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冲刺的凌厉身影瞬间停滞,体内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如同鼓声般的回响,“砰砰”两声,就如受击般向后倒飞出去。
“轰!”
“………”
全场如深潭一般寂静,许多看热闹的弟子都是大惊失色,双臂猛地抓住栏杆,身子向前想要看清楚。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江疏影的攻击模式是什么,萧尘就已经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秒杀。
伴随着萧尘的倒地,天空上的投影出现了江疏影的头像,本场胜利者是……
“江疏影!!”
“哦哦哦——”
观众席响起比先前更加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可是萧尘啊!近些年来风头正盛的小剑圣萧尘,凭借那两部出神入化的天阶法门和通神遗剑,在一批尖端弟子选择返俗后,他可称得上是亲传弟子下第二人了。
可这样的人,在今天,居然被一个返俗归来的师妹秒杀了!
负责解说的弟子也是情绪激昂:
“百年!百年了!百年前,江师姐选择下山历练,百年后,她以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宣告了她的强势回归!这无疑是对所有质疑最好的回击,让我们恭喜江疏影,恭喜季源长老!太渊峰的弟子,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而最上方的看台上,灵霞宗的陈长老正抚须赞叹不已,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身着世俗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江疏影的父亲,江家家主江绍天。
“仙师意下如何?”
看到女儿的精彩发挥,江绍天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微笑着看向身旁的陈长老。
“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陈长老点头表示肯定,面上不禁感慨万分,
“唉,我对通玄师兄可羡慕得紧啊,整天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一辈子就收那么几个弟子,还个个容貌倾诚、天赋卓绝,真是啥宝都让他碰上了。前些时更是捡回来一个逆天的玩意儿,真不知道他上辈子积了多少德……”
“陈长老谦虚了,天下谁不知您的天生峰人杰地灵,育才无数,这才称得上是第一山门!小女心智尚且稚嫩,往后还得多麻烦陈长老提携。”
江绍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突然从袖袍中掏出一个绣着金纹的储物袋。
陈长老当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深深叹了口气,满脸严肃:“唉,江家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实在不能接受。”
闻言,江绍天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递出储物袋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有些尴尬。
“我需要跟您声明的是,疏影是季源师兄的弟子,与我、与天生峰没有一丝关系。”
见他如此,陈长老缓缓解释道,
“况且,修仙之人追求道心平稳,不能受世俗的纷扰所害。一旦心志动荡,境界便难以更进一步,你若执意如此,那便是害了我。再者,我想季源师兄也会那么回复你的。”
“呃,好吧……”
这边两人一来一回,下方的弟子间更是热闹非凡。
层层叠叠的应援声不绝于耳,许多弟子都拉着写有“疏影仙子”的横幅,在位于西面看台的“指挥部”的指挥下,有节奏地挥舞、呐喊。
而有一个带着蓝色头巾的身影格格不入地流窜在各处,边跑边大喊:
“疏影仙子大活跃!第八场擂台赛格局已定?快来参与无双赌局试试你的运气吧!我们的赌局绝对公平公正!小赌一把,说不定会有大收获哦!”
“唉……王师兄又在吆喝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了,真是想不到曾经意气风发的他到哪去了?”
尹灵儿坐在座位上,满脸惋惜,眼神中依旧残余着江疏影胜利后的喜悦。
而林沐心倒是无所谓,她瞥了一眼那个卖力的蓝色身影,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呵呵,人各有道,执着于财富也不是什么不堪的事,对他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修炼呢?倒是疏影,当初我还从没想过她会选择下凡历练呢,这百载光阴想必对她影响颇深啊。”
“对了,林师姐有在凡间遇见疏影师姐吗?”
林沐心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她的传闻,灭虎妖、斩邪祟、破秘境,还救下了一个人间的皇帝,有不少凡人还给她封了个“渡世仙子”的名号呢。”
“那林师姐你呢?”尹灵儿好奇地眨了眨眼,“你在凡间有什么称号吗?”
