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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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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淮南三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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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六人离开了潼关之后,来到了弘农郡的华阴县。在杨艳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一起来到了华阴县杨艳的祖宅。 杨艳的叔父骁骑将军杨骏,此时正好回家探亲,听闻自己的侄女、侄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济北王和两位王妃。 杨骏紧忙领着弟弟杨珧出了房门,跪倒相迎。杨骏道:“不知中护军大人和济北王大驾光临,请恕末将失迎之罪。” 司马炎上前扶起了杨骏,道:“杨骁骑快快请起,是琼芝非要拉着我等冒昧登门,您何罪之有啊?况且,您是琼芝的叔父,自然也是在下的叔父,叔父快起来吧。” 杨珧和众人见过礼后,引领着他们来到了正堂。杨艳此时才向杨骏跪倒行礼,道:“侄女给叔父请安!” 杨骏紧忙扶起了她,笑着道:“琼芝自从配与了中护军之后,还是头一次回叔父这个娘家呢。大将军夫妇的身体可安好啊?” 杨艳道:“公公、婆婆身体安泰,有劳叔父挂怀了。” 杨骏让出了主位,非让司马炎上坐,又吩咐下人排摆酒宴迎接贵客。司马炎拦住了他,道:“我等此次来到弘农华阴,主要是求见恩师他老人家,小侄归心似箭,就不叨扰叔父了。” 杨骏道:“您的师傅就在本县吗?末将确实不知,末将这就派人去请他老人家,来府上与中护军相聚。” 杨珧忙道:“兄长不可,中护军大人的恩师乃是当代高人,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请得到的。否则,琼芝和济北王夫妇,怎会陪同着大人,亲自到访我华阴小县呢?” 杨骏闻言,心中就是一震。他紧忙起身离座,双膝跪倒,向司马炎叩首赔礼,惶恐地道:“末将唐突,末将唐突,还请中护军大人看在琼芝的面上,莫要怪罪末将。”说着连连叩头。 司马炎皱着眉,道:“叔父请起!” 他又向杨珧道:“还是这位杨珧叔父,知道小侄的心意啊。”说罢,他两手在腿上一拍,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几位贵亲安坐,司马炎着急去看望恩师,就不久留了。” 他又看了杨艳一眼,道:“琼芝不如就留在家中陪伴叔父吧。我和济北王夫妇先去拜见恩师,回来后,再到这里来接你。” 杨艳大惊,道:“不——我要和安世同去拜见夏侯大人……”她忽地住口不说了,只是搂着司马炎的胳膊轻声哭泣。 司马炎目中的厉芒敛去之后,拍了拍杨艳的肩头,道:“我们走吧。”他不再理会地上跪着的杨骏,转身出了杨府。 路上,杨艳轻摇司马炎的胳膊,啜泣着道:“妾身已经知道错啦。安世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司马炎沉着声道:“你平日素知,我最看不惯那些谄媚邀宠的奴才。为何还要带我等来此?要论尊卑,有允恭兄长堂堂朝廷的济北王在这儿,何时轮到我这小小的中护军坐主位?这不是陷父亲于不义吗?” 众人这才知道,司马炎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曹志道:“安世莫要过责了琼芝,她也是一片好意嘛。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难免思念家人。你是那杨骁骑的侄婿,我等又是以朋友的身份陪访,此行自然是奉安世为尊,主家让位于你,并没有什么过失嘛。” 司马炎仍是气愤难平地道:“祖父在世之时,尚对恩师礼敬有加。要不是伯潜叔叔和恩师的栽培,我岂有今日?他杨骏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又对杨艳呵斥道:“你去告诉那个杨骏,要是他胆敢打扰到恩师的清净,我就灭了他满门!” 许潼和贾樱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吐了吐舌头。她们认识司马炎、杨艳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司马炎如此疾言厉色地斥责过杨艳呢。此时的杨艳已经被吓得泣不成声了。 贾樱忙向许潼打了个眼色,许潼紧忙扶过了杨艳,向司马炎道:“行啦!行啦!琼芝也不是故意的。既然知道了安世如此地敬爱师傅,她是不会造次的。瞧,这美人儿的眼睛都哭肿啦,这怎么见安世的恩师啊?” 司马炎也知道,自己这脾气发得是有点过了。他一抬头,看到了“刘家酒馆”的幌子,向几人道:“前面就是我和伯潜叔叔第一次来找师傅时,落脚的酒馆了。我们就在这里先用些酒食,待琼芝好点儿之后,再去拜见师傅他老人家吧。” 他们刚一进酒馆,两鬓有些斑白的刘老板,就殷勤地上来招呼客人了。他见这六位客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娇艳动人,一时间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司马炎笑着道:“刘老板可还认识我吗?” 刘老板揉了揉眼睛,打量过司马炎的面容,确实认不出他,待瞧见了他那一头长可及地的黑发,才恍然大悟。 刘老板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向窗口的那张桌一指,道:“您是多年前和一位老先生,一同光顾小店的那个少年,想不到您都长得这般高大啦?” 