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年春季,政府组织大规模杀灭钉螺。为了巩固效果,第二年冬季又组织了一次。
杀完钉螺,湖水还在往下退,原来的浅水区就不断露出来变成湖滩地。太阳一晒,形成一大片近看毫无规则,远看却又均匀漂亮的龟裂纹饰。
小草要赶季节,拼了命往上窜。冬天未过,春天的景色倒是有些偷跑着先来到的感觉。
为了检验效果,政府发动村民往湖滩上找钉螺。死的活的都要:活的每个一角钱,死掉的钉螺壳,一个一分钱。螺壳小且薄,近两年前杀灭的早碎掉了。捡到死的钉螺壳,基本就是这次杀灭的。有活的则代表这次消杀还不彻底。
参加捡螺的人,每人发一个装过注射用青霉素的小瓶,配一对筷子。要求用筷子夹起后放在小瓶里,再用橡皮塞盖紧。
桂爹历经生死,知道这件事意义重大,就要全家人都出动,到湖滩地里找钉螺。
活钉螺白天会像蜗牛一样爬到小草根部,将自己藏起来。本来又那么小,要拨开小草仔细地搜寻。
干这种活小孩子比大人更有优势,是晓春最先有收获。一天下来交收点数,全家人竟然挣了好几块钱。
你还别说,这一家子今天的集体劳动,真的不是为了钱。不给钱他们也一样会努力去做,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当然,有劳动报酬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湖水后退,在湖滩上留下一个个水坑,冬眠的脚鱼就藏在水坑的淤泥下面。
说是冬眠,但它们并不会完全睡着去。这些精灵们会通过温度的变化,去感知水坑里残存湖水的深浅。太浅了说明水坑很快会干枯,那就有危险了。这时它们会趁夜深人静爬出来,通过敏锐的鼻子寻找新的适合躲藏的深水坑。
昨天捡钉螺时,桂爹在几个水坑边都看到有脚鱼搬家时留下的一行行脚印,当时也没带工具,就懒得理它们。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其实,冬季总是以这种大太阳天居多,干燥的旱季嘛。桂爹盘算着趁现在正好得闲,去捡几只脚鱼来留着过年。
他找出排叉,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叉齿都有些生锈了。去年生病以来,都有一年多没动过。“自己生病了,随手的工具也跟着生病了。”他有些自嘲地想。就拿排叉在泥地上来回地擦,想擦去上面厚厚的铁锈。
排叉上有19个齿,两尺多宽,加上那条长竹柄,拿在手上感觉有点沉,现在的体力确不如从前了。
他还是打算带着晓春和再春去。现在他们还小,但这些在湖里讨生活的法子,他们迟早都应该会一些。生活不容易,多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自从生病以来,他就时常产生这样的想法。一有机会他就让孩子们跟着,特别是对两个小男孩,更不想放过了这些言传身教的机会。
用排叉捡腳鱼,就是用叉在淤泥里戳。排叉齿做成钝尖形,戳到蚌壳,因为薄脆,一下子就穿,还能听到外壳破碎的声音;戳到脚鱼,因为脚鱼的背甲有弹性而且会卸力,感觉会明显不同。用这种看似笨拙的传统方法,效果却总是很好,有时还能找到躲藏在淤泥里的大财鱼、鲇鱼。
排叉只有一把,孩子也使不动。桂爹又用楠竹尾子做了两个轻便的小脚鱼叉:将竹尾子劈开成5瓣,中间塞进个木块让竹片张开成拳头大,用竹蔑固定好,削尖竹片就成。
爷仨鱼贯而出。桂爹走前面,扛着排叉;小兄弟紧跟着,扛着竹叉,威风凛凛。不禁让人想起电影《鬼子来了》里边抓鸡的那一幕。
水坑边,桂爹教孩子们怎样判断脚鱼的爬痕:新鲜爬痕湿润有水迹。
抓脚鱼一定要找新爬痕,旧痕一点意义也没有,隔了一两天,脚鱼都不知跑哪里去了;爬行的方向要从脚鱼爪子在泥上拖动的痕迹判断,脚鱼爬行时因腿提不高,往回缩时会在泥上拖一下;两行脚印的距离代表脚鱼的大小,这个很简单;脚鱼爬过,底板会把腹下的淤泥抹平。脚鱼公又会在抹平的泥地上刻下条小沟沟。这个就已经不重要了,一样都是为了果腹,公和乸己没有区别。
孩子们很兴奋,按图索骥;父亲发现脚鱼印记就招呼儿子来辨认,再用他们手中的小水鱼叉将淤泥里藏着的水鱼找出来;只有在确实找不到的时候,才用排叉戳一遍。
迁徙的脚鱼到达新的水坑后,会迅速钻进淤泥里去。在泥里它们就走不了多远了,却不知自己早己给猎人留下了清晰的追踪标记。
在这种模式下,脚鱼就基本都由这兄弟俩找到——一种不错的激励方法。即便这样,兄弟俩还是不忘比一下谁先找到?谁找到的只数多?谁找到的个头大?形成了激励模式下的良性竞争。
一场大雪,将寒冷的冬季推向纵深。人们见面,首先说的总是:“都好多年没有这么冷过了!”“湖面全部都结冰了!”
