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渔猎洞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九、蛇医生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七月盛夏的一天夜晚,天上星星密布,时而有流星闪耀着划过夜空。 桂爹一家都在地坪上乘凉。 虽然居住在水边,气温相对比岸上会低一些,但屋子里还是很热。水汽的上升增加了空气的潮湿感,将这种气温的差异给抵消掉了。 爷爷摇着大葵扇,仰卧在睡椅上听儿子讲最近外面发生的一些事情。 桂爹坐着把大竹椅子,对着老父亲的侧面。手中的扇子时不时地在父亲的脚上轻拍两下,他是怕老人家被蚊子咬到。 其实,小岛上的蚊子并不算多。有些水蚊子,是不咬人的,就喜欢在人的头顶上结伴旋转。它们是感受到人体散发的热力才聚在哪里的。多的时候就像人头顶在冒烟,所以,不咬人但也挺讨人嫌的。 桂嫂子带着孩子们远远地坐在另外一边。孩子们总是那么热闹,她怕他们炒着那爷俩聊天。 这样的夜晚,桂嫂子总有织不完的渔网在等着她。 有句歌词说“他捕鱼来我织网”,那叫做浪漫。但对桂嫂子来讲,那只是生活:织一万个渔网的网眼,挣回不到一元的手工费。夏天又热又潮湿,蚊子还不时来光顾一下;冬天就更不用说了,手冻得连织网的针都拿不稳。但只要一有空,桂嫂子就会拿起织网的架子,一针一针没日没夜地织,只为了那少得可怜的手工费帮补家用。 孩子们都懂事。新民早己学会帮着母亲织渔网。佩珍的帮衬有些特别,它会一边做一边发些似是而非的牢骚:“我都说过不学织网的啦,学多一样累多一样!真的累死人,真的人都累死啦!” 这时母亲就会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你快别累死了!还是写你的作业去吧。” 长春最爱整洁。他会将地坪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要趁天黑前洒上水让地面降温。轮着将禾塘四周的杂草铲下来,将干草引燃,再覆盖上刚铲下的青草。烟一熏起来,蚊子都逃之夭夭了。现在禾塘边上就正燃着一堆烟火。 晓春、再春帮妈妈绕鱼线。将织网的胶丝,来回缠绕到一个结构灵巧的织网竹针上。小兄弟俩总是要比试一下谁绕得更快。再春不是把针弄得掉在地上,就是因为用力不均,将竹片刻制的织针绷成驼背形状。才被身边的哥哥数落说:“笨死了!” 还有冬元呢?冬元去哪里了?在竹铺子上面呢。其实,兄弟姐妹除大哥长春外,全都在竹铺子上。 竹铺子是一种用来夏季乘凉的竹床。一般两三尺宽,约两丈长,夏天睡在上面冰凉冰凉的特舒服。 五姊妹将两张竹铺子并在一起,还用被单将中间的缝隙堵住。宝贝小妹妹放在正中间。这样就不会有蚊子欺负到她,也不会不留心让她摔到地上去了。哥哥姐姐们各据一角,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躺椅、竹椅子、竹铺子、葵扇,都是桂爹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倒腾出来的。竹子做成的家居器具占据着方方面面,各有各的用途。 但说真的,桂爹也不是每一样东西都会做,至少不是每一样都做得那么好。屋后种下的水竹快速成林了。他想自己做水竹蔑垫子,但试过几次总是达不到市面上那种可卷可折的柔软效果。在色泽和光滑、平整度上也有差距。最后,他不得不自嘲着放弃,还美其名曰:“不抢别人的饭碗。” 东南方向的大堤上,有手电的亮光快速向这边移动。 现在东南和西南的大堤都可以通到小岛,但都必须绕道正北边。那里有一条宽阔的泥土路向南直达小岛,是修筑大提时一起铺成的。这样,从分场部向北到达堤外边,就可以登船出发到总场、其他分场和捕捞队。 从手电光跳动的节奏和移动的速度判断,来人是小跑着向这边的。 桂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想迎过去看有什么事发生。 桂嫂子最近大半年来对丈夫管得有些严,其实那都是因为他还在病中。他劝说丈夫:“你等人来了看有什么事吧,莫不是找单位其他人的?