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回到了家中之后,将鸣凰交给了张济。他紧咬着牙关,强撑着身体走回了自己的卧房。他盘膝坐到床上,用导气归墟的法门开始吐纳,收摄体内散乱的真气。
原来,夏侯媛受伤之后,自知已无力再下杀手了。她点中司马炎丹田的那一指,并不是为了立即重创于他,而是将自己的部分内力,附着玄冰指劲,一起渡入了司马炎的气海穴内。
所以,司马炎中了她一指后,并没有立即受伤。而呕出的那口血,则是被夏侯援引发他体内的三道真气,相互冲突对抗,恰巧撞到了胸口膻中穴上所致的。
司马炎的体内,本就留有一股他人的内力,正是高平陵政变的那一年,关内侯张楚不惜殒命身死,也要将毕生苦练的内力渡入司马炎的体内,妄图损毁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经脉。
这些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司马炎的经脉也相对厚实了,加上平日里他放缓了内功修炼的节奏,勤于导气归墟,倒也算是压制住了张楚的那股阳刚内力。一年之中仅发作个两、三次,他勉强也算能够承受得住。
这次,夏侯援又在他体内,注入了一股阴寒的内力,司马炎就再也压制不住了。三股内力突然之间,在他的经脉之间乱窜,完全不受他意念的控制,撞中周身要穴是必然的,只是来早与来迟罢了。
司马炎足足吐纳了有一个时辰,才稍微感到胸腹之间好受了一点。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一会儿感觉浑身是劲,鼓荡的真气仿佛要将胸口胀破一般;一会儿又感觉遍体无力,连抬抬胳膊都能累得满头大汗。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司马炎一抬头,见是自己的母亲来看他了。
元姬夫人走近前来,看到儿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她急忙伸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司马炎,焦急地道:“安世,你这是怎么啦?为娘这就去找张大夫。”她将司马炎扶到床边坐好,就要去找府内的医官张济。
司马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道:“母亲,孩儿没什么大碍,只是……只是胸口闷得很,一会儿睡一觉就没事了。张大夫这次随伯父出征,也够他累得了。此刻,他正在照顾鸣凰,就不用麻烦他了。孩儿这就要休息了。哦!对了,父亲回来了吗?”
元姬夫人忧心地道:“我儿的胸口很疼吗?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她拿出手帕擦拭着司马炎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叹了一口气,道:“你的父亲自打回到洛阳之后,整日与傅嘏和钟会等人,商议如何接手你伯父的权利,连与为娘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司马炎道:“伯父生前掌管着朝廷的军政大权,他不幸离世,朝廷里的事自然是千头万绪。父亲想要全盘接收,也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元姬夫人刚要说话,门口响起了张济的声音:“安世公子,下官给您送药来了。”她马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将张济让了进来。
张济给元姬夫人见过礼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了司马炎的床前。他微一躬身,道:“安世公子,这是下官给您熬制的阿胶大枣汤。您快趁热喝了,对您呕血后的身体有益……”
元姬夫人忽然惊道:“安世,你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怎么都呕血了还要瞒着为娘?”
司马炎无奈地看了张济一眼,心道:“我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岔开,张大夫来的真不是时候。”
张济先是看了看元姬夫人,又看了看司马炎,才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他紧忙将汤药放到了桌上,双膝跪倒以头触地,紧张地道:“下官……下官……”
司马炎上前扶起了他,道:“我的张大国手,您这是干嘛啊?我又没怪您。正好您来了,这就给我诊诊脉吧,也好让母亲大人安心。”
张济从地上站起,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道:“是!是!”他坐到了司马炎的床边,将他的手臂平放在自己的腿上,伸出三指搭在了他的右腕之上。
张济只觉司马炎的脉象时而跳动剧烈,像是体内的血气太旺;时而跳动缓慢,还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这股寒气触及到手指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元姬夫人见张济的额头上又冒出了冷汗,忙道:“张大夫,安世的伤怎么样?”