他又向司马炎的身后看了看,接着道:“那位中气十足,声震屋瓦的老先生没和您一起来吗?” 司马炎神色一黯,眼睛湿润着道:“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刘老板一惊,道:“啊呦!想不到身体那么好的老先生居然……居然……”“小的该死,提起了您的伤心事。您几位还是坐在窗口的那张桌吗?” 司马炎以袖拭泪,从怀中掏出了一吊五铢钱,道:“一切照旧吧!” 刘老板也不客气,接过那吊钱后,向后厨喊道:“老板娘——杜康一坛,花生一碟儿,蜜饯一碟儿啦!”他吆喝着向后厨去了。 六人落座之后,不一会儿,刘老板就端着一个发旧的大托盘回来了。除了刚点的那些酒食之外,还给众人多上了一大盘肉和两碟儿水果。 刘老板道:“这是小店刚刚做好的酱猪肉,给几位尝尝鲜,不要钱的。”他将三个碟子摆到了桌上,还知机地多摆了一副碗筷,接着道:“几位贵客慢用,如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您几位放心,不会有其他客人来打扰诸位的。”说完,他笑着回柜台去了。 司马炎打开坛封,斟满了七碗酒,道:“当年,伯潜叔叔牵着我的手,两年间,走遍了魏国境内的大江南北。终于在这华阴县的北山上,找到了师傅他老人家。要是没有伯潜叔叔和恩师,司马炎早成他乡之鬼了。”说着,他将手中的酒碗,与身旁给司马燮留的空位上的酒碗一碰,一口喝干了。 曹志向杨艳打了个眼色,杨艳忙拿过酒坛,为司马炎又满满地斟了一碗,道:“安世节哀,伯潜叔叔英雄一世。他对得起武皇帝和郭祭酒的期望,没有辜负司马氏的重托,是安世的恩人,更是杨艳的恩人。妾身陪你和伯潜叔叔干上一碗。”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和司马燮的碗碰了一下。 司马炎眼含热泪,道:“我念及伯潜叔叔和师傅的恩德,这才对琼芝疾言厉色。你不怪为夫就好!”他将酒碗与杨艳和司马燮的酒碗一碰,又是一饮而尽。 曹志怕他伤心喝酒易醉,也端起酒碗,道:“我等也陪安世,敬伯潜先生一碗。”他起身走到司马燮的空位上,拿起了那碗酒与自己的酒碗一撞,先是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酒,又将司马燮的酒缓缓倒在了地上。众人也向司马燮的空位一举碗,将酒喝了。 杨艳和贾樱量浅,不像司马炎、曹志和许潼那般的豪饮,勉强着喝了一大口。两张俏脸上,顿时飞起了两朵红晕。鸣凰虽然平日里也不喝酒,但看到司马炎如此重义地悼念恩人,令她感同身受。她咬了咬牙,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杨艳为众人斟酒,许潼用筷子夹起一片肉,塞到了嘴里大嚼,她忽然道:“快都尝尝,这儿的老板娘,好俊的手艺啊!”说完,她起身拉起了杨艳,就向后厨走去,口中道:“我们去向老板娘讨教一下,这么好吃的酱肉,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后好给我家王爷和安世多做一些。” 曹志摇头苦笑,却很是感激许潼这么插科打诨,压抑的气氛顿时缓解了不少。 贾樱道:“安世,你自离开了华阴县之后,那个奇门五行阵可曾温习过吗?稍后,我等只能依靠你的引领,才有机会去拜见高贤。你可莫要带着我们在树林里面瞎转啊!” 司马炎道:“宓妃嫂嫂过虑了,小弟好歹也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就算是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的。” 这时,许潼一个人出来了,却不见杨艳。许潼道:“琼芝这对眼睛,哭得实在是太肿啦,这可怎么办啊?” 曹志道:“文君找块冰,帮琼芝用绢帕敷一下,不就行了?” 许潼翻着白眼,没好气地道:“我的济北王爷,这儿可是华阴县。您以为是在自己的王府呢?还冰块!” 司马炎灵机一动,转身向柜台处叫道:“麻烦刘老板为我们打一碗水来。” 不一会儿,刘老板就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司马炎接过水碗,将它放到了桌上,又将右手的食中二指,插入到碗底。 许潼大惑不解地道:“安世,你要干嘛啊?” 司马炎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逆运体内的鬼谷内力。他的手指一点点地,从碗底逐渐提高,当抬到水面的高度时,那碗水的上面,居然袅袅地飘起了蒸气。 许潼凑上前去一瞧,见那碗水已凝结成冰了。她叹了声“乖乖!”随即向曹志道:“王爷!王爷!我们回去之后,就把咱家的冰窖封死了吧?” 曹志不解地道:“这是为何啊?” 许潼一脸坏笑地道:“那冰窖又深又长,还需要下人时常打理,劳民伤财的。以后妾身和姐姐,再想喝冰镇酸梅汤的时候,就叫安世来咱们家,用手指一戳不就完事了吗?这多方便,事后大不了也分他一碗。” 司马炎道:“文君嫂嫂果然持家有道,打得是一手的好算盘。允恭兄长能娶到她,那是吃不到亏的。” 许潼撇了撇嘴,道:“切——你们小夫妻的事,不还得要本王妃来帮忙?让你做块冰,还得挤兑我们王爷两句,和你们家杨艳一样那么抠门。起开——”她一把抢过了桌上的冰碗,不理嘴都要被气歪了的司马炎,和目瞪口呆的刘老板,径自回后厨去了。 曹志幸灾乐祸地向司马炎一举碗,道:“谁让你去惹她的,喝酒吧!” 司马炎苦笑着道:“弘农太守傅玄大人说得好啊,“近墨者黑!”兄长都跟文君嫂嫂学坏了。”他又看了贾樱一眼,道:“有空多跟宓妃嫂嫂“近朱者赤”吧!”说完,他跟曹志对饮了一碗。 过了好一会儿,许潼和杨艳才一起从厨房出来了。司马炎看了看眼睛刚刚消肿的杨艳,笑着道:“我的琼芝真若出水的芙蓉,美艳不可方物。我们这就去拜见师傅他老人家吧。”临出店时,杨艳又丢给了刘老板一吊五铢钱,老两口自是千恩万谢地送众人出了酒馆。 曹志等在司马炎的带领下,无惊无险地出了奇门五行阵。他们穿林入谷,来到了夏侯无忌的门前。 