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圣子大人离开以后,信徒们又把目光挪回了牧师梅普林身上。
克莱林换了一个靠近台上的位置,听着信徒们挨个上去忏悔。从他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梅普林的小动作,他站在上面,支撑身体重量的腿从左腿换到右腿,看上去在垂眼聆听忏悔,实则眼神游移,早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在梅普林就快忍不住闭上眼睛时,走上来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瞧起来十分憔悴,他的眼下一片乌青,面黄肌瘦,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猥琐感。
“牧师,我现在心里十分煎熬,我做错了事情,但是我无法拒绝犯错的诱惑。”这位先生忐忑地看着梅普林,见他没有面露异色才继续说下去,“我有了家室,但我前些天碰见了我少年时爱慕的女人,她落了难,我便接济她……”
听起来真是一位大好人,梅普林偷偷翻了个白眼,接下来这位先生肯定要忏悔自己出轨的事了。
少年慕艾,其中的女主人公一朝落难,男主人公便伸出援手,女主人公无以为报,便委身做他的情妇。可真是凄美的爱情故事,若甫罗神教推崇的不是一夫一妻制的话。
“但是我与她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我们背叛了我可怜的妻子。”这位先生继续阐释。
可真是虔诚的信徒,像贵族们情妇情夫私生子遍地走了,他们心中也不会有半分悔意。克莱林心中嘲弄。
“我该怎么做才能减轻心中的罪恶感,让喀罗宽恕我?”这位先生看起来无助极了。
“这位先生,我想您该记得夜神拉卡背叛了自己的夫人,他与勾引他的恶魔生下了邪恶的神明海莫德,牺牲了光明女神卡密丽斯才换回天下的太平。”梅普林勉强打起精神,“所以出轨是重罪,拉卡被绑在处刑架上,用卡密丽斯留下的光明圣火灼烧了七天七夜,才得以让拉卡死亡。你犯下了与拉卡一样的罪过,应当以极痛苦的死亡来谢罪。但是众所周知,教廷只会对异端施以火刑处死,所以先生您要自己吞吃苦果,您会无法善终。”
这位先生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他声线颤抖,“那我能做点什么吗?”
“断掉与情妇的关系,然后等死。”梅普林说,他的语调轻松。
这位先生觉得牧师荒谬极了,克莱林也这么认为,作为教廷的神职人员,他不通过一些手段维护教廷的名誉,甚至还这样敷衍了事——这位牧师是北方神教派来的卧底么?
难道教廷的所作所为已经让神职人员都不满了吗?克莱林不解。
那位难堪的先生面色惨白地走下去了,仿佛是被医生宣布了命不久矣一样。
又在教堂坐了一会儿,眼见队伍越排越短,克莱林也不是真的来忏悔的,便站起身,遇到梅普林的目光时礼貌地笑了下,以示友好,然后转身走出了洁白的教堂。
梅普林心里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这人是来做什么的,见识一下伟大的圣子?然后不忏悔就走了?虽然被减轻了工作量,但是一丝愉悦都不存在呢。
一种完全被排除在外的不爽感。
走出教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将近橙红,已经快要黄昏了。克莱林一直在边吃边看,倒是不觉得饿。但他想到了那个一直在台上不耐烦地听别人忏悔的牧师,从上午听人忏悔听到傍晚,肚子大概已经空了吧?
梅普林确实很饿,饿得要在二十七岁的大好年纪犯老花眼。站了一天,还要保持圣洁又慈悲的扑克牌微笑,真是太难为他了。
“牧师,您听见我在说什么了吗?”老太太张着豁牙的嘴问他。
“当然,您养的猫偷吃了邻居的雀儿。”梅普林回答,心里还想着圣洁又慈悲的微笑是什么样的,想出这种形容词作为要求的人真是过分啊,就该让他自己来这样对着镜子笑一笑,看看这是一种多么抽象又丑陋的笑容。
“您也觉得我的杰琳娜罪无可赦吗?可是猫吃雀儿,难道与人吃火鸡不是一样的么?”老太太不依不饶,“为什么我可怜的杰琳娜就是有罪的呢?”
“女士您先别激动。”梅普林无奈极了,他总不能说你的杰琳娜就算有了名字也不能和人一样高贵吧?
真怀念在象牙塔里啃干面包守夜的日子,如果不是薪水低得叫人落泪,他也不会愿意出师来教堂轮值的。梅普林绞尽脑汁,努力地让刻薄的事实能在他嘴里变得委婉一点。
真要命,这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这天生被邪神吻过的嘴,臭不可闻,何谈美言?
“先生,请告诉我杰琳娜到底与人类有什么不同,邻居家的雀儿又比火鸡高贵到哪里去?凭什么那个老女人要我赔给她五个金币!这太荒谬了,先生。您得帮我跟她评评理,她的无理连喀罗主神都不忍直视!”老太太愤怒地跺了下手杖。如果不是她站在台下,梅普林都怕她的手杖会落在他的脚上。
在日暮给整座城镀上金边时,打扮低调的先生拉了拉帽子。他已经离开加玛五年多了,如今这条街上多了许多陌生的商铺,还挂着各大行会的旗帜。
“先生,您要进来看看吗?”工会门口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驻足门口的客人,“我在加玛呆了两年,还从未见过您呢。您是近日来到加玛的吗?”
“我是来自南方的商人,我上一次离开加玛还是五年前。”歌拉里抬起脸来,“没想到加玛的变化如此之大,我变得快不认识这里了。
“我也是来自南方的,不过我不是来做生意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对首都加玛向往已久,一路旅行到此地,用光了盘缠,便被招揽进了工会。”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工会。”歌拉里笑笑,“我不一定会消费,但可以劳烦您带我进去,为我介绍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年轻人邀请歌拉里进门,“我叫德尼斯,过两日若先生需要一位熟悉加玛的向导,我也愿意无偿效劳。您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能碰到同样来自南方的人还是太不容易了些。”
“多谢你的热情,我是哥莫拉。”歌拉里微笑。
“正如工会的旗帜一样,我们工会是由玫瑰伯爵一手建立起来的,在八年前还籍籍无名,但随着机械的飞速进步与机甲的降生,玫瑰工会便一日日壮大起来。”德尼斯一边走一边介绍,“现在玫瑰伯爵与希伯利尔学会交好,玫瑰工会配合学会研发出了许多特别的工艺,这也让我们工会跻身成为第四工会。”
“这么大规模的工会才只是第四么?”歌拉里感叹,“那么前三的工会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
五年的时间,斯诺尔对工会与学会的支持力度真是远超他的想象。
玫瑰伯爵他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位伯爵正是因为玫瑰工会才会被授勋,封号玫瑰,算是册封史上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