一九七二年冬,洞庭湖湖面大范围封冻。这在历史上都不经常有,人一辈子更是难得遇上一两回。
对于渔民,入冬以来一直都是捕鱼打猎的最佳季节,天气再冷那也不会整天躲家里。最多不过是在顶不住的时候,烧堆火烤一下,暖暖身子。
冷天气提醒了桂爹,家里余下的煤碳不多了。这也是因为身体生病造成的。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煤碳会早早买好,全部做成藕煤饼砌在墙脚边。
湖面都封冻好几天了,何不趁机会去买一些煤炭回来呢?他找来四个箩筐叠在一起,又将再春放到最上面的箩筐里,在雪地里拖着就出发了。
卖煤碳的地方在来仪湖东岸的欧江岔,要穿过整个湖面,陆路去小几十里路程。湖面上可以走直线,平坦省力,几小时后就装上煤往回走了。
他将箩筐绳尽量放长,四个箩筐一字排开成直线,避免重量集中在一处。再春又被塞回到装滿煤碳的箩筐里,成了个小煤人了。
桂爹在前面远远地拖着这一串箩筐,小心留意冰面在重压下的任何反应。冰面已经足够厚,竞然一点响动都没有。这让桂爹很是放心,甩开套着草鞋的双脚,还可赶回家吃晚饭呢。
意外总是发生在不经意间。当桂爹已经能看到岛上家里屋顶上冒出的炊烟,想象着那暖融融的家里,香喷喷的可口饭菜正在等着他们父子,他无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
这一看把他着实吓了一跳:儿子不见了。孩子坐着的箩筐里除了煤,什么都没有。
他迅速查看其他的箩筐。一目了然,煤碳都差不多装到筺顶了,还能藏得住什么呢?他没来得及懊恼,也没来得及细想,丢下煤筐就往来的方向跑去。
不是说别的孩子不重要,今天这种情况,换上任何一个,大人的反应肯定都会是一样的。
但对再春,全家人心中又都多了一道坎坎:这孩子命苦,体质又弱,需要特别照看。“自己今天竟然还把他弄丢了,丢在这荒无人迹的茫茫冰面上!”
懊恼刚在心头升起,桂爹又很快冷静下来:除了可能受冻、惊吓,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危险。至于受冻,出门时己穿得够多的了,而且,孩子也是冻惯了的;至于惊吓,人生漫漫,何处没有惊吓?避不开的事情就只得去接受!冰面连八百斤煤都能承受得住,别说一个二十多斤的孩子;其他野物也不会在这种天气跑到湖心的冰面上来的。
差不多往回紧赶了半个小时,才远远看到冰面上有一个小黑点。那不正是自家的小子吗?走近一看,小家伙正在呼呼大睡。
桂爹没有着急叫醒儿子,而是蹲在一边爱怜地看了好一会。狗皮大衣扔在半道了,还是热,赶得有些急,又将鸭绒马甲脱了,才坐到冰面上卷旱烟。
脚下的冰面到处是黑色的印迹。小家伙可不是睡着了掉下来的,也不是掉下后一直睡到现在,看情形很可能是自己爬出来,玩累了才睡的。一路小脚印向前延伸,也不知有多远,掉下箩筐的第一地点还在前面。
小家伙可能并不知道家的方向,应该是看到父亲往前面去了吧?
