饭,搭建窝棚都很方便。芦苇不仅是为了当柴烧,那东西可有大用途。要用它来造船,也用它来造屋。渔家还真的把他们建造好的东西称为船屋呢。 “经历一个冬天,芦苇的叶子早已干枯,但茎杆却仍有青色的。将这些青色的芦苇秆挑出来,砸扁了就可以当竹篾用,当然还是用它来捆绑芦苇。 “将芦苇秆和叶子分开来,再把芦苇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收割和捆扎芦苇要花好多天时间,最快也得个把星期。将成梱的芦苇运到湖滩地选准的位置,铺成一个两、三丈宽,三、四丈长的形状,再牢牢地捆扎在一起。 “每一捆芦苇都差不多人的腰身大。先横着放一层,再竖着放一层,又横着放一层。每一梱芦苇都和临近的扎紧在一起。三层芦苇的上面是一层楠竹。去年用过的只要没有开裂或腐烂,会一起带过来再用,已经损坏了的就得买新的来补充。” 加进一层楠竹是为了增加船屋的浮力和强度。这一点桂爹并没有解释,他只是在简单的述说事实和他自认为应该解释的东西。 “楠竹上面依样再加三层芦苇。这样,唱戏的舞台就搭成了。” 孩子们瞪大眼睛以为真的有戏看。桂爹就故意逗他们:“戏台上该有些什么呢?首先得有人,还要有人住的房子。” “在戏台的中间用芦苇搭好一间房子。房子有些小,也显得有些低矮。但能给戏台上的人遮风挡雨,还能把他们重要的东XZ进去不被淋湿,这就已经足够了。 “整个房子除了一根竹竿做的顶梁,墙壁和屋顶都是用芦苇扎成的。墙面还涂上薄薄的一层泥巴。说是墙,其实也不过前后各一小扇,前面有门框,后面有小窗。人字形的屋面直接连接到戏台子上面,芦苇叶盖成厚厚的屋顶,既轻爽又冬暖夏凉。 “戏台的台面上还铺上蔑折子,晒东西方便。还可避免细小的东西从缝隙里掉了下去。 “一切准备都做好了。湖水也开始慢慢涨起来。早春的雨水虽不大,但下的时间长,日积月累的就会让山溪和小河的水流逐渐增大。接着是大河,汇聚着那么多支流的来水。湘江、资江、玩江、澧水四条大河,像四台大抽水机,将全省的雨水都泵到洞庭湖里。不少地方还跨州过省,把其他地方的雨水也收集过来排入洞庭湖区了。 “日子扣得准准的,船屋建成的档口,湖水也该涨到屋边了。过不了多少天,船屋就会被涨起的湖水浮起来。 “他们准备着去哪里呢?顺流而下,随遇而安。一则还在湖边,再则早春的天气也不会太大太恶劣,只要别让水流将船屋冲到柳树林或芦苇荡就行了。最怕被冲进柳树林出不来。 “房子的问题解决了,渔家得开始正式干活了。打鱼才是他们此行的唯一目的。 “春天涨水的时候,也正是大多数渔群迎水、散籽、繁殖的季节。这时的河口地带其实也正是最好的渔场。呆在洞庭湖深水区越冬的鱼群,此时都成群结队地往河口地带聚拢过来。 “渔民们并不着急离开这里,而是各自选准位置,撒网捕鱼。船屋有的会让它自己漂着,反正水流也不急,一天也漂不了多远。有的也用石锚或木桩固定,或者干脆绑定在湖中打单的柳树上。 “撒网的地方离船屋也不是很远,可以就近照看,甚至趁劳作的间隙稍事回来休息。也可以看看船屋上还有没有需要再加些功夫整饬的地方。 “渔获多不多就完全看运气了,总不能将一切都赖自己手艺差吧!其实,口头讲的全凭运气,但实际上,老手们往往是船满舱满。刚入行的新手普遍就差一些了。还有那些摸不着门道的伙计,就只得央着相熟的船民带着。 “做什么事情都这样,总得有个熟练的过程,打鱼更加不例外。春季迎水产籽的鱼群目的也只有一个,找散子场。这样,由深水进入浅水水草茂盛的交接地带,就是撒丝网子的最佳去处了,湖水不会太深,水流也不会太急。 “不同的鱼会挑不同的散籽场。鲤鱼、鲫鱼会找更上游更浅的水域,鲇鱼会直接游到河道上游的小溪里去,但大多数鱼类还是喜欢在河流的入湖口找位置。