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岸,卷上来一具破败的人偶。海草缠绕了手脚,藤壶爬满了身躯,盐晶覆盖了面庞。
天才微亮,赤足的孩子惊得桶都掉了,忙不急捡起就跑着回去呼喊大人来看。
老人颤颤巍巍的上前,怀抱着希望探探鼻息,手指刚去,就正好对上了突然睁开的双眼。
也许是惊讶得手都在抖,略略怔了怔却还是问ta:“孩子,你还记得你叫啥吗?家是哪的?”
……
没有得到回应。
ta的手挥舞着,呜咽着想把脸上的盐块掰下。孩子们见状也去帮忙,团团围着ta用小小的手指扣掉。
注意到骚动的人群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用手机拍个不停。
为首的老人就这样看着ta的眼睛,有些哀伤地说:“你真像我的女儿啊。”
她也许有些疑惑。
逐渐完整的脸浮现出奇怪的表情,歪着头看着。
海草非常容易就清理掉了,但身上的藤壶却密密麻麻的十分牢固,用小铲子怎么铲都铲不下来。
裸露出大片的皮肤之后,才意识到这样不太妥,围观的其中一位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姑娘长得真漂亮!头上带的珊瑚色泽也很好!就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伤心事了,头发怎么全剃了哈哈!”
像是为了打破所有人一言不发的氛围,不知道谁这样调侃着。
“哎呦,可别又是被哪个负心汉骗了,多好的姑娘啊。”
不知道谁附和着。
“知道谁家的吗?怎么她都不出声?不会是哑巴吧?”
不知道谁询问着。
“呸呸呸,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人家姑娘只是刚被救上来惊魂未定……”
不知道谁解释着。
“可是她的打扮好奇怪……”
不知道谁质疑着。
“哪有?人家愿意怎么打扮就打扮,长得漂亮就是怎么打扮都美丽啊……”
不知道谁称赞着。
“唉,可是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来跳海寻死呢!”
不知道谁惋惜着。
……
她走掉了。
过了好久人群才反应过来,简单环顾了一下没找着人,和同行的人说着话,翻着刚才拍下的影像就散开了。
最初发现她的小孩子?
早就在海滩上踢着螃蟹去咯。
走着走着,她很快就娴熟掌握了人类怎么奔跑。空气有力地锤在全身的感觉很新奇,她也许很喜欢这种感觉吧。偶尔会有人侧目,碍于今天还是工作日着急上班,大多只是匆匆地看上一眼,就接着赶路去咯。
但很快被拦下了。
“马上跳红灯了别往前冲了!”
但很快被拦下了。
“美女,来店里尝尝新上市的糕点吧!”
但很快被拦下了。
“您头顶的珊瑚有意向出手吗?”
但很快被拦下了。
“您好,耽误您一点时间。我能问问您今天打扮得很特别,是为了提示大家关注海洋问题保护海洋吗?”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应。
“哦哦!正如大海一样,只能无声的抗议,多么富有创意啊!把您的一头秀发剃了也是为了表达决心吗?您有空换个地方我给您拍几张照片吗?”
她没有移动,也没有回应。
“哦哦!不太方便是吧?好的没事,我随便拍几张就好。”
转着身体咔咔的摁下快门,她好像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地又跑开了。
“现在人怎么了?嗐,我还担心半天又会被人类当妖怪喊打喊杀的赶走。”
“你可真惨,我可是被奉做神明每日接受上香跪拜嘞。”
“哎哎,我也被当妖怪了。不过有个公子救了我,真是想念他呀,可惜没能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
“我结拜了三五好友,靠着自己的能力护国佑民。”
“我参了军,保家卫国。”
“我娶了一个丈夫没从战场上回来的女子,一家子过了很平淡的一生。”
“我唱着过去的歌,站在舞台上享受众人的崇拜喜爱的感觉真好啊。”
“我还去国外念了书,然后作为老师教了许多学生。”
“我从身无分文到赚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我可是随着火箭上了天。”
……
藤壶交流着。
但他们用一句话就道尽自己的人生之后,也迎来了终结,从她的身上脱落下去。
她将头顶早就死去的珊瑚掰下,放在了岸边,随着海浪卷走。
“那你呢?”
我在问我自己。
我好像有些嫌恶的看着身上仅剩的藤壶。
活人是没有办法成神的。我说。
我不知道,很遗憾的是这对我也只是又一场梦境。
她也许调头走了回去,买了顶又黑又长的柔顺假发,擦上了艳丽的口红,套着美丽的裙装,还穿上了一双会踩得哒哒作响的高跟鞋。
他也许调头走了回去,任由光头长出刺刺的发,蓄长了胡子,练出了肌肉,定了套西装,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
即使在可以数尽的可能里,无关乎任何的,每个人也在走着属于ta的道路,遗憾的是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看到的,自己或他人的路就是真实。
于是三缄其口,像人偶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