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蟾见稼轩公并不太关注此事,唯恐其用心力过度。
又道:“还有一个消息,金朝东阁大学士党怀英暴病而亡,明昌帝以私结妖人,为害地方之名,将其抄家议罪,朝中也有不少人受牵连,被罢职丢官。”
“党怀英?”稼轩公又抬起头来,茫然道:“这名字有些熟悉,我认识他吗?”
白玉蟾话语一窒,心说难道情报有误,党怀英多次在人前宣扬与稼轩公并称于世,以其大学士的身份,应该不会做假吧?
“罢了!”稼轩公道:“这些俗事不要烦我,我要专心写书。你出去吧。”
白玉蟾无奈,只得拱了拱手,复又挑帘而出。
来在车外,踩住车帮跃上一匹马,此行约有数十人护送,都是他忠义堂的兄弟,一路上还连遭好几起刺杀,不得不加倍小心。
骑在马上,白玉蟾脑海中还介怀着完颜康的消息。
便叫来一名部属,道:“我记得陆兄弟正借路金国行商,你给他飞鸽传书,让他顺路去趟中都,就近打听一下赵王世子之事,还有中都朝堂形势,将详情尽快回报。”
那部属身后背着竹筒,乃是忠义堂风火出谣四大堂口里,专司消息探听的风堂部众,闻言点头领令,放缓马速,自去后面写信放鸽。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程,忽听前方马蹄声响,声如连珠,显然来势极快。
白玉蟾心中微惊,抬手命令停车,五指一握,身后腰缠红带的火堂众人,立刻抽出兵器,一涌上前,将马车围在中心,凝神以待。
不一会儿,前方路上一骑快马疾奔而来,白玉蟾见只有一人,稍松了口气。却又见马上骑士作朝庭驿卒打扮,斜背招文袋,头上竟缠了一块白布,身后还绑了一杆白旗。
正不知是何用意,那驿卒已驰到近前,本要打马而过,见白玉蟾人多,便又勒马停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白玉蟾不想惹事,抱拳道:“官爷,我们是往苏州做买卖的商人。”
那驿卒便点头道:“那你们听好了,当今官家昨日驾崩,晓谕四方官民人等,披麻带孝三月,不得有违。”
说完话,就要打马继续往前走。可那白玉蟾如闻雷霆霹雳,猛然纵身,大鸟般落在马前,扣住缰绳,厉声道:“你说什么,官家怎么会驾崩的?”
那驿卒被唬的一跳,没想到这人看上去文文弱弱,一出手差点没把马给拉趴下。
情知遇上异人,忙道:“好汉,我只是个报信的,官家怎么驾崩,我怎么会知道!”
白玉蟾一想也是,转口又问:“那是谁派你来报信的?”
这个问题简单,驿卒也不隐瞒,拱手道:“官家山陵忽颓,史丞相与杨皇后临危受命,扶保沂王入宫继承大统,派我等传令天下,除我之外,各大府城都有人去。”
“沂王?”白玉蟾眼睛都红了:“你骗我,太子尚在东宫,怎么会是沂王继位。”
驿卒道:“好汉勿怒,我这种小角色,怎知国家大事,不过听说……”
“说什么?”白玉蟾逼问,手下加力,扯得那马四蹄乱踢,却动弹不得。
驿卒咽了口口水,才道:“听说史相以太子轻佻,不合为君,与杨皇后合议,废了东宫之位,改封济王,出居湖州了。”
“奸贼!”白玉蟾大怒,便听一声嘶鸣,那匹马被他整个拽翻在地。
驿卒被压在马下,吓得没口子大叫:“好汉饶我性命,好汉饶我性命。”
白玉蟾强忍怒火,忽然想起稼轩公还在车上,急忙扭头看去,只见稼轩公已经挑帘而出,站在车头,一手提笔,一手拿纸,神色呆滞,仿佛突然之间精气神消散一空。
心中一惊,连忙奔过来,道:“稼轩公,我们赶紧上京,只要您登高一挥,拨乱反正,一切还来得及。”
稼轩公却惨然一笑,摇头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来得及!”白玉蟾气极败坏,转头要去牵马。
道:“我这就快马入京,取史贼人头,为您开路。”
刚走没两步,只听扑哧一声,周围部众纷纷惊呼,回头只见稼轩公坐倒在车辕上,口中胸前全是鲜血,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转身回来,抱住稼轩公,连声呼唤。
