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拿这个威胁我!”党老大人奋身而起,正气勃发道:“老夫为官四十余载,砥砺清流,磊落冰操。
一生兢业克复,从青春年少,落得白发残生,为得是汉家正统,凭的是天地良知。
昔日河山破碎,遍地腥膻,海陵王纵容权贵,肆行不忌,染污浊于天下,行悖逆于人伦,何人挺身而出,助圣主贤君拨乱反正,舍老夫其谁!
而今衣冠满朝,万民和乐,四海宁安,又岂非老夫扶倾挽倒之功!纵有小错,怎掩大节,哪怕今日身死骨碎,天地知之,也要名标青史,后世流芳。”
子聪轻轻抚掌:“说得真好,昔年力抗海陵暴政,助世宗皇帝安邦定国,你确是有功,但那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江道海、方子俊、谢允中、左元章……这些大人的名字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门生子弟,如今在朝为官的,还有几人?
元章公的弟子孟宗衡连中四元,天下咸称枢柄之才,被你打压的只能闭门课徒。
允中公的大公子,自幼有神童之名,结世宗皇帝欢心,于宴中指为“吾儿辅弼”,未及加冠,便被人投毒而杀。
子俊公对你拔荐之恩,偶与人言,说你心思狭僻,有胆无德……”
子聪娓娓道来,党怀英脸色越来越黑。
大喝截断:“闭嘴,你这乳臭小儿,哪里知道当年之事,就凭几句流言斐语,便敢来臆断老夫,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老夫何愧之有!”
子聪续道:“就连写的词,也尽些淫词浪语,浮皮潦草,哪里比得上稼轩居士的慷慨激昂,龙吟虎啸之声,还敢并称辛党,由词观人,这名头是不是当年你自己吹的。”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党怀英纵身欲扑,却被子聪轻轻侧身闪过。
老头一把扑在书桌上,转过身来,乱发飞舞,双眼通红,气喘如牛道:“我怎么可能不如辛弃疾,我怎么可能不如他,他会做什么,不过是几首歪诗,就算跑到了南朝,不也是投闲置散,怎比我位极人臣。”
子聪道:“昨日南朝传来消息,史弥远失势,临安已发中旨,诏稼轩居士赴陛面君,大用便在眼前,少说也是宰辅之位。
而你马上就要身败名裂,如何能跟他比,据说稼轩居士还为之作了一首新词,以壮行色,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不许念,不许念。”党怀英双手抓来,想要阻止。
子聪哪里理他,又往旁边一闪,开口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你看,这才叫词,你写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还流传后世,给人擦屁股么?”
扑的一声,党怀英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全身抖个不停,子聪端起油灯,在他面前蹲下,仔细查看。
只听老大人口中,翻来覆去都是“一世清名”四字。
面露不忍之色,劝道:“你既然能顾全大局,暴病而死,我也不枉作小人,其他事自会替你遮掩,无损你身后清名,你放心去吧。”
党怀英浑身一震,双眼暴突,拚着最后一口气,喃喃念了句:“辛弃疾。”便再也一动不动了。
子聪伸出两指,搭在党怀英颈侧,默数了三十息,见果然死透了,才收回手来,自语道:“白费了我这么多口舌,原来还是辛弃疾三字管用。”
站起身来,重新把信件收好,然后油灯一吹,推门而出。
门外海云正在等候,听见声响,忙上前问道:“怎样?”
子聪轻轻点头,海云不由露出一丝兴奋之色:“好,这老贼一死,河北世家,还有朝中那些官员,若想保全身家性命,只能主动找我们合作了。
聪儿,还是你看得深远,借势打势,一子定中原,接着马上便要新开一局了。”
说着见子聪面色淡然,不由语气一顿,道:“聪儿?你怎么了?”
