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
23:50
五安市,某个昏暗的出租屋,打开门便能看到这间房的全部,此时业瞳站在房间中央,只穿上衣,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他,从下而上的光辉显得他看上去有些颓废。
屏幕中播放着【不可名状】的影像,业瞳注视着屏幕上的影像,手握自己那【不可名状】之物,由于他戴着耳机,因此房间里只回荡着他手部机械移动时引发的声响。
影片的进展到达了高潮,业瞳亦如是,然而就在此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深夜的电话往往伴随着意外,业瞳看到那电话的瞬间,原本集中在某处的血液几乎瞬间上头,他有些愤怒地试图将电话挂断,但他实在太生气了,以至于想要接起电话将对方臭骂一顿之后,再将电话彻底关机。
于是,他接起了电话。
“你他——”
“请问是业瞳先生吗?这边是五安市中央医院给您打来的电话。”
业瞳到嘴的那个字被憋了回去,疑惑于医院为何给自己致电,他回答道:“我是业瞳。”
“您现在是一个人吗?您身边有其他的亲朋好友吗?”电话那头的人询问的十分小心,显然,是准备宣告一个重量级的消息。
“有——我跟几个朋友在一起。”业瞳撒谎了。
“好的,请您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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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业瞳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五安市中央医院的住院单元内,面前的单人床上,那个盖着白色被褥,戴着呼吸辅助器的瘦小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尽管父子俩在长相上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但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却极为稀少。
业瞳已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站立了许久,望着病床上这个理当熟悉却十分陌生的男人,他只感到一阵令自己都觉得冷漠的平静,他不知道男人何时会苏醒,还是说会保持现状直至心脏停止跳动,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都仿佛能够接受。
男人会有这样的结局,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男人是一家军务厂的经理,负责开展国际性贸易,家里有五个孩子,其中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们都已出嫁,其中一个儿子已事业有成,在辰洲娶了老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男人的妻子也是洪地洲人,年纪与他相仿,在孩子们都成年后,便回到了位于洪地洲北部的【爪山市】老家安享晚年生活。
业瞳作为五个子女当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成就最少的一个,在成年后并未听从父母建议出国读书,也没有听从哥哥姐姐们的建议环游世界,而是选择了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工作,并几乎与家里人断绝了来往。
本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发生了4月7日的【全境事件】。
洪地洲内各市接连发生怪异事件,业瞳的父亲大概就是被卷入了这样的浪潮里,身体状况日益衰弱,不出三日,体重便由原先的70公斤,骤减为现在的40公斤不到,肌肉严重萎缩,已无法凭自身力量完成任何事情,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要他人协助,这样的日子对男人来说,就是一种身心上的折磨。
起初他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康复,但经过了这几天的治疗后,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他无数次望着窗外的天空,就是为了等待着能够做出觉悟的这一天。
在医生对他的又一次抢救艰难成功以后,他终于放下了尊严,让医生通知了他的家人。
而最终,应召而来的,只有业瞳这个与他关系最为疏远的儿子。
男人大概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才一直假装昏迷没有醒来,奈何业瞳就像站着睡着了那样始终屹立在原地,终于,他就像对自己的命运妥协那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来了。”他说,语气不带有丝毫感情,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情感。
“我来了。”对方回答得同样冷漠,这反倒把男人给逗乐了。
“我原以为只有你不会来。”男人望着窗户说道。
“因为只有我20岁了还在出租屋里混日子吗。”
“呵呵……”男人冷笑两声,“你的哥哥姐姐们,在你这个年龄时,要么已经取得了学位,要么已经被大厂直邀,而你,甚至还没想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只想活着。”
“呵,活着——”男人转过头来,尽管刚刚已经在窗户的反射中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但正眼看去时,他仍然感到内心深处传来一丝悸动,那个两年多没有回家的孩子,此时此刻就站在那里,纵使面庞已染上尘世的色泽,但外表仍是那个熟悉的模样。
“我现在倒是能够理解你所追求的东西了。”男人冷笑两声说道。
“那么父亲你追求的又是什么呢。”业瞳平静地说。
男人没想到业瞳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看了眼身旁的体征检测仪,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眼唇前的呼吸管,看了眼窗户上清洁工没擦干净的污渍……
自己究竟追求的是什么呢?距今将近七十年前,他出生了,当时他爷爷还健在,曾是淘宝时代参与过精神山初期探索的稀猎人之一,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带他参观过当时已正式投入公用的西南哨站,他的父亲也就是业瞳的爷爷当时则是一届出色的文官,是【宿源市】的市权局副局长,后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二者的关系,自己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娶妻结婚都十分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然而,当真要问起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小时候他想要变得跟爷爷一样,体格健壮,杀伐果断,长大以后变得想要跟父亲一样,号令天下,运筹帷幄,而他现在,却想要跟自己的儿子一样——活着,活在当下。
想到这里,他的腹部一阵痉挛,剧痛从五脏六腑传来,将肺部的空气尽数挤压,以剧烈咳嗽的形式表现出来,男人痛苦地皱紧眉头,嘶声力竭地咳嗽着,仿佛要把心肝胆肺都呕出来似的。而业瞳始终站在那里,静默地注视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男人。
过了很久,男人才从刚才的痛苦中暂时解脱出来,他望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不顾他人地长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帮我把呼吸机关了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业瞳没有作声,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业瞳。”
“我在。”
“我说,帮我把呼吸机关了吧。”
“你要我,手刃自己的父亲?”
“我只是要你,帮你的父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男人冷漠地看向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你知道我有权拒绝。”
“你没有。”
没人说话,男人又喊了一声“业瞳”,这次没人回应他。
“就连这么小的一件事!你都不愿意听我的话吗!”男人愤怒地喊道,随着体内又一阵痉挛,这次他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业瞳这次凑上去,将男人扶起,男人本打算甩开这个不听话的逆子,但身体根本就没有那个气力,只能任由自己被业瞳扶回床上躺下,他气得想要咬断舌头自尽,但牙齿也只是在舌头上磨了一层皮。
无力感包围着他,几天的时间,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是瞬间度过了好几年,望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地帮自己盖好被子的儿子,男人感到五味杂陈,并横眉瞪了一眼身旁的呼吸机,心想刚刚怎么就没顺便把那呼吸管也一并扯下来。
又是一阵长达数分钟的寂静,二人几乎一动不动,直到某个时间点,业瞳微微张嘴,意图告辞时,男人终于说出了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