桂嫂子在门口看了几回都不见人影。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往哪儿找去。天黑没多久,桂爹抱着已满五岁的儿子进来。大声说:“捡了个脚鱼崽子回来啰!”桂嫂子出门看,哪有脚鱼?才知道是说儿子,就笑骂起来:“真的蠢死了,哪有人说自己是王八的?”“谁说自己是王八了?”桂爹反问。想到自己刚说过捡了个脚鱼崽子,又不噤哑然。就补了一句:“还是只老王八。”
小家伙一落地就告状说:老爹把他独自扔湖面上了。
这下可热闹了,大家都围过来询问详细的情形。桂爹轻描淡写,想起煤炭还全扔在湖边,就以拉煤为借口,招呼长春帮忙套板车到湖边拉煤去。
说起捡脚鱼啊,前面的还真不能算数。
每年十月,随着气温下降,脚鱼逐渐躲进淤泥里冬眠。这一觉一睡就是半年,要到接近五一节,才肯爬出来伸伸懒腰。
脚鱼结束冬眠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晒太阳,他要迅速提高自己的体温来增强活力;第二件事是交配产卵繁殖后代。这两件事都与沙滩密切相关:脚鱼最喜欢趴在水边沙滩上晒太阳;整个夏季,它都会一直在沙滩上挖坑产卵。这样,在沙滩上抓脚鱼那才是真正的捡。
捡脚鱼没有猎狗不行。一有响动,脚鱼就缩进湖水里去了。猎狗行动迅速、跑得快、眼尖,接近猎物时步子轻,脚鱼难发现。
带着猎狗在湖边的堤埂、土坎搜巡。脚鱼背脊在阳光下反光,一经发现猎狗会迅速冲上去,将水鱼翻转个底朝天。脚鱼伸长脖子将自己翻过来,猎狗又将它翻过去,如此反复几次,人己赶到。这时要做的就剩下一件事:开捡!
脚鱼也许是冬眠时在淤泥里呆得太久了,晒太阳和产卵都会避开泥滩。当然,这和他们要将卵产在沙坑里,利润热沙坑的温度进行孵化有关。
孩子们自小就跟着父亲捡脚鱼。那时主要是围着黄狮矶、大头矶、桡无矶三个地方转,那几处地势高,黄土陡坎下会形成浅窄的沙滩地。
矶的基本字义是指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如赤壁矶、鱼矶、燕子矶、石矶。最出名的城陵矶,洞庭湖在此与长江相连。这里习惯把黄土台地也叫成矶,取的是其突兀的形状和经常被流水冲击的意思。
现在新筑了堤垸,堤埂两边的亲水岸基已经成了捡脚鱼的好地方。沿着大堤,还可以去到泞湖垸、竹前山等更远的地方。
除了猎狗不可或缺,捡脚鱼的装备也有大改进。
以前提着个大水桶去装,既苯且重,爬高擒低,不小心打翻了,到手的脚鱼又全逃了去。
现在用麻袋装。场部大把麻袋,都是运粮食、饲料过来的,一袋就是两百斤。上面印着“中粮”两个大字,是“中国粮食”或“中国粮油”吧?却没听说要加个“公司”作尾巴的。总之,麻袋是公家的,不能私人拥有,就凭那两个字,但借来用一下,用完就还回去还是可以的。麻袋的好处是方便携带,扎紧袋口脚鱼便不会逃脱,搭在背上背着脚鱼也咬不透,装得差不多太沉了就找个地方藏起来。
夜晚出去捡脚鱼光靠月光不够,况且也不是天天有月亮。
电筒以前也有,但还不够光亮,照远处的效果并不好。现在将两节2号干电池的电筒驳长,改装成装三节电池;2.5伏的电珠换成3.8伏的。电光柱射出去像一把飞舞的宝剑,雪亮雪亮的!
