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伏天,渔场选定日子开启捕捞季节。
捕捞使用的工具是一堂八百米长的猪婆网。网衣深三丈,顶部的网眼粗,中部的网眼细,到了底部网眼就很密了。接近底部横向缝上一排两尺多长,前大后小的柔软网袋。拖网时网袋在水流冲击下向后张开,就像母猪的一排排乳房,因此得了这么个不太雅致却颇形象的名字。
大网的浮筒最初是竹子或木头的,后来改成了发泡塑料,或空心塑胶球、管;网坠也由最初的石块、陶瓷改成铸铁和铅块;纲绳是粗麻绳,两条固定浮筒,一条串起网衣。每隔一小段,又将三条绳索捆扎在一起。脚纲也依法炮制。浮筒和网坠不管是什么材料,都做出凹陷的槽以卡进纲绳,为的是便于捆扎牢固。
网衣是由细麻绳结成的。网结好后用鲜猪血染过,血色素经过天长日久的自然氧化,转变成棕黑色。这样染过的网更耐腐蚀,使用期限更长。因这种网的主要制作材料是苎麻,也有地方称其为麻网子。直到八十年代以后,猪婆网逐渐被尼龙材料编织的渔网代替,到后期更有胶丝制作的。
电视剧中常有这样的镜头:渔网高高地挂在架子上,后面一片大大的水面作为背景,逆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甚至还有几只鱼鹰掠过;清风拂面,长发姑娘绣发飘飞,纱裙舞动,以手抚弄渔网,翘首远眺,流露出心中那千千情结。导演们喜欢用渔网的多结,来象征青年男女的复杂情感。宋代词人张先的名句“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意境应该是相同的吧。
现实中的渔民哪有那许多浪漫?有的只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坚毅的皱纹、古铜色的皮肤、干枯的须发才是他们多年搏击风浪留下的无法磨灭的蚀痕。
捕捞的船队五更天从驻地出发。大船两条,每条大船上面十七人,艄公、桨手、绳缆各负其责;快船五条,主要是在下网作业时处置各种突发情况。渔网撕裂洞口得修复,水底树桩杂物要清理,过往船只、排、筏须警戒等。
桂爹带了个伙计,和菊爹交代了大致的方向就提早出发了。他身负着寻找侦察鱼群的重任。没有找准鱼群的位置,一网下去收起来却空空如也,劳民伤财,损失可就大了。猪婆网捕捞,需四十人以上协同作业。不算路程上的耗费,起一次网就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桂爹追踪鱼群方法老辣。有的是他多年虚心求教学习得来的,有的是他自己勤劳摸索总结出来的,多种方法掺杂验证百试百灵。
今天到达目标区域时天已放亮。看到鱼鹰成群向东南方向飞,他赶紧尾随而去。一袋烟功夫,他已感觉出前方的水色与其他区域明显不同。周围的水色湛蓝湛蓝,只有那片区域蓝中带绿,而且略显浑浊。
他不自觉地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太阳还没出来呢,不可能是云影造成那么大的水色变化。它又望向四周。身在湖心,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参照物。“野旷天低树”,远处的山峰、树木都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暗影。但他还是凭借那些暗影的细微起伏,参照自己来的方向和时间,排除了前面的颜色变化是由水下沙洲或湖水的深浅造成的可能。
鱼鹰在低空盘旋,时而俯冲水面叼起一条小鱼。
他判断,前面就是鱼群所在。
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聚集了一大群鱼。
他赶紧让伙计在船头上竖起一面黄色的旗帜。伙计从不怀疑,所以就毫不犹豫。他还知道大船在后面离得有些远,就站到向上翘起的船头,高高将旗帜举过头顶。他要让船队尽早接收到信号及时赶过来。
生态圈无非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一条普遍的自然规律,也包括人类自己在内。小鱼为了生存和对抗强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聚群,这样个体的生成机会会大增。但反过来,这又会吸引天敌的追踪和围歼。
