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三早早就站在店门口迎客,时不时看一眼斜对面的客栈门口,他知道今天吐蕃人不会来店里了。他们今天一定会出去了解一下瓜州的盐务情况,等所有事情他们都了解了,才会回来坐下和徐老板好好谈这笔大生意。
重荻在朝廷特使来到瓜州的第二天,就以特使的名义在全城贴出告示,公布了新的官盐售卖流程,现在瓜州城里谁都知道官盐是由徐家老店售卖盐引,瓜州仓院支出食盐。
重荻与李昌还将吐蕃头人们没有换到食盐的消息,也找人散播了出去,之前的吐蕃人早在两个月前就都撤去了敦煌县。现在论钦陵的随从在瓜州大街上什么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到。这就是重荻织的一张大网,目的就是网住论钦陵这条大鱼。
论钦陵和自己的卫士在瓜州城里闲逛了一上午,得到的消息只是说。两个月前,有一群吐蕃头人来到瓜州想和都督府谈一笔不知道什么生意,谈了两次好像都不是很愉快,后来就都走了,去那里了不知道,应该是都回吐蕃去了。另外就是,新的官盐售卖制度是朝廷特使来到瓜州之后才公布的。
论钦陵听说这些消息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觉得唐人做事太麻烦,不利索。明明可以直接售卖食盐,非要找个中间人转一下,多此一举。
当天下午,就在论钦陵刚回到客栈的时候,一行吐谷浑贵族打扮的商人也住进了这家客栈。
说到吐谷浑,就要说说他的来历。吐谷浑原本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是生活在辽东的鲜卑人慕容涉归单于的庶长子,叫做慕容吐谷浑。后来慕容涉归给慕容吐谷浑分了一千七百户子民作为他的财产。慕容涉归死后嫡子慕容廆即位单于,与慕容吐谷浑不和,逼迫慕容吐谷浑向西迁徙到上陇,也就是后来吐谷浑国的所在地。
慕容吐谷浑死后长子慕容吐延继承汗位,后来慕容吐延传位给儿子慕容叶延,慕容叶延为了纪念祖父的开国功绩,就用祖父的名字做了国名和族名。至此吐谷浑的国号和吐谷浑的族名正式产生。吐谷浑从建立之初,就是一个高度文明的封建国家,而吐蕃在松赞干布时期还是个奴隶制王朝。吐谷浑人主要说鲜卑语和汉语,其实吐谷浑人就是鲜卑人,而他们的贵族几乎都说汉语。
说着流利汉语的吐谷浑贵族,和说着不流利汉语的吐蕃贵族,住进了同一家客栈,很快不和谐的冲突就发生了。
吐谷浑商队里有一个女眷,应该是个贵族家的小姐,估计是好奇大唐跟着来玩的,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清秀可爱。
论钦陵一回到客栈就发现这个小姑娘,虽然论钦陵在吐蕃已经有了很多姬妾,但还没有正式娶妻,一般来说像论钦陵这样的贵族男子娶的正室妻子都要是赞普的女儿,这样主要是为了保障家族的利益和赞普的统治地位不受到威胁。
吐蕃人在吐谷浑人面前,天生就有一种优越感。因为他们地域够大,人也够野蛮,所以他们无所畏惧。在残酷的冷兵器时代就是这样的,谁的力气大,谁的行为野蛮,谁就有话语权。
而这一次论钦陵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吐谷浑贵族姑娘,他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和自己身处的地方。他命令侍卫去告诉那些吐谷浑人,今天他要和这个姑娘一起共进晚餐。
侍卫的无礼态度当然的遭到了吐谷浑人的拒绝,于是双方的侍卫就发生了冲突,由于吐谷浑人相对克制,所以他们的伤亡就比较严重,死了两个,伤了一个,而吐蕃人没有人受伤。
既然出了人命,客栈的伙计很快就去报了官。瓜州是没有捕快的,都是都督府的府兵。府兵马上就把所有参与冲突的人员都抓了起来,两名死者也被送到都督府指定的义庄。因为是在大唐的城市里发生的命案,不管你是那里人,都要按照唐律来审理、判决。
重荻也没想到论钦陵一进瓜州就搞出这样的事情,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马上找到李昌,让他赶紧去了解一下这些吐谷浑人的背景,可能原定的计划要做出修改。
而魏征却因为这件突发状况显得很开心,老头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他想看看重荻是怎样应对这次突发事件的。
很快李昌找到了重荻,现在的重荻并不住在都督府的小院里,而是住在南街的一个叫做徐家老店的铺子里,他现在的身份是这家店的伙计,刘三。是的,就是羊倌老刘的名字。
原来这次来的吐谷浑人来头还真的不小,他们为首的是吐谷浑燕王的两个儿子慕容忠和慕容万,那个小姑娘是他们的妹妹慕容若,他们都是燕王慕容诺曷钵和王妃大唐弘化公主所生的。而这个燕王就是现在吐谷浑可汗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吐谷浑的皇孙。
“他们忽然来大唐做什么,不会是旅游吧?”
“旅游是什么?”