“咳……没,没有,师姐我不在乎这个。”
听到这,林沐心一下子联想到了不好的事,脸上不由得露出转瞬即逝的尴尬。
随后她看到了西面看台的那些正指挥着的弟子,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一个全身捆绑绷带的人。
听灵儿说,那人是如今内门弟子排行榜第一的曲昱。
她记得,这人以前就是疏影师妺的狂热追求者,天赋也算不错,曾有几个长老想要收他为亲传弟子,但都被他以心性不够拒绝了。他身上的这些伤势是几周前参加弟子比试时真气运作走岔,整个人炸成了烟花,现在还在恢复期。
没想到都这样了他还能在这里,还当上了这些狂热弟子的头。
于是林沐心立刻转移了话题:
“只是不想疏影在宗门的影响力也那么大,放眼望去都是她的横幅。”
尹灵儿深以为意地点点头:“毕竟江师姐是她们家族倾尽全力培养出的天才嘛,他们此次跟上来的人早在几天前就开始造势啦。不过也无所谓,江师姐是不会被这种外界俗务影响的。”
林沐心点头表示赞同,最后陷入了思考。
世俗江家,这名号对不少修士来说也并不陌生,上个时代相当活跃的家族,论底蕴丝毫不比凡俗的其他家族甚至是一些修仙家族差,也出过不少名扬一方的修士,但如此重视一个人还是多年来头一遭。
当然,她心里是认为疏影是值得的。
突然,整个赛场又掀起一阵欢呼呐喊声,甚至有很多人都在撕心裂肺的喊叫着。
两人向着所有人的目光尽头看去,果不其然,是江疏影又出场了。
“好的!那么休息时间过后,我们将目光再次转到擂台上,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擂主江家天骄江疏影对阵攻擂者……怎么了季长老?你笑什么?嗯?”
解说员传来的异样立刻引起了观众的注意,面对他的迟疑,观众们高声催促继续说下去。
“额……”
“快啊快啊!”
“接下来她要对阵的是,云神哦…云仙先师弟。”
“……”
“啊?”
全场爆发出统一的难以置信,还在奔走的王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而被簇拥在啦啦队中的那个绷带人曲昱猛得开始疯狂地扭动四肢,就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厌恶且避讳的存在。
“云仙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林沐心不由得看向了身侧的尹灵儿,只见对方的脸上也满是惊疑。
“不对啊,他不是说今天他要参加第九场吗……”
从擂主升降台上出现的江疏影也察觉到了异样,当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的名字能够引发如此异象。
美目流转看向了攻擂者的入口处,那里仍旧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反应。
“攻擂者是……”
“哒。哒。哒。”
黑暗中传来一阵温吞的脚步声和拐杖落地的清脆声响,一道白影逐渐显现。
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俊美异常的白衣少年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脸上还带着两个黑色圆片,这是被他称为“墨镜”的物品。
看台上又有人开始欢呼,只是这次的对象改变了。
“云神不是在下一场吗?妈的!这票买的太值了!云神!我爱你!”
“云神保佑我这次宗门考试顺利过关!前五百,不,前二百吧!”
“云神保佑我这次秘境出金!出必还愿!对了!千万别歪!我是剑修!”
“云神!云神!”
现场宛若变成了祈福现场,无数信众们高喊着少年的名字,并且面面俱到地喊出了自己的愿望,就像朝这里走来的不是同门,而是一个移动的福德神本尊。
而在祈祷声浪中,白衣少年慢吞吞地朝擂台走去,他根本没有理会陷入疯狂的观众,只是向江疏影微笑着致意。
江疏影眯起眼睛,眼前少年的独特模样与先前在通道里遇见的那个好像走火入魔的少年逐渐重合。
而且,不止如此!
