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打开了青马鞍后的麻布包。在黄昏时分的橘黄光线照射下,里面的沾血札甲和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就像是镜面一样,反射着同样橘黄的光亮。
他并不打算穿札甲,因为这一身足有二十多斤的铁疙瘩不一定能挡下行动迅捷、能力诡异的妖物袭击,相反还会徒增重量。秦曲从布包底下找出了一块类似绿翡翠的圆球,球中环绕着羞涩难懂的纹路和符号,时不时地传出如心脏跳动般的振动。这是养尸树的精元,是步卿发现后送还给秦曲的贵重物,连同十枚银贯一并由马车夫榛子交给了秦曲。
养尸树的精元可能会吸引住好奇的妖物或是智商不俗的动物,对此秦曲挺有把握,毕竟养尸树的精元是由完整纯粹的灵性凝聚而成,这对于一些拥有智慧的妖物来说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秦曲将养尸树的精元掖进腰包,同时将零散的十枚银贯串联在一起,放到了另一个腰包里。麻布包内此时只剩下一套札甲和一柄短柄锤。他将麻布包重新包上,随后牵引着青马,步入泥土路,直到一间破旧的土地庙前才停下。
土地庙门前架着一具铜釜,铜釜下方火燃不尽,些许炊烟渐渐腾空。
他将缰绳套在没落的土墙边上,调增了下腰间的佩刀。秦曲的身影掠过煮着粟米的铜釜,走入没有门扉的土地庙内。
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庙内没有供奉乱七八糟的神仙,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鼎黄土,下面的祭台上插着已经燃尽的香灰以及一些还没腐烂的时令蔬菜和谷物。孙处倒在祭台旁边一根庙柱底下,身上盖着一页写有字迹的黄麻纸,在呼呼大睡。
啪!啪!秦曲拍了两下手掌。
孙处猛地被声响惊醒,像是一头睡熊一样摇头晃脑两息,显得十分滑稽。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庞移向了庙入口,瞧到一位熟悉的身影靠在门边,正面露微笑地看着他。
“是你!”孙处伸手摸到后面的柱子,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秦曲点点头,抬手安抚着说道:
“冷静,我暂时还不想和你开打。”
孙处的确冷静了下来,不乱动也不说话。过了几息后,他突然开口说道:
“我那个时候没能控制住脾气…这位兄台,孙某万分抱歉!”
对方主动承认错误是秦曲没能想到的,而且孙处也并没有害怕他。
“有意思…”秦曲笑着问道,“一般坏人不都是拒不承认自己所做的恶行吗?你这是怎么回事?良心发现了?”
孙处微微张了下嘴却没有回话,随后只是弯腰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黄麻纸。
“那上面写的什么?”秦曲好奇问道。
“黄夫子老先生留下的经典著作,“君义礼”。”孙处轻轻用双指捏着那张黄麻纸,视若珍宝地回道。
秦曲走到祭台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叠黄麻纸。“那是教人向善的,不是布恶宝典…这是你写的?你在学习识字练字?”
孙处点点头,有点沮丧地说道:
“我真的想要改变自己…但我不知该从哪里改变。”
“想要改变自身其实很简单…”秦曲放下那叠练字黄麻纸,转身正对向孙处希冀的眸光。“但我要先问你——你如何看待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你做完坏事后有过悔悟或感到羞愧吗?”
孙处听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随手从身边搬来一张矮圆凳坐下,之后忏悔地说道:
“我对我所做的坏事悔悟过,对人们厌恶的眼神也羞愧过。我曾想过对那些我伤害过的人表达歉意,但他们见我如瘟神的样子又让我无地自容…我很抱歉,为我做过的错事…”
秦曲手搭在祭台边上,一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此刻他倒是有点欣赏孙处,因为他对自己所做过的坏事感到愧疚,对无人喜欢无人敢靠近的现状感到迷茫。
“本质不坏的人都有羞耻心。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后而感到羞愧,做了不义之事后而感到汗颜无地。”秦曲接着说道,“你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好好把握住。”
“可是…在哪?”孙处抬起头不解问道。
秦曲抓起掉在地上的柱子碎屑,掂量着说道:
“反正不在这里,不在三觉镇。因为啊…即便镇民们原谅了你,见识到了你的洗心革面,但以往由你所造成的伤痕依然历历在目。看这里。”
孙处目光紧盯着他手中的碎屑。只见秦曲将碎屑严丝合缝地镶嵌入柱子原本的地方里。
“留有孔隙的柱子象征之前的你…”秦曲手指轻敲击柱面接着说道,“碎屑镶入孔隙中象征现在的你。你看,这表面似乎已经一切完好,但这边缘的裂痕依然存在着。”
表面……边缘……孙处恍然大悟。他知道幡然醒悟的自己也许会得到镇民的宽恕,但过往他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却无法挽回。想到这第一点的孙处神情愈发羞愧了。
看着孙处顿悟的状貌,秦曲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的,大师…”孙处垂着脑袋,语气突然恭敬地说道,“您的话语很睿智,它点醒了我。我会遵从您的建议,三日内离开三觉镇。”
秦曲收回有点发酸的手指,之后肩膀靠在柱子上。“我本意不是将你驱逐出三觉镇,若是你离开后无处可去那我岂不害了你吗…你离开后打算去哪?”