司马炎用手抚摸着当年被司马燮打倒,又重新修补好了的院墙,伤感地道:“这院墙损毁可以修补,而伯潜叔叔与小侄,却阴阳相隔,永无见面之日了。” “吱呀”一声,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众人一侧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满面红光,鹤发童颜的老人,出现在了面前。 司马炎快步上前,跪在了老人的脚下。他抱着老人的双腿,痛哭着道:“师傅!师傅!伯潜叔叔去啦——徒儿……徒儿好想念他啊!” 那个老者正是司马炎的授业恩师——夏侯无忌。众人也急忙双膝跪倒,向上叩首,给这大魏国的第一奇人,昔日的发丘中郎将夏侯大人行礼。 夏侯无忌微笑地爱抚着司马炎的头,道:“伯潜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安世先带大家进去坐吧。” 司马炎将众人引领到了内堂,各自落座之后,向夏侯无忌逐一介绍了众人。 夏侯无忌捻须微笑,道:“当年伯潜带着安世,初到老夫这里的时候,你还是个八九岁的娃娃。一晃十年,如今都已成家立室了,很好!很好!” 司马炎道:“雀儿姐姐……” 夏侯无忌打断他,道:“雀儿的事,老夫也都知道了。” 许潼道:“老神仙,您也太厉害了吧!独自一人隐居在这华阴县内,您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啊?” 夏侯无忌笑着道:“自然是有人给老夫传递消息了。安世不妨猜一猜那人是谁?” 司马炎想了一会儿,皱着眉道:“如果伯潜叔叔还在的话,徒儿一定认为是他了。可是……徒儿实在是想不出了。” 夏侯无忌道:“不仅是你想不到,为师起初也想不到啊。” 司马炎道:“那给您传递消息的人是谁呢?” 夏侯无忌道:“安世可还记得,当初你被张楚打伤之后,是谁救了你吗?” 司马炎恍然道:“是林中的那位老前辈!?” 夏侯无忌点了点头,道:“虽然为师现在仍然不知道那位前辈是谁,可是他确实很关注你的成长。这些年关于你的大事,那位前辈总是写成竹简送至家中,所以为师才可以未卜先知。” 司马炎道:“既然连师傅都不知道那位前辈是何方高人,我等即便是想破了头也是想不出来的。徒儿这次回来,一是看望您老人家,二是想向恩师请教:为何那位摸金校尉,要处心积虑和我司马氏为难呢?她先后杀害了祖父、伯父和伯潜叔叔。又激得雀儿姐姐不告而别,就独自返回了家乡。二十年前,她先设计徒儿的四位姐姐病入膏肓,从已经下葬的棺内,将她们的“尸体”相继盗走。再救活她们,送到裴雨轩那里培养成才;二十年后,又挑唆她们来弑杀自己的父亲。她与我司马氏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呢?以她的修为,明明可以一招就要了祖父、伯父甚至是当年徒儿的性命,为何却要辛辛苦苦地,布下这样一个大局?徒儿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师傅能够为我解惑啊!” 夏侯无忌看了看炭火上即将烧开的热水,对司马炎道:“安世,你代为师给你这些朋友们沏上茶吧。茶叶、茶碗还是放在老地方。” 司马炎领命去了,他在内堂东首的柜子里找到了茶叶,又从西首的柜子中拿出了茶碗。 他刚一回身,杨艳便将这些都接了过去,向他道:“安世,你坐下陪师傅他老人家说话吧,这些事让琼芝来做就好。” 司马炎看了师傅一眼,不好意思地道:“那就有劳琼芝了。” 许潼提高了嗓门,嘲讽地道:“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要灭人家叔父满门的。在夏侯大人面前,这猛虎就变成小绵羊了?” 曹志紧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襟,低声责备道:“在夏侯大人面前,文君不可胡闹。” 夏侯无忌手捻银髯,笑着道:“不妨事的,要是雀儿还在的话,比这丫头与安世闹得还要凶呢。” 曹志一想到慕容雀儿,胸中就是一痛,忙低下头拱手施礼,道:“拙荆年轻顽劣,承蒙夏侯大人不见怪,曹志代她向您老赔不是了。” 许潼不以为然地道:“王爷忒得多礼,夏侯大人乃当世高人,又怎么会跟我这小女孩儿一般见识呢?是吧?老神仙。” 夏侯无忌早已经习惯了慕容雀儿的肆无忌惮,想不到十年之后,还能遇到她这般性格的晚辈,老怀大慰。他笑着道:“姑娘所言极是。” 司马炎道:“去!去!去!喝你的茶去!我正向师傅请教大事呢,你别跟我这捣乱。” 许潼正要起身反唇相讥,贾樱站起身,拉住了她,道:“文君姐姐快坐,我们一同听夏侯大人讲讲这个神秘的摸金校尉吧。” 许潼“哼”了一声,才坐了回去。她狠狠地瞪着司马炎,一副“本姑娘迟些再找你算账”的恶模样。 夏侯无忌缓缓地道:“老夫与夏侯援共事了二十多年,虽然朝夕相处,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是个女子。此人的心机,真是可惊可怖啊!” 司马炎道:“师傅,您认识她的时候,她有多大年纪?” 夏侯无忌道:“大约十五六岁吧。” 司马炎道:“如此算来的话,现如今,她应该是个年逾七旬的老妪了。可徒儿在最后一次与她相斗之时,曾经削断了她蒙面的黑布和头戴的斗笠,看到了她脖颈和下颌上的皮肤。她最多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女,一头如云的秀发,哪有一根白丝?即便她的内功修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是怎么会练到这般长生不老的啊?徒儿先后与她三次相逢,两次剧斗。我以《人遁》之术观之,可以断定:此女就是摸金校尉夏侯援本人,绝对不是她的子嗣或是传人。” 夏侯无忌听到司马炎说到《人遁》之术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忽地精芒大盛,片刻之后,光华敛去,又恢复了平淡从容的目光。夏侯无忌道:“莫非她修习了郭祭酒的《天遁》秘术?” 