稼轩公咳了几声,缓过气来,道:“时也,天也,命也,这下我可对不起你师父的重托了,下去之后,不知要被他怎生笑话。”
“稼轩公,还来得及,来得及啊。”
白玉蟾泣声大叫,车前车后所有部属纷纷单膝下跪,垂头不语。那驿卒好容易从马身下爬出,见此情形,吓得脚一软,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稼轩公的视线已经渐渐涣散,仰望天上流云,平生种种,仿佛正在眼前流过。
轻声吟道:“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葫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
“种……树……书。”
最后三个字已轻不可闻,随着身体一软,手指松开,紧捏在手里,那卷未写完的书册,便被轻风扬起,一张张飞上半空,化做雪片般,满天飞舞。
“稼轩公!”白玉蟾放声恸哭。
席片大的雪花纷纷而下,狂风呼啸,卷起碾碎的雪粉,喷吐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之上。
总计数万人的两只军队,正在天穹之下舍命厮杀,马蹄声,呐喊声穿风破雪,刀光鲜血肆意挥洒,利箭穿梭如雨,人影交织如麻。
忽然一阵疾风刮过大地,吹得所有人有目难睁,便听喀嚓一声巨响,一杆黑色的狼头大纛从中折断,一片哗然声中,无数人用蒙古语大喝:“札木合败了,札木合败了。”
其中一枝军队顿时军心慌乱,被另一枝高举金狼大纛的军队乘势掩杀,兵分十三路,将整个战场顿时割裂的乱七八糟。
乱军之中,一名穿着金人王公服饰之人,骑在马上高声大叫:“不要乱,不要乱,我们没输,还能反攻。”
可此时己方军心已溃,他一个人的嗓子根本无济于事,眼看对面军队已经冲杀过来,身边护卫连忙拽起他的缰绳,掉头就跑。
那王公不是别人,正是完颜洪烈,眼看场上兵败如山倒的局势,只觉心如刀绞。
他与完颜洪熙出使蒙古月余,商量让蒙古人出兵攻打西夏之事,可王罕老奸巨猾,拖着不肯发兵,一个劲的索要好处。
完颜洪熙志大才疏,每天喝着美酒搂着美女,竟然乐不思蜀。
完颜洪烈却心中不安,只因他看出铁木真是个英雄,早晚会成金国心腹大患。
沉思熟虑之下,想起儿子的建议,便暗中挑拨起王罕儿子桑昆与铁木真不和,果然此人上当,找了义兄札木合帮忙。
那札木合也对铁木真日渐不满,于是召集乃蛮、蔑尔乞、塔塔儿等与铁木真有仇的十一个部落,突然向铁木真部发动攻击。
打得铁木真落荒而逃。逃至蒙金边境一处山谷坚守待援,其座下四杰得知消息,立刻倾巢来救。
双方在克鲁伦河边一场大战,原本铁木真军队处于劣势,即将溃败,忽然一场暴风雪杀来,吹倒札木合的中军大纛,军心不振,被铁木真乘势翻盘。
完颜洪烈洪满心无奈,却被裹在乱军,只能在完颜斜烈,彭连虎和沙通天等人保护下拚命逃生。心中直呼:“难道真是天意!”
“抓住那个金人王爷!”结果又因他衣着华丽,惹来敌人注意,衔尾穷追不舍。
那些蒙古人善骑精射,在大草原上仿佛狼群一般难以摆脱,更是箭如飞蝗,射得完颜洪烈身边护卫逐一落马倒下。
完颜斜烈见势不妙,倒回身去,一人一棒打死数十追兵,吓得其他人纷纷止步,才回头继续保护完颜洪烈逃跑。
哪知没跑多远,斜刺里又是一枝人马杀来,领头竟是铁木真座下四杰之一的博尔术,边追边大喝:“抓住那金人王爷。”
后敌未去,前敌又来,完颜洪烈肝胆俱裂,口道:“本王死于此地矣。”
彭连虎,沙通天等人也吓得手无措,又是完颜斜烈抓住缰绳,拽着完颜洪烈便跑。
翻过一座山坡,乘追兵看不见,道声得罪了,便扒下完颜洪烈身上的大氅和貂帽,往自己身上一披,喝令彭连虎和沙通天道:“你们保护王爷快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由分说,便掉头往回杀去,迎面正撞上博尔术的队伍,大吼一声:“本王在此,谁敢杀我!”
