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面包,纯麦的,一杯清水。克莱林沉默地抬起手,想拿面包。看到对面的人,又把手放下了。同时他的肚子可耻地叫了起来。
对面的落魄大公正在享用他丰盛的晚餐——一杯果酒,一只烤火鸡再加一个三明治。且不说卖相是否达到了国宴的标准,但是这个香味在监狱里的辨识度可太高了。
歌拉里翘着腿坐在餐桌前,使用刀叉的姿势赏心悦目,不紧不慢地切割肉块,再送进嘴里,像是在故意诱惑谁一样。察觉到克莱林的目光,他举起叉了肉的叉子,像举杯敬酒一样对着克莱林举了举臂,然后送进他自己的嘴里。
克莱林面无表情地拿起面包,撕下一片送进嘴里。好像谁不会贵族的吃饭礼节一样。他能是嫉妒歌拉里的烤火鸡吗?不是!于是克莱林愤愤地吃完了他在德米伽的第一顿饭。
入夜,不供灯,没有烛火,恶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回到自己的房间,无声地睡下。这只是开始。到了后半夜,渐渐嘈杂起来。克莱林睡得浅,几乎在房门的链子响起的一瞬间,他便睁开了眼睛。
皎洁的月光透过未被污染的德米伽天空,刺入了红徒的囚房。年轻的红徒睁着眼,但正在对付锁链的恶徒并没有意识到这里关押的红徒已经醒来,他也从未意识到这里关的是一名堪称真正意义上的红徒。
金发大公也醒着,懒懒地坐在床上,捻着指节,像在怀念他的烟卷。
“八成是个政治犯,多少人盼着他死在里面吧?”恶徒熟练地开着锁链,“教会的圣子——我还没尝过被神眷顾的人——”
蓦地投下一道阴影,克莱林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正用他深邃的眼睛盯着这个恶徒。
“原来锁链还可以这么打开?可以教教我吗?我会给予您一定的报酬。”单纯的红徒微笑,却让对面的大公坐直了身子。
“当然。”恶徒自然乐意,他或许以为可以任由自己收取酬劳,给克莱林演示了一遍。
“咔哒”。克莱林照葫芦画瓢,几下就解开了铁链。门打开的瞬间,他抡起铁链,狠狠抽在上门造访的恶徒身上。他没留手,恶徒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匍匐在地上,眼神怨毒。
克莱林蹲下去,借着月光看到恶徒身上橙色的编码,笑了,“你怎么敢单枪匹马就来招惹红徒呢?”
恶徒只觉得脊背发凉,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正要大喊,就被克莱林扣住了喉结,发不出声。
“我支付给你的报酬是今天晚上留你一条命,希望下次来找死的人中没有你。”克莱林温柔地絮语,“也希望你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我很重视这第一个月的表现机会的。”
恶徒被扣得想要干呕,生理盐水在眼眶中涌动。他忙不迭点头,身体微微颤抖。
“再见。”红徒说,“晚安。”
目送恶徒慌不择路地逃离,歌拉里发出了轻声的嗤笑。
“你倒是会装模作样,但你下手很合我心意,让我想起了我之前养过的一个不要命的打手,他下手和你一样狠。”歌拉里评价。
“谢谢夸奖。”克莱林回去躺下,“那么好梦,大公。”
“好吧,祝你好梦,红徒。”歌拉里也重新躺下。
人无所事事久了便会开始念旧,歌拉里想,他或许也是该出去了。
翌日是个晴天,从昨晚的月色就能看出来。
大公也出去放风晒太阳了,狭小的牢房突然显得空旷起来。克莱林揪着粗布衣角,听着外面的动静,无所事事。对于一个新来的红徒来说,这个时候只能被动探望。
现在又有一位客人到来了,她囚服上的蓝色编码让她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头火红的头发和她本人一样热情。
“你好,新来的红徒大人。”她说,“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看着少女小鹿般纯粹湿润的黑色瞳孔,克莱林只觉得好笑。真是演技拙劣,在德米伽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单纯成这样的人?除非是傻子,或者是疯子。
“你应该很无聊吧?我们可以交换故事,我很想知道机甲是什么样子的。”少女继续说,“我进来是因为偷了邻居发霉的面包,加上平日里就不对付,他直接动用私权,把我送进来了,还码了个蓝色。”
“邻居?”克莱林挑眉。
“是西里亚伯爵的庄园,我在那旁边的巷子里住。”少女说,“他们一直想赶我走,天地可鉴,教皇也没这样的本事!你是被教廷送进来顶罪的圣子吧?你是不是见过教皇?”
克莱林知道西里亚伯爵,他是唯一一个把庄园建在城市里的伯爵,那周围几座城市都是他的封地,别说区区一个巷子不让这个无知的女人住了,就算把她赶出城市、赶出封地也行。
“他们把发霉的面包放在外仓,我想着他们丢掉也浪费,不如给我好了,结果我去偷的时候被发现了,他们打了我一顿,留的疤到现在都能看见!”少女一激动,把囚服掀起来,如凝脂一样白皙的腰间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肉疤——这是刀伤。
在克莱林不悦的目光中,少女讪讪放下囚服,道了个歉,坐在了地上。
“我在这里呆了三年了,还有七年才能出去。”少女说,“我真的好孤独,每天都要躲躲藏藏的。所以你和我交个朋友吧,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克莱林闭上眼睛,聒噪。
计划不通。少女皱着眉,不是说教廷的人连捏死一只蚂蚁都会觉得良心不安吗?那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她这么想,也问出来了。
听到她发问,克莱林嗤笑一声,“你没见过教廷是如何处死异教徒的吗?”
少女一愣。
“他们会把异教徒绑在火刑架上生生烧死,又怎么会为一只蝼蚁扼腕呢?”克莱林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你不是圣子吧?你肯定不是圣子,圣子怎么会这么说教廷呢?那你是谁啊?怎么会变成红徒呢?”少女一连串地发问。
克莱林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少女所图不小,绝不仅仅是“交朋友”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