司马炎一惊,道:“师傅,郭祭酒的《天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秘术啊?徒儿以前每次问到您,您总是摇头不语。” 夏侯无忌道:“为师一直以为:《天遁》秘术早已随郭祭酒长眠于地下了,想不到居然会传给了她。为师以前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这《天遁》当中所记载的,乃是夺天地造化的玄门秘术,就连郭祭酒本人也不曾修炼。”夏侯无忌自言自语地道:“怎么会传给了她呢?” 贾樱道:“夏侯大人,那位摸金校尉不是一位挖坟掘墓的大行家吗?有没有可能是:郭祭酒辞世之后,她在墓中盗得此物,回去潜心修炼的呢?” 夏侯无忌摇了摇头,道:“绝对不会!那三卷《遁甲天书》,都是用古代甲骨文的符号,书写而成的。当世只有郭祭酒本人、传他《遁甲天书》的师傅——左慈,左元放、再就是西蜀丞相诸葛亮,三人通晓。旁人就算拿到了《遁甲天书》,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无师自通的。” 曹志道:“那会否是另外两人,其中的一人传授给她的呢?” 夏侯无忌道:“传说左慈要到霍山去炼九转丹,后来终于得道,乘鹤而去。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又怎么会指导他人,修炼这损人利己的邪术呢?诸葛武侯虽然与我大魏为敌,但为人光明磊落,也绝对不会做此种龌龊勾当的。” 司马炎道:“师傅,您为何说《天遁》是邪术?它又是如何一个损人利己法的?郭祭酒虽然潇洒不羁,但人品素来为徒儿所敬仰。孔夫子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是《天遁》真为邪术的话,他怎会自己不学,反而传授旁人呢?” 夏侯无忌长叹了一口气,道:“据郭祭酒所说,《天遁》秘术乃是夺天地之造化,汲取他人的精血、阳寿为己所用的邪恶之术。虽然可以存精驻颜,但劫难一到,是要遭受天谴的。奉孝先生三十八岁就病故了,可是直到死,他也没用《天遁》续命。” 许潼痴痴地看着曹志,道:“要是真能够一直美到七十岁,即便是遭受天谴,那也值得啦!” 夏侯无忌看着许潼的痴相,叹了一口气,道:“或许是当年,正值妙龄的夏侯援,对他软硬兼施?但以老夫对奉孝先生的了解,他不应该会如此的啊。” 杨艳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事屡见不鲜,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郭祭酒既然对夏侯援倾心,为何又不娶她?反而传授了她这么歹毒的《天遁》秘术呢?” 夏侯无忌道:“他们之间或许有着某种爱恨难分的关系吧。至于郭祭酒为何要传她《天遁》秘术,老夫就想不通了。” 司马炎道:“师傅,徒儿最后一次与夏侯援交手,发现她用的居然是鬼谷内力。不知道是鬼谷上卷,还是鬼谷中卷,但绝对不是我们的《本经阴符七术》。虽说是同宗同源,她的功力也不弱,但纯以威力而论,似乎不是《本经阴符七术》的对手,否则徒儿早就被她杀了。” 夏侯无忌道:“安世怎知道,她的鬼谷内力,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呢?仅仅是因为她没有杀死你吗?那她明明可以,一指戳死了司马太傅和子元,甚至是当年的你。为何她又不直接下杀手呢?用伯潜的话来说,她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动机”是什么呢?” 司马炎道:“正要请教恩师。” 夏侯无忌道:“她的动机恐怕只能有一个!她既要毁了你们司马氏,同时又要利用司马氏。” 司马炎低头沉吟不语,仔细地咀嚼着师傅的话。 夏侯无忌接着道:“伯潜精通《人遁》秘术,夏侯援留了他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他辅助司马氏的崛起。后来,她之所以亲手杀了伯潜,定是因为伯潜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才亲自动手除掉了伯潜。” 司马炎从怀中取出了一小块石头,递给了夏侯无忌,道:“师傅,这个石块,是伯潜叔叔死前,不知从哪处墓碑上抠下来的,一直藏在他的怀中。徒儿曾到事发地点,详细地检查了周边,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夏侯无忌接过石块,在手中摩挲了一阵,道:“这材质似乎是近代之物,不会超过二十年。根据断口处的颜色,似乎是被伯潜近期才取下来的。” 他们师徒拿着石块又端详了一会儿,仍旧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司马炎忽地想起一事,他从鸣凰背上的布囊中,取出了一块由夏侯援身上掉出的黑色物事,交给了夏侯无忌,道:“师傅,您看这个到底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既轻巧又耐重击,夏侯援就是用这些东西,在您的面前,伪装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无论是虎侯的重拳、还是孙夫人的凤鸣剑、甚至是雀儿姐姐的玉簪,击中此物之后,都伤不到她的真身。再就是她身上穿的,那是什么宝甲啊?连您取自姬胜墓中,吹毛断发的盘龙剑,数次撞击同一位置,都无法损其分毫。” 夏侯无忌一愣,道:“安世是如何得到“盘龙剑”的啊?” 司马炎又将得剑的经过向师傅禀明了。 夏侯无忌笑着道:“真是想不到,这柄利刃几经辗转,还是到了安世的手中。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接过司马炎手中的黑色物事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喜形于色,道:“这是埋在玄武拒尸之地,千年僵尸的肌肉啊。” 