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胎卵，没有排泄物…它并不在这里。”身穿深色绸衣的秦曲此时正蹲在一处岩石底下的空缺处。他看着一摊粘稠的液体，屏住气息道，“的确是一只鲶蛟，没有错。”
妖物、怪物、恶魔，它们大多数都有一套与人类、动植物相似的繁衍手段，或者说，掘墓妖和狼犬同样拥有繁殖、生存等意识，只是理智思维和生存法则有所不同。人们习惯将羰、舔食魔、鹿角雌、双面隼妖等危害他们自身安全的东西视作为恐怖的食人妖物，将有价值、可以供人利用、长相不是那么恐怖的生物，例如牛、羊、猪、狗、鸡鸭鹅等视作可以共存、友善且可被人类支配生命的动物，但无论是妖物还是动物，它们延续生命的本质是相同的。
秦曲抬手掩住了口鼻，他终究忍受不了洞穴内潮湿的怪味。“有打斗的痕迹…有另一种生物的脚印，可能是来争抢地盘的…没有排泄物很正常，毕竟鲶蛟有吃掉自己大便的习惯。但这里还是很臭啊…”
他收回了视线，保持捂住口鼻的动作，边往出走边抱怨洞穴内淤泥一样的地面。之后秦曲甩了甩鞋底，跳上马背时他倒有点庆幸自己将札甲借给了孙处，而不是穿在自己身上。
沿着河道继续追踪鲶蛟的踪迹时，秦曲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自己跌入淤泥中的画面。他顿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月华静静照耀在无声的河面上，几只树木间的隐鸟受到马蹄声的惊吓，振翅高飞而起，它们漆黑的身影在天空中渐渐隐去。
嘶！
秦曲胯下的青马突然不知受到了什么惊吓，扬起两只前蹄不再向着前面的河道前进。他只能尽力安抚住青马，之后他下马将缰绳挂到一枝树杈上，整理好装备后，独自向着前面行进。
这次他做好了针对性的准备。鲶蛟是双生性妖物，怕火怕毒素，于是他往血油中加入了易燃的硫磺和硝石、带有麻痹溃烂毒素效果的钩吻、铅紫草。一旦血油引燃在鲶蛟身上，那么燃烧的火焰将会逐步将毒素渗透入它的体内，之后即便火焰熄灭了，鲶蛟体内的毒素依然起作用。
而他自己则在出发后喝下了增强观察力的明眼寻引、抵制毒素在血液中蔓延的大白梨、提高夜间视力的夜枭，三种草木汤。
现在他所处环境的亮度都让他感到刺眼了。
两座河道之间的鹅卵石浅滩上，一个远看就像一块岩石的事物吸引了秦曲的注意力。他缓缓趟过浅滩，凑近时才看清那个东西。
那个岩石模样的东西是个名叫“縂”的牛状妖物。它浑身覆盖着粗而茂密的灰毛、脊柱之上凸出一排尖锐的骨锥、眼瞳呈白色散发着光亮、有一对粗犷的黑质牛角，杂食、性暴躁，领地意识极重。
秦曲检查了縂，发现它的脖颈被强力扭断，周围和它的体毛上残留有白色、粘稠的液体。他推断縂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
咕咕、咕咕咕…
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从秦曲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向声音的源头，看到了一对泛着绿光的竖瞳眼眸同样在盯着他。
“终于出来了…看起来只有六七尺左右…你可真短，我从其他修相者那里听说鲶蛟都有九尺来着…”长刀嗡鸣的破空声自秦曲身侧响起。
这只鲶蛟有蛇的体型、嘴部尖且细长，类似鸟喙的结构、颈上有白色的花纹、背上则是蓝色的花纹、无角，在鼻孔边有两条鲶鱼一样的鱼须、颌下有像是水草一般的胡须，尾巴上还有根尖锐的骨刺。
它似乎发不出刺耳尖细的嘶吼，只是咕咕咕地发出奇怪响声。它游弋着向秦曲快速袭来。
鲶蛟身体扬起来，背部如同弓一般拱起，它张开的血口獠牙边缘有轻微的震动。秦曲跳到了一边。一阵令人感到压抑的低鸣在他之前停留的地方爆裂，四溅的水波碎石随后洋洋洒洒地落至浅滩之上。声浪犹如凄厉的战鼓，光是回声就让秦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勉强躲开后尝试着在浅滩上快速游走。鲶蛟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它的尾巴向前横扫，石头、水浪便如浪潮一般奔涌向前。秦曲释放一招法劲，将即将崩到他身上的水花全部弹回。