河水一入湖,水流就慢下来了,还从上游冲下来各种各样的饲料。它们也许还会觉得游进河里去会有危险吧! “渔家这段时间的收获大都会卖给鱼贩子。说是卖,其实应该说是交换。他们这时要太多的钱真的没有什么用,差不多就要远征大湖了,湖中间可没有什么东西买,而且也不安全。 “倒是柴米油盐得多准备一些。柴火湖里取之不尽,我说的是火柴。特别是盐,储备几百斤粗海盐一点也不多,要用来腌咸鱼呀。 “鱼贩子投其所好,船上的物品都是渔家正好需要的。除了柴米油盐,还有点灯的煤油,洗衣服的马头肥皂,缝补衣服的针线,干辣椒皮子等等。另外就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修补渔网的材料和工具。 “他们装着货,驾着比渔家丝网子船略大的货船,穿梭在渔民们的小船中间。询问:“收成怎么样啊?”有需要的渔家总会主动招呼,没有需要的人也会闲聊几句。传递一下“谁在哪里大获丰收”等对渔家来讲极重要的消息。 “用鱼换东西很少讨价还价。鱼有时也会过秤,但更多时候是靠估计。大家都心里有数,差不了太远的。货物的价钱也算公道。见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熟口熟面的,没有人会存心去骗别人。在行当里混,坏了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到时大家都不跟他往来,就只能改行了。 “在河口打鱼的那段时间,还真有点像渔民在挣路费、筹措行装的味道。捕捞迎水鱼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你要一直呆在那里不走也可以,但时间一过,打到的鱼会急剧减少。没有人愿意去做那种傻事的。” 离开岸边很容易,放开船屋的羁绊,让他自由漂走做就行。风和水流方向的变化,会将船屋带往不同的地方,当然也可能带去其他岸边。此时船屋的主人只要稍加控制,就肯定能朝着目的地一步步前行了。 需要的只是时间,而他们偏偏有的是时间。水流也好,风也好,方向对了,就放开绳索或锚碇,船屋启航,方向大致对了就行。方向不对,前方有障碍,可能搁浅,鱼群不多,就下锚或系住船屋,一直等到需要的条件再出现。 与离开岸边很容易对应的就是,再回到岸边很难。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去洞庭湖的中心区域打鱼,不会急着想回去的,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办法。 “打鱼的人都有识天的本领。什么样的天气,一、两天内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心中都有数的,要不就不要在湖里混了。只要天气不是很恶劣,不是大风天气,船屋就漂不了多远。 “好多时候都不用系住,反正人就在附近打鱼。 “打鱼还是不能错过了天亮和傍晚的那两水,一个早红光一个晚红光,这在哪里打鱼都是一样的。这时的鱼群都结队出来找食物,活动量大。鱼不动,丝网子就没办法打到鱼了。为了赶早红光,天微亮一定要到达渔场,并把网放下水。为了晚红光,又得在太阳下山天已完全黑下来才能收最后一次网。做渔民真的是很辛苦呢!” 世人常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来形容农民的生活,那渔民的生活就是“日未出已作,日已落未息”了。收完晚红光那一水渔网,一天的事情还远未结束。 “收完网就尽快赶回船屋去,将丝网子船系到船屋边,把渔网和打到的鱼都缷到船屋的平台上。