方法是知青教的,他们有的是旧电筒和工具,剪半截下来套到另一支电筒上就成。
这样晚上捡脚鱼就方便了。原来,晚上出来乘凉和产卵的脚鱼更多。
可不要想多了哦。晒太阳和乘凉并不矛盾,因为是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度条件下。脚鱼是冷他动物,它们需要借助外力来调节自己的体温。
渔民们在捕捞时也会网到脚鱼,但并不多见。它是爬行动物,主要生活在水里。在其活跃期间,约摸每半小时将嘴鼻露出水面吐一次气。但脚鱼一遇风吹草动,它们就躲到淤泥里去了,一般难以网到。
味道鲜美,却又网不到,就只能靠一些五花八门的办法去捕捉了。产卵季去沙滩捡是主要方法之一。
脚鱼会在沙滩上挖出比拳头略大的坑,将卵产在坑里埋好,还会将挖过坑的痕迹抹平。
一般每次产卵25枚左右,差不多一个月产一次。脚鱼蛋是正圆形的,不像乌龟蛋以椭圆型居多,比鸽子蛋鹌鹑蛋略小些。
如无意外,埋在沙里的脚鱼蛋21天后会孵出小脚鱼。他们钻出沙滩后,会径直爬到水里去躲起来。
脚鱼的大名叫中华鳖,高大贵气,俗名除了脚鱼,另有甲鱼、水鱼、团鱼。还有一个就是算得上家喻户晓的“王八”。
如果有人在餐桌上呈上脚鱼蛋,可不要以为是骂人而拒绝品尝哦。这样一款真正的“王八蛋”可是好东西,大补!一般是宰杀脚鱼时从肚子里取出来的,所以也有地方称其为“不见天”。
不要以为沙滩上捡到的都是爬上来产蛋的脚鱼乸,公的也不少,道理大家都懂!脚鱼的捕捉方法有的是,还可以放钓和用水鱼车打。这里只简单介绍一下。
用沤制过的猪肝穿在缝衣针上钓脚鱼,放钓前加少量酒和麝香。在小水域内可以达到清场的效果,就是说能钓到一只不剩。
水鱼车的原理类似于戳钩,只是整排的钩子靠一支硬钓杆甩出去。技术的关键在于一个“准”字:出钩时间准,落钩位置准。全靠出钩后在在过程中调节铅坠落点总是有限度的,且也非一般人所能轻易把握。
桂爹教孩子们手艺总是在不经意间进行。不同的季节、时间、地点,针对不同的物事随手而教、随兴而教。他脑袋里装着的诸般技艺、灵巧机关、绝妙点子,总会在适时适候自动蹦将出来,不断让人惊奇的同时也经常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自从他生病以来,就有了尽快多教孩子们一些东西的想法。也因为孩子们在一年年快速拔高吧。可偏偏这时候单位的工作又将他的时间限得死死的,完全失去了以前那种自由。
大单位有大单位的管理方式。城里来的领导们特别强调组织和纪律,至于效率就可以相对放宽一些。
桂爹作为业务骨干,自然要和整个单位的首脑机关驻在一起。
总场部和家虽然只有十几里水路,划着条小船可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天天跑就完全不可能了,只有在星期天休息才能抽空回去。不能和孩子们在一起,想教他们东西又从何谈起?
不教就不教呗,自己从事的这一行也并不见得就真的有那么好,辛苦不算,风险也不小。回想自己这几十年来经历的种种,还真的不寻常呢!
还是得让孩子们多读些书!看那些城里人,个个都有文化,做起事来就是不一样。鱼肚子里有多少粒鱼籽,不用数都能说得清楚。
可新民都已经不在校读书了,在这大好的读书年龄,硬是要到单位去上什么班。“前面乌龟爬烂路,后面乌龟跟着爬。”老班子说的肯定会有些道理,就怕后面的一、二、三、四、五个都要学他们姐姐,早早地辍学进单位。得早想办法断了他们这种念头才行!
其实现在也蛮好的,孩子们跟着城里来的知青,可学到不少东西嘞。
长春和几个城里的孩子己是形影不离。有个叫颜学农的,一眼看出就是个好孩子,肯学、懂礼貌,又热情愿帮助人。可学农民有什么好,干嘛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连再春都有知青朋友。这么小个孩子,就学会了倒腾柴油机,比我们那代人可强多了。教他的人叫杨电宇吧?是电宇,好名字!
整整一个上午,桂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孩子们的事,这样的情形可不多见。
他在忧心着孩子们的前途,但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什么名堂来。脑壳都想迷糊了,还不如出去外面大堤上走走。
湖风吹起,那熟悉的水腥味,和广阔得看不到边的水天一色。对一个渔民来讲,那才是真正能让自己身们宁静的良药。
远远就看到码头边的大堤上围着一堆人。人堆的中间是有什么吸引着大伙吧?
巡湖的机船停靠在码头边,外面还系着条枪划子。“莫不是他们又逮到什么偷捕的人了?”
说是偷捕,人家祖上不知多少代人就是这样打鱼的,那时这些所谓的国营单位还不知在哪个旮旯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朝哪代也没说这是偷啊?不给打鱼你叫这些靠水的渔民怎么生活去?