又或者你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要不要划船去都还不知道呢。” 桂爹想想在理,就又坐下了。但却再也坐不踏实,心思一直在来人身上。 原来是竹前山以前集体渔场驻过的那座村子,有人傍晚被毒蛇咬伤了,腿脚肿大得很厉害。他们想起桂爹医治毒蛇咬伤很有两下子,特地派人来请他。 桂爹没让来人坐,甚至没让他多喘口气。开口就问:“咬在哪里?肿得有多大?”来人答道:“左脚脚踝,有大腿那么粗。”“肿到哪里了?”“泥巴肚上边。” 桂爹伸出双手,在左膝盖下面比画着:“有这么大吗?”手势作得有脸盆粗。来人否定:“没有。”“有这么大?”手势还有蒸砵粗。“没有。”“这么大?”说完双手紧紧地钳住小腿上端。接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手势又重复了两遍,只是手势的位置一次在大腿前部一次接近大腿根。 做完这一切,桂爹叫来人坐下喝口水。问了一些别的情况:被咬伤的具体时间、地点,有没有看到蛇的颜色、形状等等。然后,他起身往屋里找药、电筒,换上草鞋,还特意拿出根杂木棍当拐杖。 到了患者家里,屋里屋外围满了关心的人。炎夏的深夜天气还是闷热,免不了满屋的汗臭味。 患者的堂客坐在床边不停地抹眼泪。患者自己躺在床上“哼哼”,问话的时候神志明显不清。 桂爹让无关人员都散到屋外去,尽量洞开门窗。他又叫人用粗底瓷碗磨带来的草药根,用擂砵捣药泥。剪开裤脚,用刚磨好的草药水洗净伤口。 伤口已经肿大发黑,但还可隐约看到毒蛇的牙痕,只是两个并排的小圆孔。不好!是银环蛇咬的,这里最毒的毒蛇。好在它的个头小,排毒量不大。 桂爹用煮过的破瓷碗片将伤口划开,挤出里面的脓血。又用捣制好的草药敷上伤口。他强行让患者喝下另一种磨出来的草药汤。患者还迷糊着不肯喝,只得找人帮忙硬灌下去,总算灌下了大半碗。 做完这一切,桂爹才腾出手来将患者整个左裤脚撕开。在患者的左脚上赫然出现三道深深的红色勒痕,三道勒痕的位置正好是他先前比划着做手势的地方。 主家人说:病人的腿看着往上肿,但肿到膝盖以下就停了下来。停住往上肿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前。 现在显现出来阻止腿脚往上肿的,正是三道勒痕的第一道。 桂爹心知肚明,什么都没有说。在他们这一行,这叫做下箍。箍下得准不准,效果好不好,是这一行的基本功。目的是阻止毒气上行。 遇上更严重的情况,也有炸箍的时候,但一般只会炸前面两道。如果三道箍都炸了,毒气攻心,人就没救了。在他的手上,还没有出现过连续炸掉三个箍的情形,金字招牌也就这样立起来了。 不能理解的是,下箍不凭借任何工具,而且是远距离隔空操作。 先不说这个。病人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安静了下来。草药半个钟头更换一次,冰凉的感觉能让他舒服些吧。吃下的也是些清热解毒的汤药。病人自然没有先前那么辛苦,就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桂爹学医治毒蛇咬伤纯粹是为了防身。 洞庭湖区水草丰茂,不只是各种水生动植物的天堂。鼠、兔、蛙、飞鸟等都因为这里丰富的食物来源而汇聚如此。由此,又吸引着各种捕食者到此栖息繁衍,其中以蛇类数量最多。 整体来讲,还是以无毒蛇为多。滑鼠蛇、锦蛇、乌梢蛇、网蟒等,还有随处可见难以计数的水蛇。毒蛇的品种和数量都相对少一些。毒性大的除银环蛇外,常见的还有金环蛇、眼镜蛇、眼镜王蛇、五步蛇等,毒性小一些的有青竹飙、红土笔等。其他种类的毒蛇并不多见,而且后面的两种毒性并不强。 银环蛇分布范围广。用同样体积的毒液来对比,其毒性是中国境内已知的最毒的蛇。但因其体型细小,每次噬人排出的毒液也都极有限。就算是这样,每年因其致命的人数仍排在最前面。 眼镜王蛇和五步蛇并不喜水。一个喜欢森林,一个喜欢干燥的沙土地,还不是为了食物才来到这里的。特别是眼镜王蛇,它食性单一,除了在极饥饿状态下,几乎是非蛇类不食。而在这里,恰恰有数量众多大小不一各种各样的蛇。 蛇在这里聚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里大部分的沙洲、芦苇荡、荷塘、柳树林等,都人迹罕至。