孙处抬起头,依然不改谦卑的态度,说道:
“愚打算去建业,投门当地的谢恩、谢荣两位名士,我习文以来便对这二位仰慕已久。”
秦曲点了点头,他这时才扫了一眼土地庙内,发现这里干净但已残破不堪。他忖量着问道:
“我听说你是寿春县令之子,为何有家不回,跑到这里受苦?”
“黄夫子言:富贵不折腰、贫贱不屈辱…”孙处接着说道,“愚虽出身富贵,亦不知贫贱之苦而凭着本性肆意妄为,如今虽知悔但早已酿下无数过错…愚离开家庭一是为了磨炼脾性、重铸自我,二是害怕失了我父的颜面,三是打算除掉西林子里的黑虎精以绝后患。”
秦曲听到了其中的重要信息,一只“黑虎精”。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明白了。
详细说说那只黑虎精吧,我挺感兴趣。”
“那黑虎精乃是一只通体黑漆的老虎!”孙处突地从矮圆凳上站起,夸张地描述道,“那畜生有公牛般大小、泛绿的眼睛、尖锐的爪掌、神出鬼没且狡猾至极!他常在夜间出行,每年受它袭击而死伤者有十之上下。”
“一只普通的老虎?”秦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蔑视。
“是的。”孙处刚才说话时似乎撑到了脸上的肌肉,边轻揉边说道,“愚曾与这畜生交过手,但两次差点被它杀死,两次险些要了它的虎命,但最后都让它逃走了。”
这老虎这么弱……秦曲没有“你越强大,我越兴奋”那种心理。实际上,他比较轻视弱小的事物,但他绝对不会因为对方弱小而掉以轻心。
天空暗了下来。秦曲从腰包里掏出一支松木瓶,里面装着三颗色调黝黑的药丸。他将松木瓶扔给了孙处。“祛伤丹。一天早晚各半颗,记住,绝对不要吃下整颗,你承受不住它的完整药性。”
“哦,哦…”孙处将信将疑地拔起瓶塞,掰开半颗药丸送入嘴中吞咽。“好苦!呃哕…大师,你不吃吗?”
秦曲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名修相者,快速愈合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对我来说并不难。以后你见识广泛了,就会知道这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情。”
孙处表现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算是知晓了之前就留存心里的几个疑问。
“你知道三觉镇有三害吧…”秦曲话锋一转道,“你走了以后三觉镇就剩下了二害——不,你刚刚说过你会在临走前解决黑老虎。三觉镇的镇民们讨厌你,但没到想要让你去死的地步,我想说的是:你说你能杀掉黑老虎,是在逞能,还是真有把握?”
听到秦曲的发问后,孙处的表情顿时呈现出仿佛势不可挡的坚决。他拾起墙角处一把沾染血迹和乌毛的铁斧,铮铮誓言道:
“孙某曾向这把铁斧的主人发过誓,要将那黑毛畜生的头斩下!愚虽不使人待见,但绝不愿背弃誓言!”
“是在逞能,还是真有把握?”秦曲再次严肃问道。
问题再次传述一遍后孙处才仔细思考起来,几息后回道:
“若是那畜生不躲着我,而是与我正面对决的话,我有七成把握。”
“引它现身不难。”秦曲道,“你叔叔孙历委托我除掉黑老虎和南桥鲶蛟,而且他一心想要保全你。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没人希望你赴死,但我也不会阻止你承诺誓言,毕竟背弃誓言者有罪。你自己选择吧,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或是履行承诺,除掉黑老虎,为你自己赢得最后的美名,即便这对你所做的坏事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孙处沉默了一会,之后冷静且坚定地回道:
“…假如我不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那我就什么都不是。”
听到这句话后秦曲笑出了声,拍掌称赞道:
“这句话很不错,我要记下来,哪天和别人也复述一遍。”
此时孙处脸上的伤痕已经逐渐褪去了。秦曲掏出腰包内养尸树的精元,扔给了他。
“带上这个进入西林子后,黑老虎就会跑来找你,但这也代表着你们俩最后只能活一个。”秦曲讲解地说道。
孙处握住了像是绿翡翠球似的东西,感受到它好似缓缓流淌的生命律动。他点点头,转身跑到祭台下面。几息后,他双手握住一柄精致华美、刀柄处镶嵌玉石的宝刀,缓步回到祭台前。
“这柄环首刀…是我的。”孙处惭愧地笑着说道,“它陪了愚很长时间…我带着它的日子里从没做过好事。悔改后愚曾几次想过毁掉它,以证改革换面一心…但人之过错,岂能迁就于冰冷的刀具呢…”
秦曲看了眼那柄环首刀,赞同地说道:
“你这样想是对的,这说明你没白读黄老夫子的著作。”
“是黄夫子老先生…”孙处执拗地纠正道。
秦曲笑了笑,无语地往土地庙外走去。孙处在腰间系上环首刀,随后提着铁斧缓步走出庙门。
粟米的醇厚香气,此刻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