男人剖鱼、女人煮饭,这算不上分工,只是夫妻间的默契。剖大鱼需要技巧,更需要力气。女人煮下饭也会过来帮手的,处理一些小鱼,或者将剖好的鱼腌制好。 “有一只大木桶,里面装着大半桶粗海盐调好的盐水,剖好的鱼一层层码进去就行。小鱼最后都倒进木桶,视渔获的多少再添加一些海盐。腌一晚上,第二天天气好拿出来晒时,再在盐水里冲洗干净。 “把鱼处理好了,还没有到可以吃晚饭的时候。先得把渔网逐一清理好,被大鱼弄破的地方还得做简单的修补。只有在损坏得太厉害的时候,才会挑出来,等到恶劣天气不能出船时再补。 “晚上不弄好,到早上下网时会更麻烦,搞不好就会错过早红光。渔民最担心的是渔获的多少,打得少倒会轻松点,但谁会希望这种轻松呢?渔获越多,就会想方设法多下网,缩短起网的时间。那已经是累得不行,最后处理完渔获和网具,往往又是第二天凌晨了。 “但再累也开心啊!出来大湖不就是为了那些收成吗?” 佩珍突然插话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辛弃疾的诗里说:“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人家怕柴炭卖不出去,穿着单衣立在雪地里,还为天下雪高兴着呢。” 桂爹开心地说:“我们佩珍有文化,就是那个意思。只要有收获,辛苦一点也不怕。丰收了,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腌制好的鱼都晒成鱼干,按种类和大小砌在芦苇屋里。偶尔也有人开大船来收购。遇不上收购的人,就只能先放着。时间长了,就得挑好天气来翻晒。海盐腌制的鱼干很容易受潮。但也有好处,受潮了也不易变坏,再晒一晒,就又通体金黄,香气扑鼻了。 “预备得不够,或者其他临时需要的东西,收鱼干的大船也基本上会带来,可以说应有尽有。” 佩珍的插话把气氛调动起来。孩子们个个都很活跃,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渔民每天都吃什么:“是不是每天都吃鱼和米饭?” 桂爹尽量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也不忘逗他们一下:“那不吃米饭和鱼还能吃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最担心,他们每天都吃鱼会吃厌了?其实吃的东西可多着呢。荤菜除了各种各样的鱼,还有水鸟和鸟蛋,乌龟和小鱼,各种虾和螃蟹。田鸡和螺蛳间中吃两餐也很不错。” “青菜就少一些。除了贩鱼的大船能偶尔带来一些瓜菜,自己能采摘到的基本只有蕹菜和富菜两种。运气好的时候会采摘到木耳和柳树菌。勤快的人还会去采藕尖、菱角和高笋。 “这几样东西多的是,长在湖滩、沙洲的水洼子里。这些地方在洪水季节恰好变成了浅水区域,野菜生长茂盛又少有人问津。渔民们得天时地利,自然要尽量不让那些好东西浪费了。而且这几样东西都能放好些天不坏,晾干些水分就行。” 蕹菜又叫空心菜,茎叶都可以炒来吃。特别是蕹菜秆,用鱼虾酱爆炒,风味独特。蕹菜生长迅速,耐水浸。上游村民在溪水边洗蕹菜,遗漏的会随水流漂浮到下游去,一旦遇到泥地,就会迅速扎根生长。到洪水季节水涨起来,它们会“水涨菜高”,茎秆的枝节拔得老长,节间长度可达到一尺以上。 接着,桂爹逐一说起湖里的常见蔬菜:“在水面看到蕹菜,可别以为它是漂着的,那可是正儿八经成泥里长出来的。捡起一根轻轻扯动,一条几尺甚至过丈长的蕹菜秆就成水底浮了出来。通体白色手指粗的蕹菜秆,一根就可以炒一大碗。” “大家都爱惜着呢,一般拔出两三根就好了,最少也会留下一大半让它继续长在那里。