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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景知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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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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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勤推开木盒的盖子,垂眸盯着盒子里面的东西凝视了好久。 随后他轻放到桌子上,“认识吗?” 闻言,苏景昀向桌子走近几步,刚靠近桌子就看到从木盒中露出来的碎片。 仅一角,苏景昀就认出来了。 他轻眨了下眼,遮住眼底的黯然。 “忘不了。” 当然认识,这是他仿制的最完美的一个陶瓷马蹄杯。 也是他亲手摔碎的。 “让我修这个?” 苏景昀很平静,从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来想让你再仿一个。” 苏景昀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不仿。” 他的反应在苏勤意料之内,“听我把话说完。” 苏景昀说好。 苏勤便接着说:“但从我们五年前决定脱离苏家,在这里定居,你妈就不让我逼你仿制陶瓷器了。” “脱离苏家?你脱离得了吗?” 苏景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语气挂上了不屑。 苏勤被他这句话问得沉默了几秒,把话题拉回正轨,“东西在这里,修与不修,选择权在你。” 苏景昀没说话,只是目光抓住那露出一角的陶瓷碎片不放。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苏霍还有找你麻烦吗?” 苏勤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听说你之前修了一个影青玲珑碗,现在还在华国博物院。” “那是五年前。” 苏景昀垂在身旁的手微微弯曲,拇指摩挲着食指,心底被激起某种他有些讨厌的情绪。 但苏景昀最终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在心底反复翻搅的怒意,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随后,他似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他说,爸,我现在对于陶瓷器,没有感情。 他对瓷器的感情,早在五年前发现他们拿他仿制的东西去诈骗去偷梁换柱时,就被消耗殆尽。 他现在一想到自己通宵达旦仿制的几乎与原件毫无二致的东西,被用来干那些事,就觉得恶心,心中激起一阵恶寒。 听到苏景昀的话,苏勤微微发怔,轻叹口气,随后扶着桌角,缓慢起身。 苏景昀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在苏勤手附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会修,以后也不会刻意避开。” 苏勤握住门把手的那只手紧了紧,细看还有些颤抖。 “但是,我的心结解不开,我不会仿制。” 苏勤听到了,他没说话,只是背对着苏景昀点了下头。 苏景昀干脆把话彻底说清楚,“技艺无罪,仿制也无罪,是你们将罪名盖在它们身上,让它们污名化,甚至遭人唾弃,这不对。世代相传的技艺,应该是纯粹的。” 他说,爸,你劝苏霍收手吧。 说着,苏景昀转过身来,看到苏勤背影的时候突然愣住。 在他记忆中,苏勤的背影一直是很高大伟岸的,宽厚坚实,给了他很多安全感。 现在才过了五年,苏景昀发现他的背竟瘦弱了几分,从来都挺直的腰杆,现如今竟弯了下去。 在苏景昀说完那段话后,苏勤更像一个犯错的小孩,拼命地想把头往怀里塞,显得有点无措。 在苏景昀面前,他总会感到自愧。 他何尝不知道苏家的这门生意是错的。 所以他醒悟过来,故意让苏景昀发现,然后借机从苏家脱离出来,与苏家割席。 世代传承的技艺,确实要纯粹。 手艺人的心更要。 “爸,你好不好。” 苏景昀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苏勤的逃避他看出来了,但他现在顾不上其他,只想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这几年,你好不好啊。” 苏勤依旧背对着他,但他缓缓抬起刚才拼命躲藏的头,背也挺直不少,朝着他挥了挥手,“走了。” 苏景昀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因这两个字又被他吞咽回去。 江亭亭一直在书房外面坐立不安,双手垂在腹前互相绞着,踱来踱去。 眼下看苏勤从书房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不陪着小昀吗?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江亭亭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苏勤一个也没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向卧室走去。 江亭亭看他不说话,有点着急,便继续追问:“是谈得不好吗?还是小昀没有放下,不愿意?” 苏勤叹气,转头看向她,“他愿意修,不愿意仿制。” 总算愿意说了。 江亭亭还以为什么大事,顺了顺心口,“不仿就不仿,多大点事,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苏勤沉声道:“他让我劝苏霍收手。” 他说完后,如他所料,江亭亭愣在原地,他继续问:“你觉得,就那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怎样才能让他收手?怎样才能唤起他的良心?” 江亭亭摇头。 不知道。 书房内。 苏景昀有些烦躁地扯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摔到旁边的桌子上。 眼镜在桌子上滑动一小段距离,随后受到木盒的阻碍,又向后弹了几厘米,停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混帐。 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反复纠结,一直矛盾。 苏景昀抬起手附上自己的眼睛,掌心竟感觉有些湿润。 他什么时候哭的。 苏景昀不知道。 大概是看到苏勤背影时候吧。 他明显地感觉到之前那个自信自尊又骄傲于自己娴熟技艺的苏勤,周身挂满了落寞。 他们都觉得苏景昀不愿意修复瓷器,现在看来,苏勤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其实不是的。 他很愿意将碎片拼凑起来,还它们完整。 他只是不愿意仿制,不想自己做的东西拿去充真。 假的终究是假的,加多少语言润色也成不了真。 苏景昀微微扬起下颌,看着苏勤书房的天花板,轻眨下眼睛,将眼眶中蓄的泪忍了回去。 他突然发现,苏勤书房的天花板上是一幅书法作品。 很熟悉。 他拾起桌子上的眼镜,戴上,重新仰起头看天花板上的字。 原来是他用小楷抄写的《装潢志》。 苏景昀的小楷有筋劲又有风骨。 处处体现着他的气质。 “圣人立言教化,后人抄卷雕板,广布海宇,家户颂习,以至万世不泯……” 他在心中默念,继续往下看。 “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则随剂而毙。所谓“不药当中医”,不遇良工,宁存故物……” 再继续。 “书画之命,我之命也,趋承此辈,趋承书画也……” 《装潢志》全文很长,他记得当时抄了很长时间,抄了好几遍。 最开始是教他修复古画的恩师让他抄写的。 也就是蒋牧晚的奶奶,王缂。 但这篇,好像是三年前得知王缂去世的消息后,他重抄的。 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苏勤这里,还被苏勤刻在了天花板上。 苏景昀一口气默读完后,注意力从天花板上移开,向四周环顾,想看看还有没有苏勤在意他的蛛丝马迹。 好像没有。 但这足够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个木盒上。 苏景昀心中叹气,伸出手轻柔地将木盒拿起来,顺手把盖子完全取下,放到一旁。 他垂眸,看着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的,他最熟悉的马蹄杯。 这曾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烧制第二次便以假乱真。 苏景昀绕过桌子,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随后一片一片地将陶瓷碎片从盒子中拿出来,再将它们按着直线,在桌子上摆成一排。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 把它修好伤痕就不存在了吗? 把它修好他内心的结会解开吗? 不会。 通通不会。 但苏景昀还是会修。 而且还准备用金缮修复这个破碎的马蹄杯。 让它涅磐,给它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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