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御驾亲征的消息一路从彭城传至临淮,最后传到睢阳。
可睢阳并没有人信。
叛军敌将尹子奇不信。
李隆基老儿贪生怕死,窝在长安城不南逃就不错了,怎么会御驾亲征。
守城的张巡也不信。
圣驾龙恩,战乱遍野,就算李隆基会御驾亲征,怎么会跑到粮草断绝,军将三千,岌岌可危,随时要破城的睢阳来!
“万一陛下是来援救我们的呢?”许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张巡叹了口气,“去把城里的老弱病残清点一下吧。”
“真的要走这一步?”许远闭上眼,刚刚那丝侥幸也彻底丢了,老泪纵横。
张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营中。
“众兄弟们,现今睢阳城中粮草断绝。树皮、草根这些,大家连吃了半月之久的食物也再空无一物。”
“但城外燕军嚣张,杀我大唐百姓,劫掠财物。睢阳城后乃江淮粮道,若粮道所失,战局必动荡日久,将有更多无辜的百姓引颈受戮!”
“尔等为我大唐将士,我相信诸君血气沸腾,绝不会退后一步!但以食为天,我张巡也断断不能令各位饿着肚子,拼死杀戮!”
张巡顿了一顿,他一挥手,迅速有人抬了支担架上前。
眼底的猩红将话中暂时停顿的哽咽抹杀,他双目充血,几乎咬着牙齿说道,
“我张巡,现杀爱妾以飨诸君,望各位坚定意志,浴血奋敌,拼杀至最后一刻!”
将士中一片沉默,沉默过后便有人哀戚戚哭出声来。
哭睢阳孤城,哭众将士的悲壮,也哭张巡的大义。
随后有人抹干眼泪,挥拳怒喊道,“我等愿追随太守,拼杀胡寇,至死不退!”
“至死不退!”
“至死不退!”几千人的将士中顿时爆发出如雷轰鸣。
于是,睢阳城开始吃人了。
一座本应以保护百姓,守卫城池的军队,开始吃人了。
朱元璋整编了三个地方的军队,再加上从潼关出来的三千军士,现今约有一万来人。
他令封常清给各地留够足够的守军,便带着援军亲自向睢阳出发了。
朱元璋的军队声势浩大,浩浩荡荡。还未至睢阳城,隔着老远就摇旗呐喊,御驾亲征!
一万人马硬生生被他喊出了五万人马的架势。
尹子奇半信半疑,但和令狐潮对视一眼,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攻不下睢阳城,还不能打个援?
于是当即决定,给这支“御驾亲征”的队伍点颜色看看。
当夜,尹子奇便率人贸贸然进攻,想要突袭致胜。
但没想到仅仅一天朱元璋的军队便挖沟设防,将营帐扎得极稳。他们不仅没有站到丝毫便宜,还损失了两千骑兵。
令狐潮被摔成了骨折,他胸前架着一只胳膊,满脸的愤恨不甘,
“没想到对方防备这么好,这是典型的未谋胜,先虑败啊!不知敌方是何人将领?”
尹子奇也纳闷,对方那杆大旗上遥遥竖着一“李”姓大字,难不成真是宫里那位御驾亲征了?
睢阳城内,张巡望着那杆“李”字大旗心里也直犯嘀咕。
南八一去不返,可不知是否在那营帐中,也不知那营帐内又是哪位将军?
当然,张巡的嘀咕没犯几天,便有了答案。
朱元璋用兵,向来是稳扎稳打,胆大心细。
尹子奇见奔袭不可,便又命十几万大军包围而至。
他心想,对方区区一万人马,便是自己手里的这十几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到时候围起来,也定能将对方淹死了。
可没想到,就在尹子奇全军出击的时候,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两万人马,将他的大营、粮草烧得一干二净。
尹子奇气得哇哇大叫。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一万人吃下,若是真能拿下“御驾亲征”的朱元璋,他兴许在安禄山面前还能保个脑袋,否则等消息一旦传回洛阳,
尹子奇相信,明天他就会看不到东升的太阳!
于是,顿时,十几万的叛军又变得勇猛起来。
一时间黄尘滚滚,万马奔腾。
朱元璋坐镇军中,看着这敌声、呐喊声越来越近,他命人擂鼓,准备。
一时间鼓声大燥,擂鼓之势与如雷呐喊来回搏杀。只等那敌军越来越近,封常清一声令下,
火铳军、神弩手、步兵营,皆严阵以待。
尹子奇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看到唐军脸色镇定,脸上毫无一丝慌乱。
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涌上心头。
但还没等这股恐惧铺散开来,一颗颗带火的流弹便漫天而至。
尖叫声、惊吓声、烧焦味、血腥味,一时之间充斥周遭,剧烈侵蚀着他的五官。
随后更是不知从哪里冲出了数不清人马的骑兵,将他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防火冲袭,纵横穿插!
正在进攻的队伍瞬时变得混乱不堪,喊叫惶惶!
尹子奇的十几万叛军虽说精锐,但本就是突厥、同罗、奚族各部混杂,仓促交手之下顿时被朱元璋的骑兵闯出一道道缺口。
接着朱元璋发令下去,令高适、封常清、南霁云等人各自分兵,又把叛军分成更小的几段,再点火提枪,追击溃兵。
等到尹子奇和令狐潮等人再组织起兵马的时候,只觉得四周都是敌人了。
当然,很快,四周也的确都是敌人了。
因为,睢阳城门开了!
张巡竟然带着几千之人的疲惫之师冲了出来。而这些疲惫之师身上都带着一股狠劲。困守多日,好不容易看见援军来了,似要将多天的疯都要发出来一般,睢阳城内的将士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几万人乱起来,远远比几万人乱起来更为可怕,尤其还是在夜里。
严子奇肠子都悔青了。但很快又听着众人扬马在军中来回大喊,严子奇已死,严子奇已死,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噎过去。
“将军,现在最关键的是得收拢溃兵,撤军为上!”
令狐潮一把拉住要噎过去的严子奇,把他身子摇得直要散架。
于是,在唐军勇猛的穿插中,叛军的几万人始终没法连接成阵。
尹子奇好死不死开始在军中大喊,妄图收拢溃兵,“尹子奇没死!尹子奇没死!”
恰巧此时,南霁云带着一支队伍穿插而过。他听声辨位,目光如雷,按马搭弓,怒喝道,
“尹子奇,你真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