天敌还会有天敌,直到食物链的最顶层。在这里,充当最顶一层的暂时应该是人类。特殊情况下,最高层级可能由不同的几种或多种动物构成,甚至还环环相扣,互相钳制。
鱼群的追赶、厮杀和逃窜,搅浑了湖水。飞鸟凭借他们处于空中的视觉优势和敏锐的嗅觉,群聚而来,目的是为捡食大规模屠戮留下的碎尸残片,还有那些慌不择路跃出水面的小鱼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就有那么一只黄雀——不,应该是手持弹叉的猎人——正在吸着早烟卷,享受着出击前的短暂宁静。他突然想到,忙完这一阵子该回家看看去了,父母年迈,妻子又快临产。
大网迎着鱼群缓慢移动的方向,被接连不断地快速抛下水面。沉沉的网坠牵动网衣底端沉入湖底,浮筒又在湖面吊住另一端,将网衣拉直。
两条大船,在十几个壮汉奋力挥动大桨形成的强大动力下快速分开,慢慢向鱼群方向弯曲、弯曲……船拖动大网向鱼群靠近的同时,包围圈基本形成。
在缺口合拢前没有逃离的大鱼,剩下的机会就只有奋力跃出水面,碰巧能飞出去这一条生路了。
五条小船会在网外快速穿梭,吓阻大鱼跳跃外逃。还经常会见到已经逃出生天的大鱼,又跳回到包围圈里面的情形。象盲头乌蝇团团乱转的鱼群,要是谁一头钻进渔网底部的网袋,就会立即动弹不得,只有成为饕餮们的盘中餐食一条路了。
两条大船再次靠拢,用粗缆绳固定在一起。渔网的纲绳套在船上的辘轳上。转动搅盘,渔网一节节上升吊起,堆放到大船船仓中。
包围圈在逐渐缩小,圈子里鱼的密度越来越大。伴随着渔网上来的鱼获也越来越多,简单分类后被倒进不同的船舱里。大网围着的小圆圈里,水已开始剧烈“沸腾”,种类繁多的大小鱼儿不停地跃出水面。
五条小船紧贴渔网纲绳外面,外逃的大鱼往往落到了船舱里。少有逃出界外的,也会被眼疾手快的渔民用,鱼叉或捞兜逮个正着。
收网到了最后关键时刻,网衣已经被纲绳提出水面数尺。除了难得一见的淡水飞鱼有本事跃出,其他鱼儿只能是望网兴叹了。
两条船上渔网的脚纲绳也扣到一起,它们在水底的部分逐渐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网兜。现在每一个起水的网袋都是满满地装着百十斤鱼。最后的大网兜靠人力是拉不起来的,总有几千上万斤鱼在里面,要用装在船上的葫芦吊缓慢吊起。这时最担心的是渔网承受不住重量破裂——一种典型的幸福的烦恼。
桂爹和伙计们一起,尽力用捞兜将大网里的鱼捞出。不停地观察和估计水面下鱼的重量,只有确保安全了才会指挥起吊。
到大湖区捕捞的那些最大的单位已经用上机船和电网了。鱼获也是边打边捞,并没有他们用老设备这么辛苦。用机船和电网捕捞,经常会捕获江猪子和鲟鱼,其他鱼种单条也普遍比桂爹他们捕到的大得多。但小单位也有小单位的好,总比以前的单打独斗强了不知多少倍去了。
洞庭湖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真正能装下这么多宝贝的口袋,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除非是弥勒佛暂时把他的布袋遗漏在这里吧。口袋的袋口紧连着长江,岳阳再过去就是。
范仲淹在他的《岳阳楼记》里曾这样描写:“吞长江,含远山,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孟浩然更用他的诗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他们都在通过描写岳阳,来慨叹洞庭景色的壮美。
在YY市城陵矶附近,洞庭湖有四个出入口与长江相连。一般情况下位于上游的两个,长江水在那里流入洞庭湖,洞庭湖水又在下游两个连接口流入长江。早季,洞庭湖水通过四个出口不断补充长江水量;洪水季节长江水位暴涨时,所有连接口都在吸纳长江流水削减洪峰。所以,洞庭湖是长江的天然调节器、稳定器。
进入秋天,长江流域降雨减少,长江水位下降。虽有湘、资、沅、澧四大水系对洞庭湖水进行补充,但它又要源源不断地补充长江,真就是入不敷出的,洞庭湖区的水位便不断下降。
随着外湖水位的下降,会与由堤垸、沙洲隔开的内湖形成落差。“水往低处流”,内湖水便通过内外互相连接的水道向外湖流出。此时,流出去的不单止是湖水,还有随湖水一起移动的鱼群。
