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手上握着一把剑柄镶嵌玉石的断刀。
他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方凳上,脖子围着一张细纺麻布。又猩又涩的蛋清液覆盖在他的发丝间。“咔嚓”的剪刀声和“沙沙”的刮发刀声缓缓在他头顶响起。
桑的神情像是正在临摹书法,他最后修饰了一番,然后他让秦曲低头。他将一桶清水浇在了秦曲头上。
路过的师兄弟只是不经意看那么一眼,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尊重幽云的理发文化,但他们自身依然遵循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理念。
幽云地处长鳞北方,毗邻肃朵汗国和东北的渤海国,受两国剃发异服的文化熏陶,和各种来自东海之外的新事物影响,幽云逐渐有了自己的文化特色。也因为幽云文化习俗上比较接近蛮狄,域内人民又大多披发,因此时常受到南方士人名流鄙夷。但有时接受新事物并不是什么坏事。
桑将一块粗麻布盖在秦曲头上。秦曲起身先是甩了甩头上的水,然后才轻轻擦揉头发间的水分。他重新将顶上头发聚拢在脑后,绑成像是狗尾巴似的小辫子。
“该我了。”桑将剪刀和刮发刀扔入旁边的水池内,之后迫不及待地坐到方凳上,“我要渤海国骑手发型。”
“那是什么?”秦曲一边清洗粗麻布一边问道。
桑抖了抖细纺麻布上的发渣,随后围在自己脖子上:
“将脑袋左右、后面全部剃光,只保留顶上头发,绑成发辫。”
他似乎预感到秦曲会问“为什么”,于是接着补充了句:
“这样凉快。”
秦曲拧干了粗麻布,之后又接了一桶水放到桑身边。
“我觉得你现在的麻花辫就已经不错了。”秦曲回身望向桑说道。
桑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问道:
“你是害怕你的手艺达不到我心中的标准?”
“尽管打击我,但我警告你,我的手已经拿不稳剪刀了。”秦曲清洗剪刀和刮发刀上的发渣,顺便用水冲了下他的断刀。
秦曲拿着断刀在桑眼前晃了晃,说道:
“我等会用这个可以吗?”
桑脸上露出“就这?”的神情,但也有可能是厌恶或是迷惑。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位烦林院弟子看到他们二人,连忙跑上前说道:
“见过两位前辈。桑前辈,何师傅和犀垂都管想要见你,此时正在议事厅等待。”
桑和秦曲对视了两眼,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说是什么事吗?”桑边褪去细纺麻布边站起问道。
弟子摇了摇头。
桑轻叹口气,回头对秦曲说道:
“那就回头再说吧,善见。”
……
秦曲抬头看了眼名叫“沉思祠”的牌匾。他推开牌匾下面的棕漆对开木门,走进了沉思祠。
沉思祠是修相院内储藏法术抄本的地方。秦曲作为刚完成三个试炼的修相者,有权挑选一册抄本“吸收”。
法术抄本里面没有字,释放也不需要心诀口诀。它更像是某种知识以信息的方式往阅读者的脑海中逐步灌入,阅读者的精神感知越强法术知识的灌注也就越顺利。法术知识刚被阅读者吸收以后,阅读者一开始会对脑海中充斥的事物感到陌生,随后逐渐熟悉,之后便能够理解记录的信息或是事物,并能熟稔运用。秦曲之前曾吸收过一本法术抄本,名叫焚焰。
“两位。”秦曲对入口柜台旁站着的两位修相者问候了一句。
“善见师兄。”其中一位修相者看出秦曲的来意,指着大厅深处道,“袁弛大师在抄书房,目下没有处理重要事务。”
“感谢。”秦曲笑着回谢道。
整座沉思祠并不算大,或者说储藏在沉思祠中的法术抄本并不算多。秦曲径直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折入二楼楼梯口处的拐角,于一间门口墙壁上摆放油灯的房间前停下。
“进来吧。”没等秦曲敲门,里面就传出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秦曲推开屋门,走入到这间充满书籍的房间。一位胡须花白垂至胸前的老者此时正坐在一条雕纹长桌后,抄录着一本书籍。
他已接近六十岁,穿着一件学士灰袍,整体面容还算光亮,除了白头发比较多外,他牙齿齐全、身强体健。
“与时俱进?”秦曲瞄了眼老者用来抄写的黄皮纸,略显打趣地问道。
老者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继续抄写着,他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
“你来干这里所为何事?”
