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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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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花墨儿夜潜摩勒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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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补充的是,护院们列队经过时,其中排在最后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家伙发现了花墨儿,并与她有了对视,当时花墨儿百难辩解,只好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那位年轻护院强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考虑到不能因为说出自己的发现而影响了队形,所以最终选择了闭嘴,继续随队前行。 等护院们走远了,花墨儿长舒一口气,觉得这一切像梦幻。 她找准后窗的位置,然后从侧面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屋顶。 出于顽皮的本性,以及节奏的需要,她在屋顶上又欣赏了一会夜景。她发现天边的弯月清澈皎洁,像清补凉里的碎冰块,而整个夜空就是一大碗清补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双脚钩紧屋檐,倒挂住轻盈的身体,将面孔贴近后窗。 窗棂间以油皮纸封住,让人感觉奇巧的是,那窗纸中间恰好破了眼睛大小的一块洞,就像是专门为她预设,又像是同道中人先前作案所留。这倒是省了不少唾沫……花墨儿心想。 她屏住呼吸将眼睛凑上去,就算她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 她看到庞巴轮的脑袋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手里握着一只笔,面前一张硬木长几,几上铺着一张宣纸,身旁站着两个侍墨的丫鬟。 长安首富正在夜里作画。 花墨儿心砰砰直跳。半夜三更,长安城最有钱的脑袋勺近在咫尺,换做谁都会激动。 激动过后,又对他能画出什么来充满好奇。 她看到,那张宣纸还是空的,墨早已磨好,就在桌角放着,旁边两个侍女按着宣纸大气也不敢喘。需要说明的是,姑娘们表面毕恭毕敬,实际上心里头一万个骂人的念头奔腾而过。如果花墨儿早来一会,就会理解这两位姑娘的心情,因为从至少半个时辰之前,庞巴轮就开始举着笔在空中盘旋,却始终没有落下。 也就是说,在花墨儿正式偷窥之前,这幅画始终没有开始。 就像是偷看的和被偷看的不谋而合,花墨儿刚把眼贴上窗不一会,庞巴轮的笔就倏地落下。 他虽然酝酿的时间很长,但画得很快,也就几眨眼的功夫便将整幅画完成。 花墨儿吊在空中瞪大眼睛细看,好久才辨认出他画的是一只蝈蝈。她暗自纳闷:人家都画龙画凤,不知他半夜画蝈蝈是什么意思。 庞巴轮画好后如释重负,两手撑着案头将作品端详了一会,然后又提笔落款:马,开元十九年长安庞巴轮。 月光一暗,花墨儿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 落完款,庞巴轮将笔一丢,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 花墨儿跳下房来,绕着树木假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这么晚,庞巴轮必然是去睡觉,他睡觉就必然会枕着“游仙国”,想到游仙国,花墨儿就想到那些让人心旌神摇的画面。而就是这种神奇魔力,让她的胆子比天还大。 花墨儿很快就发现庞巴轮很不好跟。这位长安首富不按常理出牌,除了在绘画上一根筋——无论画烤炉还是画马,最后都会画成蝈蝈——走起夜路来也是完全没个方向感。 睡觉的寝室明明在东边,他却往北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头又掉头往回走,没走两步又掉头往北走,就这样东一头西一头,在自家院子里掉了向。 花墨儿耐着心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他一回头,悚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原来是个女的——不知他会因此作何感想。 后来他们来到了后院。花墨儿看到后院空旷无比,除了几个巨大的粪丘像散落的蒙古包在夜幕下静静陈列,几乎什么也没有。但走到这里才发现庞巴轮另有目的——他不再迂回,而是径直穿越后院,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尽头才停下。 这时你才发现,后院的尽头竟然还有一扇门。 一望可知,门后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长安城人不知道也想不到,摩勒府除了前院、中院、后院,竟然还有个后后院。 庞巴轮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入。花墨儿这时在他身后一丈的位置——她与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无比震撼而清晰地看到,门一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便忽拉拉地呈现在眼前: 在无数花草树木掩映中,灰瓦白墙的屋舍三五成群,一大一小两幢飞檐层叠的阁楼从中邈然矗立,在这其中,又有迂回曲折的园林假山、亭台连廊点缀,再往深里看,绿植繁耸,曲径通幽…… 如果不是做梦,根本就是在荒凉的西北开了一扇江南。 花墨儿张嘴看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需要强调的是,花墨儿不但四肢灵巧,而且视力非常好,能在黑暗中看到一百多米远的蚂蚱,一丈的距离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所以说她看到的这些都应是真实情景,不会是幻觉。 