张济定了定神,他又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启禀夫人:公子的脉象,下官……下官行医多年,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公子的脉象像是阳气过旺,血气太盛,下官可以用水蛭帮公子放放血,这补血的药可就不能再用了,下官一会儿就将这碗汤药倒掉。不过,公子的体内还中了一种阴寒之毒,比之公子年少时,就携带的那股寒毒,还要严重,这个下官……下官却无能为力了。”
元姬夫人大惊失色,流着泪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司马炎道:“母亲大人勿忧,孩儿已经服下了师傅赐予的灵药,这点儿伤不碍事的。至于这寒毒嘛,孩儿一会儿就能将之逼出体外,只是孩儿正在摸索体内血气旺盛的规律呢,您二位就来了。”
元姬夫人破涕为笑,道:“我儿此话当真?”
司马炎道:“母亲大人稍候片刻,孩儿这就运功逼毒。”他盘膝坐到了床上,合上双目,仔细体会着内力不受控制时的规律。
张济站了起来,垂手立到了元姬夫人的一侧。他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司马炎。
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司马炎睁开了双眼,向张济道:“麻烦张大夫去院中找两块结实点儿的方砖来。”
张济应诺,一头雾水地去了。不一会儿,他就取来了两块青砖,道:“安世公子,正好大将军吩咐下人修缮原来太傅大人的卧室,下官就跟匠人要了两块铺地的青砖,您看这个行吗?”
司马炎笑着道:“这个正好!”他从张济的手中接过了一块,用左手捏住了青砖的下部,待感觉自己的面色变红之时,忽地深吸了一口气,右掌掌心向天,从丹田之处缓缓向上提至胸口,接着他右手的食中二指,闪电击向了左手捏着那块青砖的上部。
元姬夫人和张济看到:司马炎右手的食中二指,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左手捏着的那块青砖,却像外面罩了层寒霜一般,缓缓变白。这层寒霜在司马炎内力的催动下,越结越厚。直到他撤指时,青砖之外已经结了半寸多厚的冰,在室内缓缓地散发着冷气。
他击出这一指后,本已涨得通红的俊脸,也变得有了正常的血色。
司马炎笑着道:“张大夫,您再为我诊诊脉吧。”
张济忙将另一块青砖放在了桌上,一手搭住司马炎右腕的脉门,一手捻着自己的胡须。
过了一会儿,张济撤去手指,向司马炎深施一礼,道:“公子真是神了!昔日缠绵不去的寒毒,仅在片刻之间,就将之完全逼出了体外。”
元姬夫人赞叹道:“我儿现今的本领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啊。”
司马炎又抄起了桌上的那块青砖,双手一用力,掰下了一块。张济被惊得张大口合不拢嘴。
司马炎左手攥住那一小块青砖,五指用力,碎屑纷纷而下。他笑着对元姬夫人道:“母亲,您看孩儿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元姬夫人拿出手帕,帮司马炎擦了擦手,道:“为娘信了,你这孩子,总是要将娘吓得半死。”
司马炎道:“那您就不要再和琼芝说了,免得儿子还得毁去几块祖父房间的青砖。”
元姬夫人和张济走后,司马炎手按丹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感觉体内乱窜的真气安静得多了,这才坐到了桌旁。他正想研究由夏侯援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时,杨艳扶着鸣凰来看他了。
三人落座之后,还没等司马炎说话,杨艳就气鼓鼓地道:“安世,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事,你不可以再把艳儿丢在家中了。我们是夫妻,一同在新城出生入死过,难道你还信不过艳儿的身手吗?”
司马炎道:“我的夫人呐,你是个女儿家,怎好跟着我在外面风餐露宿地吃苦呢?”