秦曲拉来张凳子,坐到老者对面说道:
“袁弛大师。我完成了三个试炼,来这里是希望能从你这得到第二份法术抄本。”
“哦哦,这样啊。”袁弛听后抬眼看向秦曲,稍微直了下腰说道,“既然你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那我也是时候教你学习新的知识了。正好你也来了。不过先完成你的需求吧。你想好选择了吗?”
秦曲没有一丝迟疑地说道:
“心智混乱。”
袁弛“呵”了一声,意想不到地说:
“你早就想好了是吗…心智混乱。这可以给你,但绝对不许对普通人使用。”
秦曲点了点头。袁弛从椅子上起身,回身在背后的书柜里翻翻找找。十几息后,他将一本青面折本扔到了秦曲面前。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教你的吗?放松思绪,沉静心灵。脑海中想象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袁弛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本青面折本以肉眼去看的话并不能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在秦曲的灵性直觉中,它的外皮好似在闪烁微光。
青面折本的丝带被拆开,秦曲将其缓缓打开,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一面空白。那面空白逐渐模糊,像是水面泛起浮波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秦曲放松心灵,随后闭上了眼。他感受到了遥远的事物,倾听到了某种呼唤。他的脑海中有和无穷远的事物隐隐约约地建立联系,在他紧闭着的、黑暗的视野中突兀地出现一点光芒。那光芒伸出纽带缓缓漂游向他。秦曲又看到了深蓝浅蓝似梦幻似真实的星空、海洋…
片刻后,秦曲睁开了眼睛。袁弛也睁开了昏睡的双眼:
“这次的时间有点长啊。怎么样,有记住吗?”
“我觉得应该成了…”秦曲不知为何躺在了地上,于是连忙站起身。
袁弛没有言语。他看向长桌旁,挂在支架上的鸟笼,指着里面的黄雀说道:
“那就熟悉熟悉。你对阿咕使用一次心智混乱,观察它的反应。”
秦曲瞥了眼鸟笼中的黄雀,此时它正无忧无虑地站在小秋千上。秦曲眼底金光闪过。下一秒,黄雀眼皮耷拉着,无力地掉到鸟笼底。五息过后,黄雀飞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围着鸟笼边缘振动翅膀。
“你熟练的很快。”袁弛将一切看在眼里。
“确实。”秦曲毫不谦虚地回道。
袁弛瞪了秦曲一眼,之后他再度站起,从一面柜子里的书册中取出一张白皮纸。
袁弛将白皮纸小心翼翼地递给秦曲,并嘱托道:
“等会你小心点,这种纸我只有几张。”
“我需要学习什么?”秦曲接过白皮纸后问道。
“你把握住了该如何从法术抄本中吸取法术…”袁弛说完后手指敲击着桌面接着说道,“现在你可以尝试将你学会的法术刻印在纸张上,就先刻印你之前学的焚焰。开始吧。”
“刻印?我不知道该…”秦曲说着说着似乎发现有了点头绪,“我闭眼想象我释放焚焰的场面,然后运转灵性,将想象的场面烙印在灵性里,最后传输到这张纸上?”
袁弛“嘿”了一声,笑呵呵道:
“这是最简单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方式。还有另外几种刻印方式,但那对你来说没什么益处。”
秦曲点点头,随后他闭上了眼。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掌心释放火焰的场景、火舌甩向四方的场景、手掌燃起火苗将火炬点燃的场景,这些场景飞快地凝结成点点琥珀。一条灵性河流逐渐汇聚一起,之后蔓延到了远处…秦曲手上的白皮纸隐约透露出微光。场景凝结成的琥珀飞快投入到了灵性长河之中,随着灵性的流转汇入到现实中的白皮纸上…
等到秦曲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手上的白皮纸焕发出阵阵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