缺少人类干扰的地方大都能成为动物们的天堂。 人怕蛇蛇更怕人,极少有蛇主动攻击人类。除非你误撞它的领地踩到它,或者威胁到它的安全甚至性命,它才会奋起一击。唯一的例外是五步蛇,它会放出丝状物追踪猎物,人若碰上也会受到它攻击。但那也是它误把人当成了猎物才会发生的呀。 渔民们为了生计,经常不得不出入蛇的领地。万一在那种“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被毒蛇咬伤,没有几下子自救的手段,就只有静静地等待着死神降临一条路可走了。 正因为这样,桂爹还在没有升级为“爹”,还没有当上父亲的时候,就拜火莲围子的李家四爹为师,学习医治毒蛇咬伤和拳脚功夫了。 火莲围子是洞庭湖历史上的老围垦区。老到哪朝哪代不清楚,但它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洞庭湖的一部分。“曾经沧海”,现在一般人可看不出那里曾经是湖泊,除了那些古老的地名暴露出些许端倪以外。 李四爹的功夫远近闻名,尤其是医治毒蛇咬伤。一般情况下,他治蛇毒都懒得去现场,就是直接开药单和隔空施法。是他赞赏小伙子的为人处事,才收下“桂爹”这个徒弟的。 学艺是辛苦的。但桂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豪爽、刚直,也特别勤快、聪明。不出三年,就深得李四爹蛇水的真谛。 蛇水是当地人对捕蛇、孵蛇、医治毒蛇咬伤等一系列与蛇打交道技艺的总称。 前面有些东西,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那就说些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因为不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只是听眼见耳闻的人转述,还有一些是当事人的描述,就权当它们是江湖传闻吧。 但就算当作传闻,也属于可信度较高的那种。因为不管是当事人亲自讲的,还是亲历现场的人转述的,相关内容在众人之间都可以相互印证。 那年夏天,桂爹去湖洲的柳树林掏乌龟。 湖中的沙洲上到处是自然生长出的大片柳树。有的柳树头粗大过脚盆,都不知长了有多少年。成片柳树又会加速泥沙的沉积,促进沙洲的生长扩张。 那是洞庭湖西南部叫大连湖的地方,柳树和沙洲将湖面围出来几个大水塘。柳树根系纵横交错,树干上的气生根垂落水中卷成一团团。流动的湖水在树根底部掏出一个个空洞。乌龟最喜欢躲在里面:安全、阴凉,还经常会有昆虫、小鱼虾等自来食物。 桂爹驻在附近打鱼,得闲时就驾船到柳树林去掏乌龟来改善生活——那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老中医说炖乌龟脚鱼可以养肝滋补身体,渔民们就手时也会弄些来自己吃。 今天,还没掏到几只乌龟,伸进树底洞穴的手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痛倒不是特别痛,但不知被什么咬住,拉又拉不出来,对方就是不肯松口。 桂爹脑中闪现的是蛇,大蛇!在这种地方,他再也想象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能将他整个左手囫囵咬住不松口。 “这样僵持下去,自己怕不要报销在这个沙洲上了!”他站在齐膝深的水塘中,右手攀扶着树头,左手从树根底下探进去,整个身子爬在树头上。手这一被卡住,人几乎就没有剩下多少可以活动的空间。洞口在水面以下。他将头埋进水里想探个究竟,洞里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桂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确信里面那家伙一定是蛇,然后想起师傅交代过的一些话来:“被蛇咬到,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危急时刻,百草为药。”可现在的问题是,连用药的地方都没有。 他用右手扯下一根垂到身边的柳枝,戳进结成团的树根中撬出个小洞来。想整团将树根撬起却扯不动,只好在小洞另一头用树枝探寻左手。