他尝试着向鲶蛟投掷血油，但浅滩的水流过于限制他的双脚，相反鲶蛟则更显得游刃有余。它快速游动着，突然绕到了浅滩另一侧，又迅速接近秦曲的后颈。他抓住这一机会，手掌朝着鲶蛟冲过来的头部释放出一束焚焰。火舌触碰到了鲶蛟的下颌，将它的胡须尽数燃成灰烬。鲶蛟表现出一副痛苦的模样，尾部的骨刺却迅捷呼啸地朝着秦曲刺去。
骨刺穿过浅滩，深深扎入泥石当中。秦曲与骨刺擦身而过。鲶蛟将身体卷起，调整动作，张开排列整齐的尖牙细齿，再次发动攻击。
银光闪闪的刀刃始终追随着鲶蛟的方向，秦曲右手紧握刀柄，左手附在刀背之上。他在静待时机。他径直冲了上去，声浪旋涡再次在他的身后爆裂。趁着鲶蛟血口大张的空隙，秦曲朝着它的下颌释放一道法劲。鲶蛟被冲击力击中，头部猛地向后仰去。
装载着血油的小陶罐砸在了鲶蛟的脖颈上，粘稠的血油和比它更粘稠的白色体液逐步混合在了一起。秦曲扔出血油罐后并没有停歇，而是顺势举起长刀呼啸着破空而去。
这一刀没有落空。秦曲嗤笑着，向后面跃了一步，心满意足地看着鲶蛟尾部。这一刀劈击势如破竹，几乎将鲶蛟骨刺和尾部相连的部分连肉带骨一并劈断，只留下一道恐怖的伤痕。
鲜血染红了浅滩，令静怡的晚景侵染些许骇色。鲶蛟张开尖嘴，形似痛苦却无声比拟。秦曲摩拳擦掌着，将要引动焚焰让它彻底燃烧。但鲶蛟一扫而光的金色尖瞳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下一秒，秦曲脚底下的水流开始躁动，浮起的浪花和白色泡沫突兀上涌，将他整个人包裹入一团水球中。一瞬间，秦曲就好似变成了橘黄琥珀中的蚂蚁，能动弹却难以挣脱束缚。
法术……此刻秦曲就像身处在暴风漩涡的中心，急速旋转的水流锋利如刀，在尽可能的将他切碎。鲶蛟烦躁且愤怒地发出咕咕咕声，它翻动着身躯，努力适应尾部瘫痪后的行动。
水球里面渐渐染上了浅红色。鲶蛟愚弄着、等待着秦曲的死期，它阴冷恶毒的尖瞳金晕闪烁。模糊的视野中，秦曲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河道上快速跑过。
“你这大蚯蚓，给我看这里！”孙处跨过浅滩，朝着鲶蛟脑袋扔了一柄短柄锤。
短柄锤砸到鲶蛟的鼻翼后迅速掉到浅滩上。鲶蛟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用恶毒的尖瞳直直盯着孙处。它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泡在水球中的秦曲，然却看到一只满是割伤的手伸到了水球外面，此时正张开五指正对它的后颈。见到这一幕的鲶蛟尖瞳突地一缩。
下一息，从秦曲掌中奔腾而出的焰流瞬间点燃了鲶蛟脖颈处的血油。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鲶蛟无声尖叫着，在浅滩上激烈扑腾。它想要用水熄灭身上的火焰，但发现即便火焰熄灭，某种比灼烧更痛苦的东西却逐渐渗透并徘徊在它的体内。悬浮在浅滩上的红色水球突地破裂，秦曲从中重重摔下，在他踉踉跄跄站起后，孙处上前搀扶住了他的身体。
“大师，您没事吧？”孙处关切地问道。
秦曲浑身浴血，除了头部以外都有受到轻微的割裂伤。他恍惚地看了一眼孙处，发现他也受了些伤，札甲上狰狞的爪痕明示着战斗的凶烈，所幸他如今站在这里。这代表他赢了。
“不用管我…”秦曲仿佛窒息般说了一句，他拿出一罐没开封没进水的血油递给了孙处，之后指着鲶蛟道，“扔它…烧死它…”
之后秦曲抽回被孙处搀扶着的手臂，拿出身上仅剩的两罐血油，想要砸向鲶蛟。但却立足不稳，一脚踩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大师！”孙处虽然在乎秦曲的状态，但也记住了他的嘱咐。他眼含坚决，从晕厥的秦曲身上捡起了那两罐血油。
如果不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你就什么也不是……孙处心中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之后，他冲向火焰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