子聪仰首向天,道:“我在想,党怀英当年也算一心为国,舍命斗到了金人,却也把自己变成了金人,不知将来,我会不会也落到他这个下场。”
“怎么可能?”海云道:“这老儿是欲壑难填,咎由自取,才落到这般下场。”
子聪却道:“人心无厌,站在高位便会身不由己,焉知我将来会不会也欲壑难填。”
海云心说你才多大,想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不过也知其少年老成,心思筹谋早已青出于蓝,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开解。
却不知子聪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惫赖狂徒,心说以那家伙二两香油都装不下的狗肚子,怕是永远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叹了口气,扬长而去,海云紧随其后,接着是众多黑衣蒙面人,一个接一个从藏身之处闪出,跟在后面离开。
次日一早,东阁大学士党怀英暴病而亡的消息,便迅速震惊朝野,三朝宿老,百僚同哀,按惯例一边过府吊丧,一边上表请明昌帝谥封身后。
哪知被明昌帝留中不发,接着未满三日,忽有御史台与大理寺同时发难,直指党学士乃是天香楼一案幕后黑手,明昌帝震怒,诏令有司鞠查。
有司迅速出击,先抄了党怀英的家,拿到与妖道刘德喜交通的证据,然后按名拿人,不几日功夫,党系官员被尽数发落,或杀或贬,从上到下,几倾半朝。
还有不少金人权贵子弟,也被查出牵涉此案,被家人绑缚自首,被明昌帝念在情节不重,削爵罚金,勒令在家编管。
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手段下来,为官之辈个个自危,行走市井间,再无昔日扬眉吐气之态,看得百姓民众人人拍手称快,大赞皇上圣明,世子贤明。
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称皇上有意立世子为储君,这种事可大可小,好在关键时期,没有人敢暗中推波助澜,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是没有对赵世子不满的,像青楼花巷之类买卖,对官员权贵倚重甚多,被完颜康这一搅局,弄得门可罗雀,花魁老鸨没了进项,只好关起门来骂街。
但那些中下层的男孩女孩们,哪个不为对天香楼的死难姐妹心有余悸,如今有赵世子出手相助,威震八方,妈妈和打手们都不敢下死手打人了,莫不感恩戴德。偷偷都在私下祭拜。
她们不知道完颜康的本名,只道赵世子姓赵,便刻个赵元帅的牌位供着,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在拜财神。
还将天香湖边的灵通感应仙姑们也供在左右,当做赵世子的姬妾,早晚焚香祭拜,搞得完颜康最近几日,做梦都是满天桃花,心说不是快过年了吗,怎么老做春梦。
完颜康在府里养伤,也关注着外间局势,这天耶律楚材和张文谦来汇报工作,在花厅摆酒小酌。
听两人报说朝庭拨来的兵马钱粮都已到位,财政压力大大减轻,尤其是峨默此人长于算计,每分银子都能用到实处,短期内支撑无虞。
完颜康才松了口气,心想这次劳烦大金刚寺太多,更是死伤不少,再去打秋风,委实有些不要脸了,能够自家搞定当然最好。
又见两人拿出吏部和兵部送来的空白告身,大手一挥,让他们自己去填好,再拿来王府用印,两人口中不说,但见小王爷如此信重,心中还是升起一丝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之情。
接着聊到近日都中风云变幻,耶律楚材凭心而论:“党怀英之辈,一直秉承汉家正统,以儒学为治国之要,虽说结党营私,揽权乱政,但对我辈读书人而言,还是有功于天下的。”
张文谦则满脸不屑:“他们有何功劳,把持文字,断人前途,身边之人,不是幸进,便是贿选,什么枇杷子侍诏,喜欲狂状元,这等人也算读书人。”
他说这两个名号,却是有典故的,前一人姓王名泽,头甲进士及第,封为翰林侍诏,有南朝进贡枇杷子,明昌帝令他当殿作诗,他吭哧半晌,竟推以:“小臣不识枇杷子。”
另一人姓吕名造,堂堂头名状元,侍驾重阳佳节,明昌帝又令题诗,半天写了两句:“佳节近重阳,为臣喜欲狂。”
明昌帝大度,只是一笑而过,流传到民间,则让人耻笑不已,写诗讥之曰:王泽不识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寄语寒窗休自苦,为官何须好文章。
这两人都是拜在党老大人门下的出名人物,此次清洗也赫然名列,被削职为民,打发回家了,天下世子俱是拍手称快。
闻张文谦此语,耶律楚材也是苦笑摇头,完颜康饶有兴趣问道:“光听你们说汉家正统,大金国何时成了汉家正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耶律楚材身为前朝国族,不好开口。张文谦便解释道:“圣人有云,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
大金国虽然起自夷狄,但承天顾命,取辽伐宋,占据中原,便是天命中国。
明昌初年,皇上新践大宝,以“德运”为题,集朝庭百官,当世大儒共论,群议皆以本朝取宋之火德,以土德立国,当为华夏汉家正统。
乃令良工作《大金德运图》,昭告天下,并祭祀名山大川,以燕山为祖山,明正其朔,是以又叫燕山正统。
当时为首定策之辈,便是党怀英。大儒郝天挺曾作诗曰: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便是纪念其事。”
完颜康听明白了一半,道:“也就是我们金人不但抢了宋人的江山,连他们的祖宗牌位也抢来了。”
耶律楚材和张文谦笑而不答。完颜康又问:“那南朝宋国呢,大金国成汉家正统了,南朝又算什么?”
