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被撞了一下,手上的纸袋咚得落在地上,一时愣在了原地。
白日就闪烁着的霓虹,清一色华丽装饰着的招牌,灵魂被勾引得出窍,自然而然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拍照。
巨大的甜圈圈招牌像浮在天上,如云朵一样的棉花糖招牌却又闪着珍珠的质地落在地上,连串的灯光招牌闪得人忘乎所以,却都抵不过从里面出来的人那样的珠光宝气。
但是大家都没有瞳仁。哪怕虹膜一如宝石一般丰富多彩,中间那宛如句点一样狭小的存在,却是那样的突兀。
目光突然像是被那个句点吸走了,头晕得不得不蹲下来,借由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我也没有瞳仁,眼睛正中空荡荡的。
“啊抱歉抱歉。”被踢了一脚。
“没事没事!”意料之外的道歉让我回过些神来,准备先把滚落一地的柚子拾回,幸好纸袋没破。
“同学你好,你知道怎么从这里转乘1号线吗?”
手刚放在柚子上就被问话了,突然蹲下的我在人群中一定很醒目,但决定借机问问,只要不对上视线应该没事。
“1号线?请问我们都要去哪呢?”
“春游。老师没和你说吗?”
“哦哦,我忘了。刚才我看大家都往底下那个通道走了……”我指了指“应该就是往那边,不确定的话要不开个导航?”
“导航?”他好像有些奇怪的瞥了我一眼,匆匆的走了。
没有勇气抬起头来。手像着了魔一样拾捡着那些如同翡翠一样的柚子,直到将滚得远远的最后一个也放回了纸袋中。
长舒了一口气,假如脱掉了红舞鞋也是这般的如释重负吧?
终于抬起来了头,所有人都走了。
繁华的街道徒生出一股寒意。
有些焦急的打开手机,想将刚才拍下的景色发给谁询问。
联系列表里空无一人。
那求人不如求己咯,我打开了导航。目的地的红色标点就在不远处闪烁,几乎直直的路径就在眼前。
周围泛起雾来,地图一直没有加载完全,白茫茫一片,只有那醒目的目的地似乎在催促着快走。
来不及多想,我只想快步追上他们,但怎么也甩不掉纸袋这个累赘,只好就这样抱着往模糊的那个方向走。
狭长的地下通道不似顶上波澜壮阔,如错落堆叠在一起的蛇,很快迷失了方向,被一个个岔口迷惑。
等到回到地面的时候,过去了多久呢?
我望望看时间,4:04。
但进来是什么时候?
肚子好饿,被煎饼的滋滋声吸引。
煎蛋的蛋黄嫩得随时都要满溢,微卷起的培根边角散着一丝焦香,厚厚的鸡柳在滋滋作响,轻轻摊开的面糊画出了完美的圆,娴熟地又添了两个鸡蛋……
我移不开眼,想掏出手机付款来上一份
——余额:0.00。
我就知道,叹了一口气。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讪笑了声。这才发现他身形佝偻,形如枯槁,几乎藏在了摊子后面。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拿你怀里的东西来换。”露出来半个脑门,头上的头发更是寥寥可数……
没有犹豫,忙不迭的递上了一个柚子,他接过哧溜一下就收回了手。
“这可是好东西啊。”老人抬在掌心里细细地看,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被那笑容瘆得慌,间隔着柚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片空白的眼睛,我没有被注视着的感觉,他却“看”着我又笑了起来。
“孩子,把东西放下进来吧。”
话语好像破解的咒语一样,自然而然的把沉重的纸袋斜靠在桌面上,不知何时背上的背包也自然的滑落在沙发上。
咀嚼着煎饼,就这样出神的望着店外繁茂的香樟。树影摇曳,鸟儿啼鸣。层层树影的对面就是刚才所在的地方吧?不同于白云飘渺的巨大的那块,是棉花糖样式的招牌?
……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回程好了。盯着树底下自己的影子,这样想到。
擦擦了嘴,拍了拍手,走回店里。
现在才不到七点,无所事事的闲不住到处摆弄。
“老板?能帮我剪剪头发吗?”在看到里屋的镜台后试探性地问到。
“来吧。”
水柔和的抚过发丝,他抄起椅背上的围布给我围上,我坐到了镜台前。
夸张的灯泡嵌在红蓝白相间的边框上,灯泡想必早也坏了吧?
他踩高自己的椅子,娴熟地剪起来,发丝飞舞着落下,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棕黑的发丝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想那样死板的一刀切,可以剪得富有层次一些吗?”
没有得到回复的,但感觉到剪刀触到的位置在变动。
被轻轻击打着,像雨滴落入池水泛起涟漪那样。
从镜子中,我看到巨大的蜘蛛爬在我的后脑上,似乎快要尖叫起来,却僵硬得动不了,也说不出。
“别动,没事。”
坚定的语气传来,我无法回应,只是心脏在不受控制的跳动,快要挣出胸腔那样的跳动。
剪子像触不到蜘蛛那样,自然的穿过,自然的剪断发丝。
是幻觉,是幻觉。
我重复着。
这里是梦吧,全是幻觉不是吗?
我自嘲着。
即使眼珠对上蜘蛛的八眼时已经要掉落,余光还是瞥到角落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小偷!”
噌地跳起来,即使长长的围布绊得我像陆上的八爪鱼摸爬滚打地追去,那一整袋柚子也这样在眼皮下被偷走了。
老人收起剪子,走过来替瘫坐在地的我解开围布。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任由着从此逐渐扭曲面容的漩涡将我吸进去。
意识模糊,像回归混沌那样不清醒。
只记得不断辗转着,被短暂视若珍宝,被弃若敝履,被宣成为救世的显身,被枪炮视作霍乱的开始……
最后最后,被包在了纸袋里,起伏着,摇晃着。
我看着我将我用刀切开,泪水忍不住满溢而出,但不影响热情的被分给同伴们。
有点涩诶。
收拾完垃圾后,在落日余晖中和大家说再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