众人听后无不大惊失色,杨艳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急忙钻进了司马炎的怀中瑟瑟发抖。 夏侯无忌被杨艳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琼芝这是怎么啦?” 司马炎一手搂着杨艳的后背,一手搔了搔头,道:“师傅,那天徒儿在房内研究这些东西,琼芝曾拿了一块长条状的,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比量,所以……所以……一听到这是僵尸的肉,难免生出了后怕。” 夏侯无忌捻须大笑,道:“琼芝不必害怕,这东西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啊。” 曹志问道:“夏侯大人,什么叫作“玄武拒尸之地”啊?” 夏侯无忌道:“允恭可还记得毌丘俭吗?” 曹志先是一愣,接着道:“当然……当然记得。” 夏侯无忌道:“你射杀了毌丘俭,正应了当朝少府丞——管辂,对他家祖坟的预言。” 司马炎插口道:“据安丰津的都尉府上报,说是一个叫作张属的民兵,射杀了毌丘俭,朝廷还封了他为列侯。怎么会是允恭兄长射杀的呢?” 许潼刚要说话,却被身旁的贾樱扯了一把。贾樱拉着许潼起身,以出恭为由,向夏侯无忌和曹志告了个罪。她们离开内堂走到了屋外,许潼不解地问道:“宓妃妹妹,你这是怎么啦?” 贾樱忙将她拉下了台阶,在她耳边低声道:“文君姐姐是想害死我家王爷吗?” 许潼小声地道:“妹妹何出此言啊?” 贾樱续道:“我家王爷一念之仁,用张属的弓箭,只射杀了毌丘俭一人,却让你救了毌丘俭的弟弟和孙子,是不是?” 许潼面有不忿地道:“是啊,王爷将这天大的功劳,居然白白让给了那个安丰津的民兵。” 贾樱道:“如果我家王爷射杀了毌丘氏祖孙三人,那还算得上是天大的功劳。但你们竟然私自放走了毌丘俭的弟弟和孙子。大将军的命令,可是要夷其三族的,你们私放叛臣的直系家眷逃生,已经是罪不容诛了。况且,你们还将他二人护送到了吴国,就算硬要说你们通敌,都不为过啊。” 许潼“啊”的惊叫了一声,紧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贾樱又道:“我们家王爷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才不得不射杀了毌丘俭,他不忍绝毌丘氏之后,是他天性善良。但这恰恰触动了司马氏的“逆鳞”啊。所以,我家王爷才将这“天大的功劳”让给了旁人。就连安世都不知道此事,不知这位夏侯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刚才你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私放毌丘氏之后,岂不是将我家王爷置于了死地吗?” 许潼连连点头,道:“妹妹教训得是,姐姐一时鲁莽,险些害了我家王爷。这件事我以后就烂到肚子里了,跟任何人都不会再提起的。”姐妹二人这才挽着手回内堂去了。 内堂之上,曹志不好意思地道:“此战全赖已故舞阳侯的运筹帷幄,和诸位将军的紧密配合,这才胜了战力强悍的淮南叛军。在下是按照安世的吩咐,紧盯毌丘俭,当日恰好在安丰津罢了。那时,毌丘俭正要跳水逃走,在下怕他水性精熟,潜入河中就再也找寻不到了。可是偏偏手中又没有弓箭,只好抢了张属的弓箭,射杀了毌丘俭。在下本来做的就是潜伏、监视的工作,怎好和一个民兵争功呢?所以才……” 司马炎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又向夏侯无忌道:“师傅,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曹志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借着端茶的机会,他用衣袖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 夏侯无忌大有深意地看了看曹志,笑着道:“当然是那位前辈用竹简告诉为师的了。” 这时,贾樱和许潼回来了。许潼道:“老神仙,您快给我们讲讲,这“玄武拒尸之地”,和我家王爷射杀毌丘俭,彼此间有什么关联吧。还有那个少府丞管辂什么的预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夏侯无忌道:“当朝的少府丞管辂,字公明。自幼喜爱观星,老夫三十年前,就收了他做徒儿,他算是安世一位不会武艺的师兄吧。” 司马炎道:“徒儿还以为钟会是大师兄呢,原来另有其人啊。” 夏侯无忌笑着道:“管辂出师以后,精通周易,对天文地理,占卜看相,风水堪舆,无不精微,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面相粗陋,没有一点威武的仪容,好喝酒,好开玩笑,不论跟谁都是如此。因此,当地的人虽然都很喜欢他,但是并不尊重他。” “就在毌丘俭起兵之前,管辂曾经路过毌丘家的祖墓,靠在树边哀叹道:“此地林木虽然繁茂,但不会长久;碑诔虽然很美,但是没有后人看守。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鸣,四种危害都已经具备了,按理来说,墓主的后代,当是被抄家灭族无疑了。过不了两年,就会应验的。”果然不到两年的时间,毌丘俭谋反,兵败身死,又被子上夷灭了三族。管辂所说的“玄武藏头”,正是老夫所说的“玄武拒尸之地”了。” “这“玄武拒尸之地”,本是风水学中的一句话。说的是想要埋人的地方,北方有大山,并且山势陡峻。山丘越高,凶煞就越大。就像四圣兽当中的玄武,不肯伸头垂伏,如同不肯受人之葬一般。如果非要葬在这里,必会为葬者家中的子孙后代,带来灾祸的。” “但就是有人曾将一个巨大的尸体,葬在了这个“玄武拒尸之地”,很可能被埋葬的这具尸体,正是处在一处风水要冲的穴位之上,才让这具尸体变得不腐不烂,成了僵尸。经过了千年的岁月之后,这具僵尸虽然不会产生什么意识,或者死而复生,但是他身上的肌肉,却变得又轻又韧,即便是受到了刀砍剑伤,也能像鲜活的人体一般自行复原。