手中铁棒挥舞,如入无人之境,博尔术奋矛出击,棒矛交击,当的一声大响,被震得虎口流血,又被完颜斜烈反手一棒打落头盔,吓得俯鞍便逃。
完颜斜烈杀穿队伍,正要找路逃跑,左首又杀来一将,手持双刀,大喝道:“木华黎在此,赵王休走。”
完颜斜烈奋勇迎上,三个招面,便打得木华黎刀断人伤,再想走已是不及,铁木真手下众将已接二连三赶来。
四杰博尔忽,赤老温,长子术赤,兄弟合撒尔,四先锋哲别,速不台,都是草原上众口传唱的盖世英雄,个个都有山鹰般的勇敢,猛虎般的力量。
将完颜斜烈围在当中,刀枪并举,杀声震天,完颜斜烈丝毫不惧,天罡六合棒使得如疾风泼雨,虽然身处重围,仍然四下冲突,酣战不绝。
一杆金狼大纛出现在旁边的山梁上,铁木真亲自赶来,勒马观战,不禁惊叹不已。
挽鞭指道:“此人绝不是那金国狗王,我若得此猛将,何愁草原不定。”
环顾身边众将:“谁能替我把他擒下。”
众将还没说话,一名穿着皮袄的少年便跃跃欲试道:“大汗,我去擒他。”
铁木真哈哈一笑,拦住少年道:“靖儿,你舍命报信,已经立下大功,还是把功劳分给别人一点吧。”
却是看出山下那人乃是沙场上将,非此时的少年可以对付,故意开个玩笑,引得其余众将纷纷大笑,那少年满脸憨厚,也忍不住抓着头跟着笑起来。
便在这时,忽听下方有人叫道:“大汗小心。”
只见完颜斜烈竟然杀出重围,浑身浴血,直往这边杀来,铁木真身边众将大怒,一人大吼道:“我阿卜都来会你!”
手持大斧,居高临下杀去,完颜斜烈看也不看,将身体探出马鞍外,斜拉马缰,一棒子斜挥过去,正中那将太阳穴,当场打得脑浆迸裂,人马俱倒。
山梁上众人大惊,又有两将策马奔出,一使金瓜锤,一使长弯刀。
也不说话,杀到近前,使金瓜锤之人俯身一锤,打断完颜斜烈马腿,完颜斜烈双足落地,单手托棒,往对方马肚子一伸,扭腰拧肩,当场连人带马掀翻山下。
另一将乘机一刀砍在他背上,完颜斜烈竟不觉痛,反手抓住腰带,扯下马来,一棒子打死,然后徒步便往山上杀去。
却听嗖的一声,一枝暗箭从下方射来,从后面射穿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单膝跪地,再抬起头时,山梁上已架起箭阵,下面的敌人也骑马追了上来。
铁木真在人群中用金语道:“好汉子,一身本事,死在这里岂不可惜,你若归降于我,我必待你如手足。”
完颜斜烈踉跄站起,张开血口,呸了一声,道:“我乃上国将军,岂肯降你这蛮酋,今日死便死矣,想毁我名节,真是痴心妄想。”
铁木真摇了摇头,正要下令放箭,完颜斜烈忽道:“且慢。”
铁木真一喜,还道他改变主意,刚要举起的手微微一凝,便见完颜斜烈仰天一笑,傲然道:“大丈夫不死无名之阵,尔等听真,某家完颜斜烈是也。”
猛然提棒往上便奔,不等铁木真下令,弓弦声响,满天箭雨便攒射而至。
彼时蒙古为金国所辖已久,王公贵族都通金语,自是将完颜斜烈这个名字深深印在脑海之中。
完颜洪烈和沙通天,彭连虎没跑出多远,又被一枝追兵咬上,放箭飞射。
眼看前方竟倒了一处高崖绝壁,前进无路,彭连虎和沙通天连忙下马,道:“王爷,我们扶你爬过去。”
完颜洪烈六神无主,便伏在沙通天背上,往上攀爬,沙通天的四名弟子在后面挥动兵器,抵挡来箭。
刚爬了数丈来高,沙通天右臂中箭,啊哟一声,单手一松,便将完颜洪烈滑落下去,急忙拿脚勾住,叫道:“王爷,你快上来。”
完颜洪烈不通武功,哪里爬得上去,危急关头,只听两声长啸,由远及近,只见两个人影徒步如风奔至,从后面杀入追兵群中。
一人道装打扮,扫开拂尘,劲气如山,一人则黑衣长发,手起爪落,血影纷飞,顷刻间将追兵纷纷打落马下。
接着脚踩崖壁,一左一右抓住完颜洪烈,如履平地般上升而去。看得彭连虎和沙通天目瞪口呆,赶紧也迅速往上爬。
中都城内,大雪满天,闲来无事,赵王府上的丫环婆子,护院家丁,都聚集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陈和尚人小鬼大,拿着一兜子雪球东躲西藏,见缝插针就打,阿尺挨了好几下阴的,气得展开轻功就去捉人,脚踩雪面,竟然只留下一点点痕迹。
另一边王霓被打得满脸雪粉,哭哭啼啼去找姐姐安慰,王妃则由赵巧兰陪着,安坐廊下,含笑看众人玩耍。
连常百草也难得钻出药房,跟完颜康弄了壶热酒,几碟小菜,你一杯,我一杯,正喝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