打算用棍子去戳蛇头,效果也不理想。他又将柳树叶子塞到嘴里嚼,想让嚼出的汁液顺着棍子流进去。不是说人的唾液最毒吗?但还是不成功。 最后,他咬开树枝一头,将嚼成团的柳树叶夹在咬开的树枝上,透过小洞顺着左手腕直塞进蛇的嘴里。也不知如此反复塞了多少次,又有多少真正到了蛇口。突然,洞里的家伙松口了。 桂爹顺势拔出手臂,左手己僵硬麻木得无法动弹。他爬上岸跌跌撞撞地回到沙洲外侧的船上,才觉得自己安全了些。 回来驻地,朋友们将信将疑。过了三天都还是要他带路到现场去看个究竟。 一条五、六十斤重,碗口粗的大蟒蛇倒毙在水塘中。周围的水草、树枝被搅动得凌乱不堪。看来大蛇死去前还经历过一番痛苦挣扎。 有人想把蛇皮剥下来留作纪念,被桂爹坚决制止了。他说出口的理由是:“大热天的,蛇身都已腐烂发臭。看到那鼓起的肚子都快有水桶粗了。”没说出口的是,他那种固有的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尊重。当然,恐怕也不排除事发当时给他内心留下的余悸。 都说人的口水毒,那青年男女恋爱的时候老爱将嘴巴凑在一起,就不怕他们中毒了?其实,他们真的是中毒了,彼此都把对方“毒害”得晕晕糊糊的,从此就再也分不开了! 这样说,确实存在亵渎先人技艺和胆识的嫌疑,是要不得的。但对“口水最毒”的理解,最正确的应该是指人类的“恶言”最毒。 前面讲的“五步之内,必有解药。”“百草为药。”结合起来理解就是:一般情况下,蛇不喜欢栖息在光秃、坚硬得寸草不生的地方,五步之内必有“草”嘛。 李四爹得闲就会到他最得意的几个弟子处走动一下:传授功夫,切磋技艺。也顺带享受一下爱徒们对老先生的恭敬和孝顺。这次听到爱徒遭逢大劫,就忍不住要提早过来瞧瞧。 其他徒弟们知道了,自然要来凑个热闹。所以就都前脚跟后脚,不约而同地来到桂爹住的小岛上,使这个大家庭更显热闹起来。 还有人对那天未能剥下蛇皮的事耿耿于怀。对他们来讲,那可以算得上是一件难得的可供炫耀的荣光吧!但现在,即使有人后悔也于事无补了,现场在几百里之外。桂爹也就由着他们说去,不置可否起来。 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有人提议请李四爹来一段。 李四爹本是性情中人,自是不予推辞,离席耍了一路长拳。 还有人觉得不过瘾,起哄着要再看。李四爹趁着酒意,爽快地答应让大家随便点节目。不知是谁冒出来几个字:“看孵蛇。”只有三个字,分量却极重。随着这三个字的蹦出,餐桌边瞬间一片寂静,连夹菜的声音都没有。 孵蛇是一种只有人听说过,众徒弟中却没有人真正见过的捕蛇阵式。 此语一出,桂爹就觉得有些犯难:一方面作为主人,他应出面制止,避免师傅勉强答应他不想去做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对孵蛇一样抱有十二分的好奇。以他豪爽的性格,选择了不怕让师傅为难,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李四爹别无选择,只说:“今天不行,现在这个地点也不行。还有不少需要准备的事情。” 第二天天没亮,师徒俩就瞒着众人到竹前山踩点去了。 那里有一大片以前富户人家留下的家族坟地。解放后破除迷信,几十年无人料理。长满了齐人高的茅柴,平时杳无人迹。 孵蛇不能被人打扰,安全因素也要重点考虑。在这种地点进行,“人不知,鬼不觉。”——没有外人知道,鬼神才懒得干涉呢——真算得上是个理想地点。而且,这里依山傍水,在名种类型地面生长的蛇都离得不远。 他们选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清理出一片晒场大的地方来。用勾兑着草药粉的白灰,以树为中心画出五个同心圆。每个圆的半径依次增加五步,半径最小的五步,最大的二十五步。 最后,还爬到树上去看了看,视线还不错:外面看不进来,里面看外面却一清二楚。 李四爹坐到树底下。掏出早上出门时准备的炒饭团,就着残旧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吃了几口,就叫桂爹回去叫人。 桂爹想请老先生回去吃饱了饭再过来。老先生固执得很:“烟火一点起,蛇就过来了。哪有时间吃饭?” 