“用枪划子出来打鱼的自己又会有几个不认识?”桂爹一边这么想,一边加快脚步向人堆走去。
拨开人群,汉辉默不作声地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自卷的早烟,地上丢满了烟头。
这是桂爹此时最不愿看到的人了。
他都没问也不需要问,早明白是什么事情了。所以开口就嚷嚷:“说了禁湖,说了不能随便打鱼,你就是不听。看!这回撞枪口上了吧。要过日子要吃饭,不能去那些河汊港湾里打啊?就算以前一直是这么打的,现在也有新政策,都像你一样那还不乱套了?家里有困难!谁家里没困难?总得自己想办法克服,也不能违反了政府的规定啊。”
汉叔蹲在地上,听到老伙计的声音如获救星。他看向桂爹,可桂爹却瞟也不瞟他一眼,只顾着张口骂人。好在他听多两句之后,感觉这话里有话,这是在提醒他去向渔场的负责人认个错,去解释一下:的确是因为家境困难,才不得已到湖里打些鱼的。
虽然有十二分的不愿意,汉叔还是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和不满,想到现在也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好法子了。把捕到的鱼没收了还不打紧,现在渔场的人是要没收打鱼的船,还说要销毁偷捕用过的渔网。这可是全家赖以为生的家伙什啊。
一开始,围着看热闹的人不明就里,不知道桂爹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爱管闲事的人,今天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骂人还就骂个没完没了?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明白人一会就看出桂爹的真正用意。
有的还开始同情起蹲在地上的人来。给他支招去给谁、谁、谁认错,说自己就偷打了这一次鱼,正巧被巡湖的机船碰上逮住了;并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说“保证”呢。
另一些人就劝告说:“大家都散了去,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们知道,处理这样的事情,围观的人越少越好——做领导的既要坚持原则,又要照顾人情。他们也真的有难处呢!
人都散了,桂爹开始找单位负责人。
他首先找负责巡逻的队长商量。队长的意思是,人和船已经带回场部,自己不好私自处理,要是还在湖里,就有点“将在外”的意味了。但他还是加了一句“上面怎么处理,就算是直接连人带船、带网、带鱼都放了,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桂爹又一个个找副场长、场长、书记。他们好像商量好似的,这个推那个,那个又推回这个,都说自己没意见:“照顾困难群众,也是国家干部应尽的责任嘛!”但最后又不免加上一个尾巴:这还要谁、谁、谁说了算。
大家都没有意见,大家说的又都不算,这下子可急坏了桂爹。到底该怎么办?他此时真的是一筹莫展。
汉叔想说服自己按大伙儿支的招,勉强去给负责巡湖的队长认错做个保证,还想去场部领导那里。人家可不让,那么大的领导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这可正合了汉叔的意,他本来就不想去给那些人认错,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错在哪里。只是现在“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现在人家既然不让,就重新转回到大堤上,蹲着抽他的闷烟。
桂爹远远看到蹲在大堤上的好兄弟,心中一阵内疚。
一个苦命的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群孩子,还没有一个是真正帮得上手的。在农村,不是正带力是拿不到什么工分的。靠他一个人,连口粮都保障不了。这要没了捕鱼这副业,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他这是在想他自己吗?差不多的情况,多少有些同病相邻。但他自己还有份工资,至少还有粮油指标。可汉辉不够吃的时候,就得到黑市上去买那高价米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突然把心一横起来:“既然都没有意见,那就是集体决定。自己就是那个集体决定的执行者——放人。”大不了开除出渔场,反正早已不想在这里干了。上午不还想着没法多和孩子们、和家人待在一起吗?
棘手的事情想清了,有了决定,人就一下子轻松了。
桂爹快步来到大堤上:“汉辉,捡起你的东西,快走!”
“他们同意放人了?网和船都给回我?”汉叔不相信似的望着老伙计,得到了一个肯定得不能再肯定的眼神。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
桂爹叮嘱道:“这一天一夜你也累了。但我不留你吃饭,你直接去黄狮矶,让你嫂子给你煮些吃的。到了之后把船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让长春自己去你家里送信。都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家里人该急坏了。”
汉叔不明白背后的情况,只觉得老伙计今天有点啰嗦,但还是答应照办——他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黄狮矶在总场的东南方,汉叔住在正东边的牌口。桂爹担心场里的领导反悔,派机船又追上去,这样安排,机船再快也追不到了。
就算在湖上再遇到送信的长春,那也是一条空船,没凭没据的能拿他怎么样?而且,场里的人都认识长春,凭自己这张老脸,就算划的是汉叔的枪划子,也不会有人再去较真了。这就是他们常说的“人在人情在!”
桂爹担心的是怕夜长梦多,担心别人“反口”后悔。其实“别的人”根本就没有开口答应,担心“反口”是不存在的,担心夜长梦多却是必须的。
临了他还交代汉辉,到了后好好睡一觉,自己“忙完些手头的活计,挨晚会自己划船回去。”其实,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手上忙着,他要留下来观察一下领导们,对他私放偷捕渔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出人意料之外,下午单位一片宁静。整个儿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