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墨儿那天从西市探寻“游仙国”未果,一路上胡思乱想了一通,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后来心念一转,又跑到了东市去。
那时候东西两市并称为长安九宫格,别名“全富贵”(东市贵,西市富,两市全),是全世界商贩为之向往的贸易天堂,每日里随着开市的鼓声响起,来自四面八方的货商和客户纷涌而入。
两大市场撑起了半个盛唐,周边不但聚居有世上最有钱的权贵和名流,而且所售货物之全,无出其右,无论天上的月亮,还是地上的猩猩,只要你想买,准能买得到。
长安人深受其便,逢上节假时分,都会去两市转上一圈,添置点生活必需品,顺便淘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家哄小孩子开心。而花墨儿更是其中的常客。有些东西她买不起,但起码看看也是好的。
她在集市上兜兜转转逛了一圈,看到一个小宝葫芦形状的琉璃吊坠非常喜欢。那葫芦上肚皮雕着“合卺”两字,下肚皮雕着“波若蜜大宝护”六个字,谁也不知道是个啥意思,却觉得寓意美好,挂到韩随大风脖子上准合适,于是就满心欢喜地买下来,一路上波若蜜波若蜜地念念叨叨回了家。
回到家后还是一句话不跟韩随大风说,但是脸上已难掩愉悦之情,面对一屋子狼藉没有一声抱怨,刷锅时甚至哼起了流行歌曲。她决定再过两晚就去摩勒府——一晚上准备行头,一晚上准备心情。
韩随大风表面盘腿大坐在炕上闭目调息,实际上暗中从未停止对她的观察,观察的最终结论是:这女人想到了他的种种好处和他的爱,终于领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于是满心欢喜不再耍小心眼。
男人嘛骨头轻,发现对方心情好就想献殷勤。他看好时机主动向对方搭腔,舔么嘻嘻地表示愿牺牲自己,晚上陪她去银光粼粼的河畔吃她最喜欢的南方清补凉——他向来觉得那玩意儿又甜又凉完全不是下酒的佳肴——他这么做其实全是因为在意对方的感受……却被花墨儿断然喝止:“大冷的天吃清补凉你有病吗!”
韩随大风先是惊愕,继而恼羞成怒,瞠目结舌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大串呜哩哇啦的突厥语,大意是:阳光静静地撒在敕勒川草原上,阿鲁图汗的好心赚了个驴肝肺……我操你妈之前下雪天喝清补凉加冰块的不也都是你吗!
奶奶的原来我会错了意,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天一泛黑,花墨儿就躲进了里屋将门反锁不出来。这是一个少见的举动,韩随大风以为她是为自己白天的言行羞愧得要上吊,哪知道她是在里面翻箱倒柜,准备作案的行头。
花墨儿是个做事感性的人,才不会像荆破溪那样周密部署加长期训练,不把自己练出人鱼线不算完。在她看来,跑到别人家去拜访,随机应变就够了。
所以两天后当韩随大风目瞪口呆,看着花墨儿一身黑衣、脸罩面纱,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从里屋走出来时,花墨儿只是冷冰冰地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晚上去参加个化装舞会嘛。”然后迈着猫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前所述,摩勒府的院墙泼有猪大油,而且这件事得到过草鞋匠的证实,非常滑,假若不借助相关工具,硬往上爬准会摔个嘴啃墙。
花墨儿什么工具都没带,这就不禁让人替她担心。
我们还知道,那些油脂实际上都是为穷人们准备的,只要一凝固,但凡能够得着的地方准被他们刮个精光。
关于这些油,还需要补充以下两点:
一、到摩勒府蹭油的人很多,每天不下几十拨——穷人对于哪里有便宜可占总是消息灵通。他们像赶农村大集,家里吃好饭、喂好猪,抄着袖子溜溜达达地就来了。然后继续抄着袖子在墙角逡巡,彼此不留神照上了面,就嘿嘿一笑,也算心照不宣。有些长安贵妇打此路过,还以为是丐帮人士在密谋对接,就赶紧回去打听最近的社会动向。只有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那位老门丁进了府,又关上大门,大家才会纷纷掏出瓦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照着墙猛地刮上一通。而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因为这些油本来就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二、庞巴轮家的墙油质量好、炒菜香,而且不定时更新,所以蹭油的人数呈现出逐步上升的趋势,这对于泼油的频率和数量都提出了考验。但实际上完全不用担心,因为除了食耳国,庞巴轮还在长安开了好多家酒楼,卖凉拌猪耳要杀好多猪,猪油多的根本用不完。当然,也只有在冬天才能泼,如果是夏天,准会招来满墙苍蝇,那样长安首富家的墙就变成黑色的了。
花墨儿来到摩勒府的时候,墙上还零星趴着不少人,所以她只好在周边闲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等晚上亥时,那些蹭油的人全都散去,她就轻手轻脚地潜到墙角,然后开始爬树。
需要强调的是,其实稍加观察地形就会发现,摩勒府拐角处有好几棵大槐树紧挨着外墙,你只需爬上树就可轻松爬上墙头,完全不需要什么绳梯啊短棒啊尺蠖爬啊什么的。
由此我们可知,之前的荆破溪完全属于瞎忙活,他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花墨儿自小就跟猫一起爬树,所以很轻松就爬上了上面一根树杈。她不急于潜入院内,而是选择了继续往上爬,直至爬到最高的枝头。
她在那里眺望风景。她看到夜凉如水,弯月如钩,整座摩勒府像是长着各类突起的巨大怪兽沉睡在夜里;那些造型别致的亭台树木暗夜静陈,像用黑纸剪成的纸版画;一些未化的残雪点缀在院落各处,像一堆堆白银。
这些都是出自于她的视角,假如有人从底下往上看,就会发现花墨儿身材瘦长,与树木同色,挂在树梢上目光闪亮,像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女树精。
看了一阵子,花墨儿就轻手轻脚地从树头滑到墙头,又从墙头滑到院内,像夜行的野猫一样轻盈无声。夜色深廖,摩勒府太大,寻找“游仙国”等于大海捞针。她在树头上曾发现靠中的院落里有一栋房子的屋里还亮着灯光,决定就从那里开始今夜的寻宝旅程。
那屋内烛火通明,却分外寂静。花墨儿不敢大意,她借着树木阴影一路潜到屋后方。正待寻找后窗的位置,这时突然传来类似于军队踏步的声音,而且逐步逼近。
四下一时躲无藏处,被人发现难免一顿好揍。但这难不倒花墨儿,她吸气扩胸,大张着四肢贴伏在墙上一动不动,试图把自己装扮成一幅枯藤附墙的模样,然后看到一大群人排着队向这边走来——如前所述,摩勒府看家护院的每批有三十七人之多,他们忠于职守,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
花墨儿无比近距离地看到,这些铁血护院们个个威武高大,统一着装并排成两队,由一人带头,迈着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地就从自己身边走过了。
她还注意到,这些人神情专注冷酷,身材健美,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而且充满目中无人的魅力,如若不是因为有了韩随大风,她说不定就会爱上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