“是蛮夷!”耶律楚材道:“昔日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放蚩尤于九黎,虽说蚩尤也是炎帝之子,便兵败遭逐,如今便成了蛮夷。
所谓国家大事,唯祀与戎,那宋国也是如此,江山社稷不保,渡江苟喘,偏隅偷安,庙无神器,因此只能是蛮夷。”
“嗬,你们这些读书人真狠。”完颜康道:“打输了仗,被你们一说,连华夷都倒了个。”
张文谦道:“华夷之变,自古皆有,秦始皇起自西夷,唐太宗源出北代,不妨都是一代明主,无非成王败寇四字而已。”
完颜康受了教训,请两人举杯饮酒,又说了会儿闲话,阿尺和赵巧兰过来传菜。
赵巧兰和张文谦偷偷对视,耶律楚材却对桌上一碗羊羹起了兴趣,连舀了几勺,赞道:“阿尺姐手艺大进,这碗羊羹鲜美绝伦,堪比得名家手笔了。”
阿尺脸红无语,完颜康则哈哈大笑:“这哪是他能做的,洒家给娘亲新招了两个丫环,庖厨之术师从名家,这道袁记羊羹可是御膳房里传下来的。
过几天洒家打算把这道菜拿到醉八仙去,做个招牌菜,肯定能一炮而红,来,都来尝尝。”
遂邀着耶律楚材,张文谦,连赵巧兰和阿尺一起,人人有份,吃在口中都称赞不已。
原来这道菜竟是王云姐妹的手笔,完颜康将两女引荐给王妃后,一说其身世,果然惹得王妃垂怜,拉着手就不肯放,怜王云坚忍,受王霓娇憨,便留在身边充作了贴身丫环。
如此一来,阿尺这“兔子”就不用天天在王妃面前转了,完颜也能放心不少,自觉一举两得,妙计无又。
而阿尺自从见识到公孙止真面目后,也是心中茫然,一时无处可去。
她本是跟兄长闹翻了才出来,哪肯灰头土脸回去,只好暂时还在王府安身。
毕竟吃穿住用无虞,杂事有下人代劳,平时只须看着完颜康一个,偶尔和王妃汇报就行,平时练练武,做做菜,这般清闲日子过久了,再让她去江湖上风餐露宿,反而有些不愿了。
此外王妃偶尔话里话外流露之意,好似总想把她跟完颜康拴在一起,说得多了,阿尺也察觉出几分不对。
若是以前,说不得马上就要翻脸,可现在时不时总想起完颜琴那句话,忍不住想着这无赖若真能当皇帝,我会不会一步登天,光宗耀祖。
念头一起,便难以遏止,侍候起完颜康来,竟不觉用心许多。
赵王府门外,蒲鲜奴今日轮值守卫,刚巡查完一遍岗哨,正要回府时,忽听空中传几声鸟叫。
门口卫兵还没当回事,蒲鲜奴早听出其中不同,顿时脸色微变。
便跟卫兵们交代了一句要出去买些东西,离开王府,往大街方向而去。
刚走出门口卫兵视线,又听鸟鸣之声起自右方,蒲鲜奴回头看了看,不着痕迹拐进一条小巷,跟着鸟鸣声,往里走了约五十多步。
前方人影一闪,只见有两名黑袍人现身拦住道路,随即后面风声响起,又有两名黑袍人从墙头跳下,前后去路都被拦死,蒲鲜奴面上一惊,手按刀柄,凝神警戒。
便听一个清脆声音道:“果然是你这个狗奴才,天香湖边我就瞧着不对,想不到你真的贪生怕死,临阵投敌了。”
前方两名黑袍人左右一分,嵬名公子双手负在身后,洒然而出。
蒲鲜奴浑身一抖,赶紧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奴才,见、见过公主。”
嵬名公子本来走得不快,忽然身形一动,鬼魅般便到了蒲鲜奴眼前,抬掌往蒲鲜奴后心一拍。
看似轻飘无力,蒲鲜奴却双眼陡然睁大,两手撑地,全身紧绷,脖子青筋爆起,口中嗬嗬作响,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如是几乎持续了半盏茶时间,嵬名公子才又出手,点了几处穴道,掌贴蒲鲜奴后心往上一吸,蒲鲜奴如蒙大赦,软倒在地,如同鱼落旱地,只知大口喘气,地上瞬间便汗湿一片。
在场另外四名黑袍人见状,莫不眼露惧意,不敢出声。
嵬名公子道:“算你识相,还知道硬扛本宫的生死符,今天我不想杀你,你帮我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