其他人再遇到,还可以拔来吃。就是菜叶子少了点,每根上面才几片。渔家都会做酱爆蕹菜杆子,还怕不是吃多了吃出了门道。 “富菜、藕尖、菱角和高笋都不能长在深水里。本来都是长在湖滩、沙洲上的,水涨起来以后,大部分湖滩、沙洲都会先后被淹掉。那些湖滩、沙洲都在些什么位置,什么季节会长出些什么吃食来,渔民们个个都了然于心。路过或者想着吃的时候,自然就会去打那些好东西的主意。” 富菜就是水芹菜。渔民以穷人为主,听到“穷”字都怕。将水芹菜改了名字,叫富菜。既好彩头,又叫出了渔民对这水域内难得的几样蔬菜的感情。 藕尖是莲藕的茎芽。采摘有一定的难度,更因其味道爽脆鲜美,一直被推崇为洞庭湖区的美食。如果一定要拿个什么东西来和它比较一下,就拿香椿吧:难得、口味独特、季节性强、地域性也强,喜好的人奉为至宝。 洞庭湖盛产莲藕,藕条长而细小,适宜焖、炖但不宜切片炒。炖湖藕子同样是这一带的特色美食。其结出的莲子相对较小,且莲子表面的种皮是粉红色的,区别于一般白色的莲子。也有一个鼎鼎的大名——湘莲。 两千多年前的马王堆,出土了一些古莲子,其中许多还能发芽生长。经培育出植株后,与洞庭湖野生莲藕对比,各种性状都极为近似。 “富菜生长在浅水边,成片成片的。挑长得粗壮的割回船上就行了。吃多少炒多少,吃不完的放好几天都不会黄掉,比什么青菜都好。 “藕尖是城里人的叫法,渔民都叫藕坛子,其实那就是一种东西。城里人难得到手,当宝贝似的叫。渔民可是随便去踩就行,既新鲜又不用花钱买。 “哦,踩藕坛子是“踩”,用脚踩,而不是用手采。那么深的淤泥,手怎么采得到?潜水也不行啊。 “顺着荷叶生长的路线,找到最后一片未张开或刚张开的嫩叶子。脚顺着嫩叶的杆子探下去,在老荷叶的反方向探到藕坛子。用脚指夹住扭断,夹紧了抽出来就行了。 “这几样东西中,只有藕坛子是不能放得太久的,踩到了就炒来吃掉,放肚子里最保险啰。” 菱角和高笋水乡的人都会很熟悉。广东著名的“荔湾五秀”就是这两样再加上莲藕,慈姑和荸荠。但广东地区高笋并不多见,也许“荔湾五秀”出名时,荔湾区确有不少高笋生长在各处水边。 高笋学名菰,名字单一个“菰”字已显得很特别。人们采摘来吃的部分又叫茭白,新鲜当水果吃或炒肉吃最美味。 更特别的是,茭白是菰的嫩茎经某种菌寄生后膨大而成,它既不是果也不是芽,还算不上是茎。但愿把它的来头说出来,不会影响你对它的口感。 不管是菱角、高笋,还是莲藕,在洞庭湖大多是成片生长的。面积会有多大?具体也说不清。但去采摘这些东西,别的倒不用担心,最应该担心的是进去了迷失掉方向出不来。 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就写过“误入藕花深处”的句子。特别是后两样,植株高度刚好会遮住人的视线。菱角倒不怕,最多不过是藤蔓缠住船桨。 “高笋和菱角当然是炒肉或和肉一起炖最好吃。但和鱼煮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高笋切片煮鱼,老菱角剥出菱米来焖鱼,它们把鱼的鲜味都吸进去了,这样就没有了光吃鱼肉的腻和腥。 “其实,你们又有哪一个没有吃过好多回?只是每一次都争抢着狼吞虎咽的,怕是没吃出好滋味来,要不就是吃完就忘记了。 “嫩菱角肯定也顺手采回来。不摘下等到老了就掉水里浪费了。不像蕹菜,可留下些继续长,也给其他人留一些。 “莲藕、菱角和高笋是怎么也采不完的,太大片也太多了。嫩菱角就闲时当水果吃,清甜多汁又爽脆,太阳底下剥几颗放进嘴里,整个人都不觉得那么热了。高筝也可以掰下来就吃,脆是脆,却没有菱角爽和甜。 “这两样你们吃得可不少了,就是那么好吃。