“就是出来随便走走,没有任何目的。”
“那倒不是,是希望大唐能念在他们的母亲弘化公主的面子上,帮助他们的父亲慕容诺曷钵登上吐谷浑可汗的位置。”
“看来吐谷浑的王室也不太平呀。”重荻说着忽然灵光闪现一样,惊了一下。“对呀,这可是天赐良机,也许我们这次真的能做成一件大事,能吹嘘一辈子的大事。”重荻兴奋的抓住李昌摇晃着。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连环计,既可以解决论钦陵,还可以不让自己被怀疑到,还能把吐谷浑也捆绑在大唐的战车上,让他永远不能在大唐和吐蕃之间首鼠两端。
这可是个一箭三雕的计策,但是给李昌不能和盘托出,单就非要弄死论钦陵这一条,就解释不清。所以必须利用李昌的配合和魏征的权利才能做成这件事。
当晚重荻就去见了魏征,汇报了现在的突发情况,和他的下一步计划。
“现在吐谷浑内部权力斗争一定很厉害,要不然慕容诺曷钵不会贸然派儿子来到大唐,他应该知道要大唐帮助是有代价的,可见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知道大唐需要吐谷浑在现在的位置上将大唐和吐蕃隔开,一旦吐谷浑的新国主倾向吐蕃,大唐就会很被动。这就是他们手里和我们谈判的筹码。”
魏征点了点头,这些他已经想到了,他现在想听听重荻是怎么应对的。于是说道:“那你想怎么办?”
“答应他们,并在最短的时间内送慕容诺曷钵登上可汗之位。”重荻说的斩钉截铁。
魏征又问道:“万一将来慕容诺曷钵不受我大唐控制,与我为敌怎么办?”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和吐蕃人打起来,最好是世仇。”重荻阴恻恻说道。“而且今天的事情,我们要秉公处理,毕竟吐谷浑死了两个人呢。”
魏征现在总算明白了,重荻是想从这次打架事件开始,给双方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然后等待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毕竟只要慕容诺曷钵当上可汗,今天来的这两位皇子有一个肯定是太子,到时候就成了吐谷浑太子和吐蕃大相之子的恩怨了,这本来就是个连环计。
可是魏征根本不知道,重荻在这个连环计外,还有一个绝户计。他是要彻底改变大唐、吐蕃、吐谷浑三国的相持格局。
魏征在重荻走后,开始写第三封密奏。他将现在瓜州的形式和吐谷浑人的请求向李世民一一汇报,同时也附上了他和重荻的谈话内容。最后他也发表了自己对吐谷浑请求的意见:“大唐、吐蕃、吐谷浑三国的态势本就微妙,我大唐如今劲敌在北方,西线不宜有战事,顾扶持吐谷浑对抗吐蕃,对大唐西线疆域防御,利大于弊。臣赞同重荻所言。”
重荻搞定了魏征,又去找了李昌。“你是司马,管着刑狱,务必将吐蕃人重判,多多安抚吐谷浑王子。魏相已经同意上疏朝廷,答应吐谷浑的请求。一旦食盐交易完成,论钦陵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到时候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李昌现在对重荻几乎是言听计从,独孤达又是魏征的学生,所以现在吐蕃和吐谷浑的事情几乎是魏征和重荻说了算的,李昌就是个执行者。
很快都督府的判决就下来了,参与打人致死的所有吐蕃人中,主犯三人,斩。从犯四人,杖三十,流两千里。因为是外族人,折流两千里为杖五十,共计杖八十。杀了三个算是抵命,打了四个。八十棍,几乎是要打死了,活着也是废人,这样的处罚可以说是重罚了。
对于论钦陵这就是奇耻大辱,但他现在终于明白,这里是大唐,不是吐蕃,更不是死几个人根本不算事情的逻些城。看着被砍了头的侍卫,再看看只剩一口气的侍卫,论钦陵终于冷静下来了。
人总是在顺境中得意忘形,在逆境中小心谨慎。论钦陵现在深刻的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他想到了父亲临行前的那句话:“一定记住你的使命。换回食盐,解决我吐蕃诸部过冬的难题,活着回来。这才是你要做的事情,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做。”是呀,我还有我的使命没完成呢。
次日,论钦陵一早就走进了徐家老店,门口的刘三依然笑容可掬的和他打招呼。但是谁都没发现,刘三的笑容里藏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徐兴很热情的招待论钦陵,关心的询问,盐引是不是已经提到了食盐,听到肯定的答案后,老头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说道:“我没说错吧,再大的数量也没问题。现在就看你要多少了。”
论钦陵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道:“我有十五万匹马,你说能换多少盐。”
徐兴也笑了笑,“我要那么多马做什么,我要的是现银,贩马是朝廷的事,我们做不了,也不敢做。”
论钦陵没想到徐兴会这样回答,他竟然一时说不上话来。自从来到大唐,他发现很多事情都是出乎他意料的。他常常有一种无力感,昨天他的卫士被砍头,他没有任何办法。今天原本以为对方会很开心做这笔生意,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态度。
一个骄傲自豪的吐蕃贵族青年,踌躇满志的来到大唐,处处碰壁。原来的傲气,就在两天时间里被磨得荡然无存。
这时站在一旁的小伙计开口说道:“东家何不去问问李昌大人的意见呢?”然后走到论钦陵身边一边帮他倒茶,一边问道:“不知道您的马是儿马还是煽马,要是儿马说不定这个生意能成。”
章十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