不仅如此,这种僵尸的肌肉,还可以入药。” 许潼龇牙咧嘴地道:“我即便是病死,也不会吃这千年僵尸肉的。” 夏侯无忌摇头苦笑,道:“你们这些孩子不懂风水,更不了解老夫的这个行当,自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妙用了。那大魏的摸金校尉夏侯援,其奸似鬼,要不是宝物,她怎会自己带了这数十年?” 司马炎有点明白了,让鸣凰将布囊之内的东西,全都放到了夏侯无忌的面前,道:“师傅,这个东西很好到手吗?徒儿只取了她脖颈处和腰腹间的物事,她不会挖了哪里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又给补齐了吧?” 夏侯无忌道:“为师穷其一生,也只见到过你们带来的这几块。夏侯援在此之前,可是将这个宝贝带了一身,才由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伪装成了一个粗壮的大汉。被你取走这几块之后,她再也不会配齐这身家当了。” 司马炎大喜,道:“师傅既然说这些物事能够入药,徒儿等又都是不识货的人。这些宝贝放在我们那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干脆将它们孝敬给您好啦。” 夏侯无忌虽然恬淡清雅,与世无争,更不屑于那些身外之物。但是这些他寻找了一生而不可得的东西,又激发了他研究的兴趣,便欣然笑纳了。 直到他将这些东西,都放入了身后的柜子中,杨艳才敢从司马炎的怀中探出头来。 司马炎又向夏侯无忌问道:“师傅,夏侯援的那件宝甲,又是什么宝物啊?” 夏侯无忌道:“盘龙剑都不能损其分毫。那定是她在齐桓公的墓中,盗出来的玄丝宝衣。” 曹志叹道:“齐桓公?可是那位春秋五霸之首?姜太公吕尚的第十二代孙,吕小白?” 夏侯无忌点了点头,道:“桓公四十三年,冬。齐桓公病死之后,他的五个儿子:公子无亏、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元、公子商人,“停尸不顾,束甲相攻”,齐国上下一片混乱。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直到十二月中旬,新立的齐君无亏,才把桓公的尸体收殓了。因为尸体已经腐烂不堪,只好请越国的巧匠,用天外陨落的晶石,混以当时的一种灵兽,叫作“甪端”的鳞甲、毛发和筋骨,仿照金缕玉衣的形势,铸造了一套玄丝宝衣,来作为成殓桓公尸身真正的棺材。这件宝衣应该是连体的,至于夏侯援的那双玄丝手套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许潼矜着鼻子,道:“这夏侯援可真够恶心的!不光贴身穿着别人的棺材,还绑了一身千年老僵尸的肌肉,难怪郭祭酒不要她呢。”杨艳给她吓得,又钻进了司马炎的怀里。 曹志呵斥道:“文君休要胡说!” 许潼吐了吐舌头,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司马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师傅,这夏侯援学了郭祭酒的《天遁》秘术,练了鬼谷子的玄门内功,穿着齐桓公的玄丝宝衣,还绑了一身千年僵尸可以损而再生的肌肉。岂不成了杀不死的老妖怪了吗?” 夏侯无忌道:“可以这么说。” 司马炎道:“那普天之下,她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干嘛还要费心思,搞那些阴谋诡计啊。” 夏侯无忌笑着道:“为所欲为?不见得吧。至少我的徒儿,就曾先后让她两次重伤吐血。现在她又不知道躲在哪里,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呢。” 司马炎道:“那究竟要如何才能将这个老妖怪杀死啊?” 夏侯无忌道:“这个为师就不知道了。不过,郭祭酒曾经说过,《天遁》秘术损人利己,并非世间正道,是必然会遭到“天谴”的。至于这个“天谴”到底是什么,他本人也没有见过。夏侯援之所以行踪诡秘,从内至外几乎已经武装到牙齿了,但是仍然不敢出来横行无忌,应该怕的就是这个“天谴”。为师曾经教导过你:只有恪守人间正道,才能面对沧海桑田。夏侯援多行不义必自毙!安世只要坚守住心中的大道,自古邪不胜正,终将是能够战胜她的。” 司马炎扶起了杨艳,双膝跪倒向夏侯无忌叩拜,道:“师傅的教诲,徒儿永世不忘。” 曹志等也都双膝跪倒,向夏侯无忌叩拜行礼。曹志道:“承蒙夏侯大人教诲,令我等获益良多。您所说的人间正道,曹志铭记于心,定当终生奉行。” 夏侯无忌手捻银髯,含笑向众人点了点头。 司马炎道:“既然夏侯援的事已了,徒儿等不敢再打扰师傅的清修,这便告辞了。徒儿回到洛阳之后,就去拜会这位青出于蓝的大师兄,恭听他的教诲。” 夏侯无忌摇了摇头,道:“管辂虽是当世奇才,但是他没有安邦定国的命。安世如果能够赶得上,就代为师送他一程吧!” 司马炎大惊,道:“师傅,您说管辂师兄他要死了吗?” 夏侯无忌叹了一口气,道:“为师夜观星象,北天象征着管辂的那颗星黯淡无光,马上就要消逝了。东南方则有将星犯禁,安世此去,难免又是一番苦战。你要好自为之!” 司马炎色变道:“东吴还是淮南?又要有人作乱了吗?”夏侯无忌摇头不语。 司马炎拜别了恩师,带领着众人,马不停蹄地向洛阳驰去。二月底,众人已经回到了洛阳。 司马炎连口水都没喝,就向城门官打听少府丞管辂的住处。在城门官的引领下,众人来到了洛阳城外的洛水村,停步在了村中一处不太大的院外。 司马炎刚一进村,远远就闻到了香、纸焚烧的味道。他等不及城门官前去敲门,抛下了缰绳,一提气,便纵身跃入了院子。其他人见司马炎如此,也都学着他一般,纷纷跃入了院中。只剩下了一个城门官,尴尬地看了看管辂家的院墙,又看了看身后这七匹马,他无奈的将马儿一匹匹,拴在了院外的小树之上。 司马炎六人突然跃进了院中,惊得管辂府内,正在打扫院子的两个家仆跌坐在地。其中一个年纪略小一点儿的男仆,颤抖着声音,问道:“汝等……汝等是何人?为何有门不走,非要跳墙?” 