只是你们以后再去摘这些东西时,一定要有伴,别一个人去,小心安全总是没错的。 “柳树菌长在柳树上,不多见,但见到了就是大丰收,总会长成一大堆。在湖里当然还是和鱼煮在一起吃。菌子鲜,鱼也鲜,两样东西鲜到一堆了。吃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把舌头吞肚子里去了。” 几个吃货的孩子,就有将自己的舌头伸出来看还在不在的。这引发了一家人的大笑,爷爷也笑得坐直了上身。责怪道:“不要吓了孩子!舌头怎么会被吞掉呢?” 柳树菌比起一般的食用菌大得多,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通体奶白色,菌伞开了之后也不会很快坏掉,还能继续长大好多天。柳树菌并不像其他蘑菇一碰就碎,而是韧性十足,煮吃前还要顺着纹路撕成小块。口感倒有点像猴头菇。 正因为它不是当天开伞当天坏掉,所以找到时往往一丛丛、一堆堆。全部摘下,别怕它不会重新长出来,菌的孢子已经洒满了四周围。菌丝也还在腐朽的柳树木头上生长着呢。 “木耳也常长在柳树的枯枝上。好天时晒干了贴在树皮上并不打眼,要细心找才能找到。雨后会胀得很大,远远都能看到。发好的木耳用开水烫一下,放些醋凉拌着吃最好,用不着什么东西都放到鱼里面去煮。 “也并不是所有的野鸭子都会在开春后飞回北方去。迷鸡子就会一直留在湖里,章鸡和大对野也有留下来的,它们都会筑巢孵蛋。捡掉它们的蛋一到两次,它们还会再生,不影响孵小鸭子。 “野鸭有时还会被渔网缠住,那就只好不客气了。猎户很少会在这种季节去打野鸭子的主意,关键是太少不成群;渔民更加不会,抓到了也只是误打误撞成的。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螺蛳和蚌壳到处都是,渔家很少会弄来吃。螺蛳会吸在船屋的芦苇秆上,闲时偶尔挑大个的捡来,用开水烫过,将螺肉挑出来,加盐反复揉搓,漂洗掉泥腥味和螺肉上的涎。切了片炒辣椒,筋道十足呢。 “乌龟、脚鱼和田鸡你们吃得可不少,就不用告诉你们该怎么吃了吧?” 桂爹不停地讲述渔民怎样有效地利用大自然的馈赠。孩子们不是插话提出自己的想法和问题,就是将年夜零食送进嘴里。将谈论美食激起的丰富唾液带进肠胃,要不就得不停地吞下口水了。 今夜守岁,除了每年必备的花生、葵瓜子、南瓜子、荸荠、红薯干和油炸酸枣糕,还有糍粑和薰腌鱼骨,是用来烤着吃的。红枣、桂圆和荔枝干本来是用来煮甜酒鸡蛋茶的,桂嫂子也大方地拿出些当守岁零食。就因为今年夜有个讲故事的主角,这个守岁夜就显得特别的热闹和隆重。 爷爷在躺椅里半闭着眼睛有好一阵子了。桂爹以为他睡着了,又怕他背部凉,就脱下狗皮大衣轻轻地围在躺椅的靠背上。 爷爷睁大眼睛看着儿子,说道:“我又不冷,还不把衣服穿上。”又摸索着往衣服里面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卷簇新的小毛票,怕是一张张挣了好一段时间。 爷爷这是要给大家发压岁钱,而且是人人有份。桂嫂子觉得这事有些不寻常,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平时,都是她自己给孩子们准备压岁钱,等孩子们睡了,分别放到他们的枕头底下。 节日的欢乐气氛让人没有去多想。孩子们欢天喜地,又多了一份压岁钱。桂爹桂嫂子也在一旁说,爷爷的压岁钱吉利,叫孩子们袋好了。还要孩子们“快多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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