夜色阑珊,月光蒙蒙,花墨儿发现,进入后后院的庞巴轮熟门熟路,踏曲径,穿长廊,过假山,登伞亭,兜转前行,每一步都不含糊。 她紧随其后,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而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周边的一切莫名熟悉,似曾相识又似曾不相识。院落深处有椭圆形的池塘,池塘上有连着长廊的八角凉亭,凉亭里摆放着四个圆鼓鼓的青石凳,花墨儿矍然一惊,猛地醒悟:这不是……扬州的蝉溪园嘛! 扬州的蝉溪园她去过。那时她刚刚与韩随大风相识,正处于热恋期。春风三月,燕子成双成对地在柳树下盘旋,韩随大风带她南下游逛。韩随大风告诉她,南方最好玩的地方其实不是苏州,也不是杭州,而是扬州。 花墨儿问他扬州有什么好,韩随大风说扬州世风黠慧,充满玄妙,有个白玉砌成的拱桥,明明只是一座桥,却起个名字叫二十四桥,只有善于观察的数学家才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因为这座桥长度二十四米,栏杆二十四个,台阶二十四级,就连桥洞下出来觅食的鲤鱼,也是二十四对出现,有趣的很啦。 韩随大风还告诉她,你知道吗,大唐最最有名的青楼就在扬州,这个青楼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蝉溪园,据说大唐的皇帝也曾亲临。园里有两件稀世宝贝: 一个是能常年喷出冰水的泉眼,泉眼旁形成一个小溪,薄如蝉翼的银色透明小鱼在里面游荡,这些小鱼听得懂人话,你只要召唤一声:连!它们就会头尾相连,形成一个拿着卡尺也测不出误差的标准圆圈。 而另一个是扬州城的镇城之宝——蝉溪园头牌叶暖轿。温暖的暖,轿子的轿,据说是扬州最美丽的女人,也是皇帝亲临蝉溪园光顾的对象。皇帝胸怀天下,欣赏她的美色而不逾矩,并毫不吝啬地钦封她为扬州女神。这位扬州女神深居阁楼,平日鲜少见客,很多人为见她一面而不惜倾家荡产——毋容说,这是一个害人精啦。 花墨儿对女神不感兴趣,但按捺不住对银色小鱼的好奇之心,于是跟随着韩随大风,女扮男装地进入蝉溪园,四下寻找泉眼所在。 所以说,眼下的事真是见了鬼,因为这里的建筑简直与蝉溪园太像啦。 花墨儿惊诧莫名,她一边跟着庞巴轮兜兜转转,一边努力印证自己的发现。可身旁的景致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与那记忆中的蝉溪园一会重叠,一会又分离。这种似是而非的体验让她如坠雾里,以至于越来越迷糊:难道此时她正睡在“游仙国”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中漫游? 庞巴轮不知道这些,只管全神贯注走路。此时他脚下的路线虽然曲曲折折,但看得出来已很有目的性。花墨儿一边跟,一边兴奋,看来今晚不虚此行,这个庞巴轮要把她带到全长安都不知道的地方去——无论那地方是什么,自己都将成为全城到访的第一人。 这个时候如果她是庞巴轮,就会知道大唐首富同样兴奋,以至于硕大的脑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差一点就起到了探照灯的作用。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今晚夜行的目标正是叶暖轿——韩随大风嘴里所说的那个扬州女神。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以至全然不知自己身后还带着根尾巴。 这时已近午夜时分,花墨儿看到,皎月高高西悬,月光下一座看上去又精致又温暖的二层小楼突然如梦幻般出现在二人面前。这座小楼玲珑繁复,与扬州蝉溪园的头牌阁楼无异。楼上亮着灯,一个婀娜的身影凭窗坐着。 庞巴轮激动不已,但他保持了冷静——深夜造访,可不能吓着人家——所以先站在楼下拍拍手掌。等到叶暖轿探出头来,花墨儿听到了如下对话—— 叶暖轿:“干嘛?” 庞巴轮:“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过来听轿轿弹琴。” 叶暖轿:“弹什么呀,没看牌子嘛!” 庞巴轮:“什么牌子?” 然后花墨儿看到楼上的姑娘伸出头来,月光下脸部轮廓有一种惊人的美,她用下巴朝窗下一撅,嘴巴里嘟囔一声—— “呶。” 呶完之后就把窗户关上,紧接着熄灯匿人,就此杳无声息。花墨儿躲在角落里眼睛扑闪发亮,觉得真神奇。她顺着叶暖轿指示的方向去看,这才发现窗下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写有几个精致小楷,内容借着月光清晰可见: 今日不见客哦。 花墨儿一边看一边发愣,用严谨的字体,调皮的语气,表达不可商量的拒绝,这种搭配,她从未见过,却也莫名喜欢。 庞巴轮眼神可没花墨儿的好,他伸长脖子盯着木牌好久,才辨认出上面的字,这令他相当失落——木牌内容表明,今晚没戏可唱。大唐首富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掉头往回走。 花墨儿也只好反掉头跟着他。需要说明的是,这次的跟踪比先前还麻烦,因为庞巴轮出了后后院后,没有直接回,而是在后院里转圈,一直走一直走,走完东头走西头,走完西头又走北头,拉磨不像拉磨,散步不像散步,不知道要干啥。 花墨儿不胜其烦,有心跳过他直接打道回府算了,又怕后院空荡荡的无所遁形,突然搞越位行动难免被他发现。她觉得今晚的游仙国有点悬——这个庞巴轮真是有病,别说枕头了,晚上睡不睡觉都是问题。 后来她就更加后悔了,因为庞巴轮在后院里一直走到下半夜,而且毫无回返的意思。这让花墨儿跟得又累又困,有好几次差点暴露行踪。 需要补充的是,她与庞巴轮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全凭同步对方的运动轨迹而不至于被发现。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两人像隔着一丈远的连体怪物,前面向左,后面跟着向左,前面向右,后面也跟着向右,一旦发生错位,散了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用说,这是一种危险游戏。但事已至此,花墨儿只有硬着头皮跟下去,躲在粪堆后她又不愿意——如果她肯躲在某个粪堆后面不动,就不会这么累。 所以庞巴轮稍微有点警觉之心,猛地来一个回头,就会发现这世上有一种女孩即便被人捉到现行也不肯与粪堆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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