当完完全全看到这张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明明……
“呦,又见面了。”
对方呵呵一笑,拄着一根拐杖不紧不慢地匀速前进,他身上那蓬松的白袍瑟瑟作响,比女性还长的黑发随风飘舞,给人以飘逸洒脱的逍遥之感。
他袖袍一挥,脸上露出令人如沐春风却又带一丝虚幻的微笑,歪过头,墨镜中清晰倒映着擂台上江疏影的身影,掩盖了其后不知是轻蔑还是从容的眼神。
他说:“我叫云仙先。”
…………
“我叫云仙先。”
少年站在灰白之间、现世与虚幻之隙,身被单薄的白袍,声音轻柔,语气中却毫无一个人应该拥有的感情。
绝望之际,他就这样出现了,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安静地站在那里。灰白云雾好似被引导,随着他的出现,让这片诡谲与凶险之地有了几分静谧。
一黑一白的瞳孔静静运转,淡然地注视着面前的冰冷少女,以及被她紧握着长剑、倔强地护在身后的那个生死未卜的老道人。
这便是初次见面的场景了。
季源长老一脸轻松,背着手,驾着白云,轻飘飘地落回到了高层看台上,正巧听到了江绍天与小陈的对话。
“江家主,毕竟是宗门先犯的失误,就让我帮疏影换一个对手吧。”
“不不不,真的感谢您对疏影的照顾,但区区小事怎敢劳陈长老费心。”
“不,这真不是小事……”
“呦,两位在聊什么呢?”
季源心知肚明,但他还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笑吟吟地跟两人打起招呼。
陈常青一见到他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跟江绍天委婉地解释道:
“疏影这回的对手有些特殊情况,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
“我听明白了,陈道友这是在暗指我们疏影打不过那个姓云的小崽子呢!”
这话相当露骨地指出了他想要委婉传达的意思,只可惜这话是从季源口中说出来的。
陈常青气得直吹胡须,那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就好像要把季源活扒了,但见到江绍天疑惑的眼神望来,他只好强行吞下火气,耐心地解释:
“通玄长老这话说得有些过激了,我……”
“陈长老真的认为我家疏影会输吗?”
江绍天老脸上露出一抹开怀的笑容,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到情绪。
陈常青嘴角一抽,叹了口气:“不,也不是这个意思……”
“请放心吧,疏影这孩子是我一路看过来的,她的能力我心里有数。”
江绍天不介意地摆了摆手。
陈常青见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悄悄向季源传音:
“师兄,你这是何意?”
“师弟言语幽幽,似有所指,师兄不明,请明言。”
“你这老……咳,师兄莫要再装傻充愣,你可知你那弟子的能力是不可控的?疏影乃我宗此代唯一道体,入宗之时即蒙太上长老垂怜厚爱,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此战使得她道基有损,你这便宜师傅该如何是好?”
陈常青语气欲扬又止,可对方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回讯更是气得他直瞪眼,只听得季源说:
“瞧你这话说的,这可不是我的要求,是那小崽子自请换场的,说是他记错奖励了。既然他都如此说了,我如何应对?他亦为我季源的弟子,为人师长焉能厚此薄彼?”
“老东西就净扯淡吧,第八场之赏乃清心灵泉,只能医治伤患。你那玩意儿会受伤吗?怎么可能会要这个东西?”
“此言差矣……”
“少来!你分明就是看不惯江家对疏影的干预过甚故意如此……唉,你可能是好意。但你至少换个人啊!”
“我都说了是那小崽子主动要求的!”
陈常青越说越急,季源也不遑多让,两个表面仙风道骨的老人就这样暗中撕了起来。
而江绍天脸上仍笑吟吟的,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那一直被他盘在手中的、那块雕刻着“疏影”的血石。
他在阴影之处的脸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弧度,可是正在暗中开撕的两位师兄弟并没有注意到这微妙的表情变化:
“疏影身上凝聚着我们江家千百年来的心血,她可不单纯是天赋异禀这么简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