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以柳易播
不等秦艽带着墨隐上楼,那位自称“黄三娘子”的龙女便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她此刻已经换了一声月白色的常服,走到走廊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墨隐和秦艽,但她的神色是严肃中带着些许惊疑的。秦艽却也是抬头笑笑,道:“是否该称一声洞庭夫人?”
她的声音不大,并没有惊动客栈的其他人,但传到龙女耳中,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龙女不由得叹息一声,道:“请秦相公少待,我下了楼与两位说吧。”
看着这位曾经的龙女,现在的洞庭君夫人转身向楼梯走去,墨隐意识到不对,他低声在秦艽耳边道:“难道,她早就把我们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秦艽轻轻摇摇头,也笑着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我怎么知道。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中计了。这不是客栈。”
“不是客栈??”
墨隐大骇,这时候,四下的景象骤然变幻,瞬间化成了水府模样。而已走到他们眼前一身布衣的黄三娘子,也忽然变成了一位锦衣水袖,金钗珠翠的贵妇人。只是,她紧缩的眉间,依旧藏不住忧郁与悲戚。
她并不是那种具有庞大威严、能在出事的时候完全处境不变镇住场子的那种世家大妇,但是,她依旧会为了自己的丈夫四处奔走,舍弃自己的清高孤傲,去恳求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甚至没脸没皮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来到洞庭湖。
秦艽心中有些感慨,却也只能拱手道:“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龙女微微叹息,道:“秦相公自是已经将事情猜到个七七八八,我和柳郎因叔叔被北安王所杀,决计报仇,却无法可想。因黄三娘子之夫婿,汉寿城隍柳谊慷慨大义,愿与我夫妇交换身份,让我夫妇潜入北安王府报仇。奈何那北安王被贬谪为北安君后,还要被禁足在南靖王府三年。我夫妇只得先委身南靖王。”
秦艽道:“如此说来,之前夫人所说之事,皆不真不实?”
龙女笑道:“南靖王确实是邪佞乖僻之人,但他所囚禁之人不是我的丈夫柳毅,而是另外一位名士。我夫妇二人也算是活得久了多少有点手腕的人,所以当初去靖平州之后,倒是很快成为了那厮的心腹。而秦相公你——”她面沉如水,冷言道:“昔时刘皇叔未有豫州,尚且要带着一干臣子东奔西走,投奔各路诸侯以求活命。如今这隐灵县不过尺寸之地,而秦相公以白衣之身轻杀寅将军,岂不怕南靖王一怒而踏平隐灵?汝等可弃城而走,奈百姓何?涂炭之灾,皆系相公而起!”
墨隐一时间脸色刷白,秦艽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而在吃惊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原来南靖王对她这人还挺了解的,也知道了她杀了寅将军的事情。
但是,幸好,只知道她一个人,而非知道隐灵县的一干人。
而且龙女这一席话,倒是让秦艽对她有所改观。
她确实没有那种大家主母的气势,但她有行动力,有思辨能力,有法术手段,更有怜悯百姓之心。
她更适合当一个谋臣,一个德行兼备的谋臣。
于是秦艽笑道:“夫人请勿担心。我不过一介布衣,想南靖王虽然内在暴虐,面子上却还是要装个贤王,不然他何以在拜谒三闾大夫之时,恭恭敬敬,恪守宾主之礼?且正因为秦某是一介布衣,所以才敢逞血气之勇:你想,若为一介布衣,他便要大兴刀兵踏平一县,岂非会让天下百姓非议?而且如今他既然派了夫人来行刺我,也说明他并不想大动干戈,不是吗?或者说,夫人其实也并不是来行刺我的。夫人自称黄三娘子,然后在并无蝗灾的年头身穿黄褐色衣裙来试探我是否能看穿……夫人究竟有何打算?”
龙女闻言,不由得失笑了:“好,好个秦相公!”又道:“这水府不是我与柳郎的洞庭水府,乃是汉寿境内一个水井直通到这义存县的地下水域里建起的行宫,只有我夫妇与谊弟夫妇知晓,是十分安全的,还请两位进来一叙。”
这水府确实不如三闾大夫的那样金碧辉煌,看起来也就齐茵陈的县衙那般大小,里内的装饰倒也不算金碧辉煌,人也很少,几个神情严肃的男女官人前来引路并吩咐奴仆摆酒设宴。但主仆三人都没什么胃口。龙女开门见山,告诉了秦艽和墨隐她知道的所有。
“秦相公之名虽然被传到了南靖王那里,但到底也只是一介白身,南靖王也只以奇人异士待之,所以才派了寅驰那厮去寻相公。然而那寅驰到底是个不中用的,来了隐灵县,只打听到秦相公是个年轻秀才,喜欢与什么狐狸精的女婿打交道……”龙女好笑地摇摇头,接着道:“后来就打听您那边的山村野怪,知道秀才与他帐下弓兵宫灵犀的表姐有渊源,所以后来才发生那事情,结果就被秀才砍了头。”
秦艽道:“他被我砍了头,肉分给乡亲吃了,此事南靖王知道了?”
龙女叹息道:“是的,只知道此事。但是我和柳郎商议之后,觉得秦相公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在南靖王决定派人过来或杀或劝降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来找您二位了。”
秦艽目光闪动,笑道:“南靖王的意思,是让您过来要么劝服我去当他的幕僚,要么把我杀了?”
龙女神色严肃的点点头,道:“当初南靖王寻到谊弟夫妇,劝他们投入帐下之时,亦是如此。谊弟夫妇不愿屈身,而我夫妇想伺机报仇,所以才用了这以柳易播之计。秦相公,你意下如何?”
以柳易播,乃是当初柳宗元被贬柳州,挚友刘禹锡被贬播州,柳宗元怜悯挚友家中老母年高,上书愿将柳州换更远的播州,而让挚友去得不那么远,最后皇帝感动,让二人都不必去播州,柳宗元依旧去柳州,而刘禹锡去连州。
这个典故用在此处,可谓再适合不过了。
秦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而,现在不是为别人的情谊感叹的时候,她自己,就得做选择。
“若我不想做幕僚,夫人……”
“啊,秦相公放心,我不会杀你,也杀不过你,但如果秦相公不愿屈身,我会弄个假尸体,混充相公,拿回去交差,只是从此后,相公出行,可要恢复女儿装来遮人耳目了——毕竟南靖王那边,可还不知道相公是女子。”
“……”
秦艽的选择不言而喻——她此刻尚有大事在身,而且忍辱含垢、潜伏刺杀这种方案,早已被否定了。
但是,现在有了柳毅夫妇,那么,其实也算是,发展了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