不能让鱼群就这样白白地流失了去。由此便产生出另外一种重要的秋冬捕㨲方式——踩罶。
踩罶是洞庭湖区的通俗叫法,它正式的名称叫做渔梁。筑渔梁捕鱼是一种全世界通行的普遍方法。考古发现,人类在五千年前就已熟练掌握这种技能。只是在洞庭湖内外湖之间筑渔梁工程巨大,鱼获也难以数记。
新中国成立前,桂爹就在地方富豪修筑的渔梁上帮过工。新中国成立后,渔梁都由当地集体所有。现在成立了集体渔场,筑渔梁的工作就成了桂爹的份内事了。
筑渔梁不仅需要大量的圆木、竹子和栏栅,更需要过硬的技术和组织能力。以前也出过渔梁不堪重负被冲跨的情形,那损失的不仅是材料和鱼获,分分钟会弄出人命安全事故。
桂爹今年又在渔梁上呆了整整一个月。一切修筑安装完毕,交代好日常管理维护细节才撤回场部。撒网作业才是他的主战场。渔梁再重要,他也只能十天半月来跑一回。
其实,有的年份,渔梁的收获甚至会超过撒网捕捞。但这里却只能按部就班、靠天吃饭,有多少产出,人说的基本不算。而且管理也相对简单,每天有多少鱼冲上渔粱,简单分类卖掉就完事。当然,不能忽视了日常对它进行安全巡视和维护。
冬季来临,整体水位不断降低。内外湖的水位差也不断缩小,渔梁的入水口也跟随着往下调整。到了调无可调的时候,渔获随着大幅度减少,就到了拆下渔梁收拾东西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水位再下降,大型拖网也基本无用武之地了。有时就会找湖中的一些相对深水区域,用船将大网撒下去,人在出露的沙洲直接住岸上拖网。一网下去,鱼会打得少一些,但人力成本却轻许多。
这个季节水温已经很低了。大部分的鱼都封口不再吃东西,呆在水底也不怎么游动。大网用不上就用刺网,大家都叫它做丝网子。拾米以内的水深都合用,三米以下的浅水最好。撒下渔网,划着船不停敲击船舷,惊吓水底的鱼群。让它们动起来才能被网住。
柳永《夜半乐》词句:“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他可能并不知道,渔人鸣榔时不是归去,而是在赶鱼。阶级不同,渔民的辛苦他又怎能理解。
更浅的区域适合摸刊子。将一扇石磨用绳子穿住,沉入水中拖在船后,在水底拖出一条泥沟来。第二天再去泥沟里摸鱼。冬天鱼会往深水里躲,除了水温高一些,也许它们还会觉得更安全一些吧。
摸鱼的人趴在船边,脱去一边的衣服,赤膊伸手到水底摸。鱼受惊后会逃离,摸鱼的人必须在它逃离前单手将其牢牢抓住拎出水面。这种捕鱼方式只有少数渔民会采用:技术含量太高,一般人难有所获;天太冷水太深,一般人抵挡不住那十二分的辛苦。
但摸刊子收获也是丰富的。在渔获越来越少的季节,用这种方式捕到的鱼,大部分为鳜鱼、财鱼等细鳞鱼或者是黄骨鱼、鲇鱼、鮠笋等无鳞鱼。这些鱼因口味鲜美,极受人待见。
话说回来,多人喜欢并不等于出售的价钱高,而只是会被人蜂涌抢购罢了。
渔场按国家供销部门的统一要求出售鲜鱼。售价管理严格,所有鲜鱼按等级统一定价。一级鱼包括青鱼、鳊鱼、鳜鱼、鳡鱼等,四毛钱一斤;草鱼、鲤鱼、鲫鱼等达到一定重量后定为二级,每斤三毛二;刁子鱼、麻白莲等最多定为三级,每斤两毛四分;其他的为等外级,一毛五分。还有小鱼虾蟹贝类,混合着水草的处理品,一元钱一大方竹蒌子,有一百多斤重,买回去自己慢慢挑选。
也有人将高等级鲜鱼藏进竹蒌子下面,再卖给相熟的人,但那也是极个别现象。
捕捞旺季,供销部门会派人到渔场设点,直接负责销售。当然,国家也不是白拿,职工的工资和粮票等票证也由政府统一派发。企业没有自主权,积极性也就大打折扣了。
摸刊子是桂爹的又一绝活。他是左撇子,用左手摸刊子,这个一般人学不来。他耐心地教人,说:“摸刊子用哪一只手没关系。最要紧的是,怎么去一下子用手牢牢卡住鱼头。”但混浊的水底,怎么去全凭手感,准确判断出鱼的大小、种类、朝向,并在它反应过来之前调整好手势,将鱼头卡住,这个确实不容易。
好在捕鱼的方法五花八门。不会其中的一种甚至是好多种,不见得就不是一位合格的渔民了。
冬季摸刊子,这样的捕捞作业也只能是偶尔为之。不为别的,只因为越冬的候鸟又回来了。捕猎为生的人们,怎么可以放下容易到手的猎物,而去追逐“难得之货”呢?不管怎么看,舍本逐末的行为都是要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