杨艳嘟着嘴,语带嫉妒地道:“鸣凰姐姐不也是女儿家吗?你们形影不离,倒让我这个发妻在家担惊受怕的。”
鸣凰忙道:“夫人误会了。奴婢是公子的剑奴,守护公子的安全,是奴婢的使命。奴婢又怎敢同夫人相提并论呢。”
杨艳道:“我不管!听说这次允恭兄长都带着文君嫂嫂上前线了。人家济北王都能这么疼爱自己的王妃,你却让艳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中……”说到此处,她居然哭了起来。
司马炎紧忙帮她擦掉了眼泪,道:“好!好!好!若是为夫再出去的话,一定也像济北王那般,带着我的琼芝夫人,一道同甘共苦,这总行了吧。”
杨艳这才破涕为笑。她虽然已经嫁为人妇,却仍是少女般的心性,伸出右手的小指,道:“不许骗人,否则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司马炎无奈地和她勾了勾手指。杨艳看到他桌上有一包东西,问道:“这些是什么啊?”
司马炎将外面充当包袱皮的那块地毯打开了,里面装着三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几条黑色的绒绳和已经裂开的黑布。
其中两块一左一右很是对称,另一块则像是一个圆环,中间是被盘龙剑割开的断口。司马炎拿起其中的一块用手掂了掂,感觉轻飘飘的,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
鸣凰道:“这是由夏侯援的脖子和腰上掉下来的东西。”她拿起了一块黑布,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道:“这块应该就是夏侯援蒙面的黑布了,和奴婢之前追丢的那个女人身上所发出的香味一模一样。”
杨艳问道:“夏侯援是谁啊?”
司马炎沉声道:“夏侯援就是我们相识那天,曾和孙夫人动手过招的那个黑衣人,她不仅是杀害祖父、伯父的幕后真凶,还是之前我和你提到过,那个给伯父下毒之后逃走的女人。”
杨艳瞪着大眼睛,无法置信地道:“那个黑衣大汉居然……居然是给伯父下毒的女人?”
司马炎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黑色物事,见是个半圆形,就往自己的腰上比了比,不太合适;又拿到杨艳的蜂腰上比了一下,这块黑乎乎的东西,竟然可以紧贴着杨艳纤细的腰身。他恍然大悟,道:“原来她就是用这些东西,一直伪装了五十年的男人。”
杨艳从桌上拿起了那条较长的环形物事,在自己的粉颈上比了比,道:“难怪之前师傅击中了她好几剑,雀儿姐姐也明明用玉簪洞穿了她的咽喉,她却毫发未伤。这东西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啊?既轻巧又耐重击。”
司马炎道:“伯潜叔叔故去后,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恩师他老人家才能知道了。”
他转头又向鸣凰问道:“姐姐的伤势如何了?”
鸣凰答道:“承蒙公子舍命相救,这几日又得张大夫精心的照顾,奴婢的伤已经无碍了。”
杨艳嘟着嘴,眼带埋怨地看着司马炎。
司马炎不敢看她,眼珠乱转,他搔了搔头,道:“那就再过几天,明天待鸣凰姐姐的伤,完全好了之后,我们叫上允恭兄长夫妇,一同去探望恩师吧。一方面请他老人家指点指点夏侯援的事,另一方面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我们两家人出去好好散散心。”
杨艳转忧为喜,道:“安世当真?”
司马炎用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笑着道:“为夫怎敢诓哄我们的天之骄女呢?”
鸣凰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告退出房了。为他们关上房门之后,鸣凰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俏脸忽地蒙上了一层红晕。
五日之后,司马炎去找父亲,告知其要去探望师傅的事。他来到了后堂,听到父亲正在与人说话。他探出头向里一望,见到一个身高约有八尺,穿着一袭白衣,腰中悬挂着一柄古剑的人,正站在司马昭的面前,恭敬地聆听着。
司马昭一眼瞧见了司马炎,将他唤了进去。他道:“为父这段时日公务繁忙,也没抽出时间去看看我儿,安世的伤可好些了吗?”