桂爹也只得由了他,心想:“烟火不还没有点起吗?师傅怕不是在为他昨晚不出言阻止,还在怄气吧?” 他们说的烟火,是一种特殊干草药燃起的药烟。药很简单,配方却从不示人。 桂爹知道师门的禁忌,快速离开,绝不回头。 当桂爹带着大伙再回到坟地时,天已接近傍晚,这是师傅和他约定的时间。 凉风吹过坟场,大夏天的却有几分阴森感觉。 药烟早已升起,草丛中不时响起细碎的“嗦嗦”声。莫不是蛇己向歪脖子树下靠拢。 师傅端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大伙儿迅速围过去。 按事前的商量,他们带来了脸盆、木桶、钉子、剪刀、竹筒……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开始有蛇爬过来。估计是附近的小蛇,也不进白灰画出的圆圈,只在外面游走。 性子急躁的三哥走出圈外,挑大的抓了两把回来试刀:先用竹筒取蛇毒;再剪去蛇头用盆装着;取出蛇胆放在另一个竹筒里;剥下蛇皮,将蛇身扔进木桶。 蛇毒、蛇皮和蛇胆,都有人收购。蛇头和蛇身完事后就地掩埋,因为相传蛇骨扎到脚会溃烂不止。 夜渐深,各种蚊虫争相着往挂在树上的马灯靠。可能是草药烟的原因,也不见太多蚊子咬人。 蛇渐渐多起来,三、四个人轮流去圈外抓回宰杀。小蛇直接剥下蛇皮,大的用钉子固定在树杆上再剥。 那些蛇见了人也不逃跑,被拎起来也不挣扎,像喝醉酒一样。 偶有大条的毒蛇冲进灰白色的药粉圈。每当这时,李四爹都会站起身仔细观察。长长的黄铜烟杆一壶接一壶续着早烟,神情凝重。冲进圈子的蛇一沾到药粉,就会迅速迟缓下来。 几个时辰过去了,能越过第二个药圈的蛇只有十几条,进到第三个药圈的只有一条。是一条超过十斤的金环蛇,众人合力把它擒住,且早已拆解得面目全非了。 去皮蛇身装了满满两大水桶,蛇胆也有三竹筒。一下子杀那么多蛇,又处于那么一个荒山野岭的坟场,还真的有些瘮人。 当师兄弟们商议着是不是该早点撤退的时候,李四爹似乎感觉出异样来:对面小山坡上的茅柴不停地左右摇摆,人又感觉不出有那么大的风。如果是有人躲在对面偷看,那得是好些人排成一队。况且,偷看更用不着连续地来回移动啊! 李四爹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但也掺杂进一丝不良预感引起的不安来。 他让徒弟们添加熏烟的草药、药粉,重新整理显得有些凌乱的白灰药圈。又捧出《蛇法》本让桂爹握在手上,不准离开自己半步,随时都可以将《蛇法》本交到他手上。 他想让两个平时胆小的徒弟爬到树上去,但大家都围着他不动。他们感觉出危险,但不知道到底会有多严重,又觉得蛇不都是爬树能手吗? 稍许功夫,谜底揭开。一条满身长满墨绿、翠绿、黄绿色不规则斑块的大蛇,分开茅柴经直向众人据守的歪脖子树下游来。 一道、两道,好家伙,它快速通过两道药圈,又试探着越过了第三道。在第四道药圈面前,它停下来一会,又绕着转了一圈。 大家一齐盯着那个家伙,也有提出上前捕捉的,被李四爹用眼神制止了。他接过《蛇法》书捧在手上,对视着大蛇紧跟着绕树转了一圈。 突然间,大蛇平地跃起,直接跌落到第四圈里面。 离师徒们聚集的树底就剩最后一道药圈了。距离已不足五米,而且大蛇似乎已经知道怎么不让自己的身体接触药粉。也许它还知道了每次接触药粉,都会让它失去部分体力或者让它意识不清。李四爹一边推测,冷汗一边从额角流下。 不能再犹豫了!大蛇一旦突破最后一道防护圈,很可能就会是他们师徒的死期!好在大蛇跃起跌落后,还显得不太适应,在地上停顿了一会。 “说时迟,那时快!”李四爹将《蛇法》书在草药堆上点燃,口中念念有词。一杨手,发力向蛇头扔去。《蛇法》书燃得正旺,这一扔又裹挟着一股风,惹得火星四溅。 《蛇法》书还没到,大蛇再次跃起。一连几十个弹弓,越过对面的小山坡,在茅柴丛中消失得踪影全无了。 李四爹返身捡起烟斗,在地上猛敲了几下:“收拾东西。走人!” 一行人鱼贯下山,上到船上,谁也不说话。 良久,船己划到湖心。只见李四爹长叹一声,似在给徒弟们说,又似在自言自语:“唉,灵法没有了也是好事。这东西杀生太多,戾气太重!”他指的应该是孵蛇的方法吧? 自此,再没有人敢在师傅面前提起孵蛇的事情。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