司马炎不答,向前走了几步。他环目四顾,见屋檐之下都挂着白布,正堂之上停放着一口棺材。棺前有个灵位,上面写着:“大魏少府丞管公讳公明之灵位”,前面一个不大的青铜香炉上,燃着三支香。 司马炎向刚才那个说话的仆人问道:“管辂大人何时亡故的?”那仆人受他的气势所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个年纪约有四十出头,主人模样打扮的男子,由后宅来到了司马炎的面前。他一看司马炎几乎快要及地的长发,便认出了他。他急忙跪倒行礼,道:“管辂之弟管辰,叩见中护军大人。” 司马炎扶起管辰,拉住了他的手臂,道:“管辂大人是何时亡故的?又是因何亡故的?” 管辰道:“家兄是于七日之前无疾而终的。” 司马炎心中剧震,暗道:“七日之前,不正是我们离开恩师家的那一天吗?” 司马炎道:“无疾而终是什么意思啊?” 管辰道:“请中护军大人和众位到后堂叙话吧,且容管辰向诸位奉茶。” 司马炎道:“如此便有劳家主了。” 众人到了后堂落座之后,管辰命家仆为众人奉茶。待司马炎等喝了一口茶后,管辰向司马炎拱手行礼,道:“家兄没有任何的疾病,那日仆人见他仍未起身洗漱,就进屋去叫家兄起床。这才发现,家兄已经含笑而逝了。” 许潼问道:“管辂大人今年多大年纪啊?” 管辰道:“家兄享年四十七岁。” 许潼又道:“这年岁也不大啊,怎会没有疾病,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呢?还含笑而逝?” 管辰道:“去年八月,家兄得蒙大将军的眷顾,刚刚被提拔为少府丞。在下对家兄说:“司马大将军如此的器重您,您期望自己能够富贵吗?”家兄却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对自己有充分的了解。上天虽然赐给我聪明才智,却并不让我长寿。恐怕四十七八岁,看不见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就要死啦。如果能够闯过来,为兄只想做洛阳的县令,一定会将洛阳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通人和,秩序安定,公堂之上再也见不到鸣冤打官司的人了。但是如今,这个理想恐怕要到太山之中去治理鬼喽,再也不会有治理人的机会啦。还能怎么样呢!”” 管辰接着道:“在下忙问家兄是何缘故,家兄解释说:“我额头上没有长生骨,眼睛里没有守魄精,鼻子上没有托梁柱,脚底下没有天然根,背部没有三甲,腹部没有三壬。这些都是不能长寿的征兆。我的本命年乃是寅年,又是在月食之夜出生的。天命有自己运转的规律,是不能够回避的,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罢了。我一生之中,给数百个快死的人占卜过,基本上没有差错。”想不到今年,家兄就面露微笑,无疾而终了。” 司马炎痛心地道:“在下刚刚从师傅处,得知管辂师兄的大才。辞别恩师之后,同众挚友星夜兼程,不辞辛劳,由华阴直抵洛阳,竟然还是没能见到师兄一面。” 管辰大惊道:“您称家兄是您的师兄?” 司马炎缓缓地点了点头,虎目当中流下了热泪。 管辰道:“在下只是听闻,家兄幼年时喜好观星,后来曾被一位老神仙相中,随这位老神仙入山学艺。可是家兄艺成出师之后,却绝口不提这位老神仙的姓名。仆人在家兄含笑而逝之后,为他整理仪容之时,在他的怀中发现了一块薄绢,上面像是写了一封信,称谓正是“师弟尊鉴”!因为我等从来不知道家兄入山学艺的细节,自然不知道家兄信中,所说的“师弟”是指何人了。” 司马炎一惊,忙问道:“管辂师兄留下的信现在何处?” 管辰道:“就在管辰的怀中!”说着,他由怀内取出了一块薄绢,双手递到了司马炎的面前。 司马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展开了这块薄绢,只见上面写道:“师弟尊鉴:兄之离世,乃是天命,师弟之才,远胜于兄。开天辟地,臣服万邦,一统中原,威震八荒。自幼蒙难,贵人相助,勤学苦练,脱胎换骨。司马一脉,忠义传家,甘露五年,蜚声中华。淮南三叛,广陵绝响,台与眷恋,东倭女王。西川伐蜀,士载偷渡,季约变乱,亲往征服。阴风入体,有缘遇佛,禁欲求生,昙柯迦罗……” 许潼见司马炎看得入神。便也凑过了头去,想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刚瞧了一眼,忽然看到薄绢上的字迹开始变浅。忙呼喊了一声:“安世快往下看,这字迹要消失!” 司马炎一惊,果然见到薄绢上浓黑的字迹,开始逐渐变淡,紧忙向下瞧去。匆忙之间却一时找不到,自己刚刚看到哪里了。他急得: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刚才的位置,见墨迹已经变得越来越淡了,紧忙接着向下看去,只见薄绢之上写着:“王莽宝藏,武侯玉带,天不假年,痛失邓艾。世子大位,务必萦怀,太康盛世,改朝换代。秦凉……”后面就看不清了。片刻之后,上面的字迹已然完全消失,仅剩下了那块白色的薄绢。 司马炎茫然地看向众人,曹志问道:“安世,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啊?” 司马炎道:“小弟虽然与这位管辂师兄素未谋面,但是上面有些文字,的确提及了这些年,在小弟身上发生的一些事,就像管辂师兄亲眼所见的一般。可是还有很多文字小弟完全看不懂啊。” 他又向管辰问道:“您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管辰道:“由于上面有称谓,明确说是要给家兄师弟的,所以在下并未往下看。” 贾樱问许潼道:“文君姐姐,你都看到了什么?” 许潼搔了搔头道:“我只看到了后面断断续续的十几个字。” 贾樱道:“姐姐可还记得吗?” 许潼道:“什么风主政,什么王什么乱,五什么乱华,一三五载,南北什么什么,就这些了。”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司马炎想了一会儿,除了自己看得懂,且已经发生的那些事,还多少有些印象。至于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则是越想越记不住了。 司马炎向管辰道:“管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管先生见谅。” 管辰道:“司马大人有话请讲,但凡是管辰力所能及的,一定不让您失望。” 司马炎道:“在下想瞻仰一下管辂师兄的遗容,可以吗?” 管辰为难地道:“这个……这个……家兄已经入殓七日,马上就要安葬了,恐怕……恐怕家兄的遗体,此刻已经腐坏变质,莫要吓到了司马大人啊!” 司马炎道:“在下只是想看一眼管辂师兄的遗容,也好记住师兄的样貌,还望管先生能够成全。” 管辰一咬牙,道:“好吧!在下这就去叫家仆启钉开棺。”说着就要起身去叫人。 司马炎道:“不必烦劳贵仆了,在下一个人到前面去看看就好。” 管辰道:“司马大人,家兄的棺上钉了十六根一尺来长的棺材钉,您……” 杨艳插口道:“管辰先生约束好家仆,不要去打扰中护军就好,其他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管辰起身向众人施礼,道:“管辰这就去传唤前堂的家仆,司马大人自便吧。” 司马炎还礼道:“多谢管先生!” 司马炎独自来到了前堂,先给管辂恭敬地上了一炷香。这才转到了管辂的棺旁,向管辂的棺材躬身施礼,道:“司马炎只想见见管师兄的尊容,今后好留个念想,并不是要打扰师兄的安宁,万望恕罪。”说罢,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司马炎将右掌按在了管辂的棺材盖上,潜运鬼谷内力。只见已经深入棺木的长钉,在他雄浑内力的催动之下,居然缓缓地升了起来,直到十六根长钉,仅余在棺盖之内一寸多的位置,他才收了内劲。他将棺盖缓缓地推开,为防止尸气入体,还屏住了呼吸。 司马炎将棺盖推开了三尺多的距离,见棺内并没有什么污浊的气体上升,就向棺内瞧去。这一瞧不要紧,惊得他浑身的汗毛全都立起来了。 棺内躺着一个面色红润,天庭饱满,鼻梁较矮,颧骨略高,留着三绺长髯,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他面带微笑,一对黄色的眼睛正和蔼地看着司马炎。 司马炎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管辂师兄!?”棺内之人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司马炎大喜,道:“原来师兄没有死!?恩师还让小弟,代他老人家来送您呢!”管辂又微笑着摇了摇头。 司马炎疑惑地道:“您……您留给小弟的薄绢,我看到了,但是薄绢上的字迹,一会儿就没了,有很多文字小弟完全看不懂啊!还望师兄能够指点迷津。” 管辂开口说道:“多谢恩师的美意,望师弟今后好自为之,管辂这就去了。” 司马炎刚想问他要去哪里,见管辂头戴的黑冠和束发的木簪,忽地掉落到了棺内,他身穿的敛服,也突然瘪了下去,棺底传来了两声鞋子倒落的声音,管辂的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白气,围着司马炎的肩头转了一圈,跟着冉冉上升,消失不见了。 司马炎紧忙又看了看棺内,除了管辂的衣冠之外,就是陪葬的一些竹简和小器物,哪里有管辂的尸身啊。他探头在棺内嗅了一下,除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并无什么尸气的恶臭。 司马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向后倒退了两步,撞到了窗户之上,这才站稳了身形。他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经历,明明亲眼看到了管辂的容貌,亲耳听到了他与自己在说话。怎么片刻之间,他就化作一团白气,消失不见了呢? 他走出正堂,向四外看了看。见周遭并无什么异样,他转回身向管辂的灵位二次跪倒,施大礼叩拜。他重新封好了管辂的棺盖,这才回到后堂去了。 司马炎迈步进了后堂,屋内众人都起身离座看向了他。管辰拱手施礼,道:“司马大人可曾看过了家兄的遗容?” 司马炎还礼,道:“在下确实看到了。请问管辰先生,管辂师兄可是面色红润,天庭饱满,鼻梁较矮,颧骨略高,留着三绺长髯,身形有些消瘦?” 管辰道:“家兄生前确是这般的容貌。只是家兄辞世之后,这“面色红润”就谈不上了。” 司马炎心中大惊,暗忖:“难道我刚才真的看到了管辂师兄,这眼睛的颜色我该怎么问管辰呢?总不能和他们说,管辂师兄在我面前活过来了,还跟我说了话,又化作一团白气消失了吧?”他眼珠一转,向管辰道:“请问管先生,管辂师兄除了容貌之外,还有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吗?” 管辰想了想,道:“对了,家兄的瞳孔是黄色的,和我们这些平常人不大一样。” 司马炎的胸中涌起了滔天的巨浪,心道:“看来刚刚我所看到的,确是管辂师兄无疑了。”脸上却平静地道:“原来如此。不知道管辂师兄的墓建在了何处啊?” 管辰道:“家兄之前交待过,如果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在家停灵七日之后,就将他埋在洛阳城外的白云山中。” 司马炎点了点头,道:“既然管辂师兄都已经安排完了,在下就不再多事了。家主节哀,我等这就告辞了。”管辰恭敬地将众人送出了府门。 司马炎告别曹志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派仆人给管辂家送去了十锭马蹄金,略表自己的心意。他再三叮嘱仆人,务必要管辰收下这份心意,才让那个仆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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