司马炎向父亲躬身行礼,道:“有劳父亲挂怀,孩儿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司马昭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儿快来拜见关内侯、散骑常侍阮籍大人。”
司马炎一听阮籍之名,向他一揖到地,道:“原来是我大魏“七贤”之一的阮大人,在下能够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完,他双膝跪倒拜了下去。
阮籍紧忙跪倒还礼,道:“下官何德何能,敢当安世公子如此的大礼啊。”
他二人站起身后,司马炎兴奋地上下观瞧阮籍。他以《人遁》之术观之,见阮籍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张白净的面庞,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挺拔的鼻梁下一张薄唇,鬓角两侧留着短须,颌下一绺长髯,再配上他腰间悬挂的青铜古剑,给予人文武全才的感觉。同时,他整个人的身上,还散发着一种洒脱不羁,超然脱俗的气质,司马炎越看越是喜欢。
司马昭道:“安世找为父可有事么?”
司马炎道:“孩儿想向父亲告假,再邀上济北王夫妇,去探望师傅他老人家。”
司马昭佯怒,道:“朝廷刚刚升任你为中护军,连入宫给陛下谢恩的事都还没做,就要出去胡闹,这成何体统?我司马氏的子嗣,怎么可以如此不懂朝廷的礼数?”
他眼珠一转,又道:“阮籍大人要去东平上任,为父正要请他去找外出云游的嵇康先生回朝廷任职。这样吧!安世明天一早,先到宫内向陛下谢恩,再与济北王和阮大人同行,先代为父去聘请嵇康先生,然后你们再去探望夏侯大人不迟。”
司马炎高兴地道:“父亲所言极是!除了山涛、王戎、阮籍三位大人,孩儿又能结识一位当世的高贤了。”
他又向阮籍道:“在下听闻阮大人精通老庄之学。这一路之上,正可向您多多请教。”
阮籍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即逝,向司马昭父子二人躬身施礼,道:“中护军大人谬赞了,下官这就回去收拾行囊。明日辰时,阮籍在广阳门,恭候中护军和济北王的大驾。”
阮籍走了之后,司马炎带着杨艳和鸣凰到济北王府去邀曹志。曹志一听可以与阮籍同行,又能先后拜会嵇康和夏侯无忌两位当世高贤,自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次日辰时,司马炎入宫拜谢完皇恩之后,与杨艳、鸣凰、曹志、许潼、贾樱和阮籍为伴,七人一同乘马出了广阳门,向西南方的宜阳县而去。
一路之上,司马炎、曹志和贾樱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向阮籍讨教老庄之学。阮籍虽然非常厌恶司马昭的专权,但是对司马炎等年轻一辈的人却甚是喜欢。
他心道:“济北王曹志不仅承袭了陈思王曹植的爵位,连同他的才情武艺也一并继承了下来;贾樱身为一代人杰贾文和的孙女,不仅天生丽质,更是蕙心兰质,聪敏好学;尤其是这个司马炎,万没想到:他对老庄等道家之学的理解和领悟,居然远高于众人。”所以,阮籍与他三人甚是聊得来,倒也不觉得此趟的宜阳之行是个苦差了。
杨艳和许潼反而成了插不上话的“外人”。两女一路上都是气鼓鼓地,她们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就达成了默契。非要寻个机会,好好儿地修理一下,这个恃才放旷的阮籍和自家的男人。
三日之后,众人已来到了宜阳县的境内。
曹志道:“本王曾拜读过阮籍大人的《咏怀诗》,其中有一则写道:“少年学击剑,妙伎过曲城。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垧。旗帜何翩翩,但闻金鼓鸣。军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时,悔恨从此生。”想必阮大人除了文采斐然之外,剑术也是高明得很啊。”
许潼忙插口道:“妾身看阮籍大人腰上悬挂的,也是一柄青铜古剑,和琼芝妹妹的凤鸣剑倒是有些相似呢。”
杨艳道:“不知阮籍大人的宝剑叫什么名字?可否借杨艳一观?”
阮籍闻言,随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剑。他手持剑鞘的尾端,将长剑扛到了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后一送。
“唰”的一声,长剑出了半鞘,剑柄向着杨艳,递到了她面前的三尺之处。
阮籍道:“剑名“避世”,还请琼芝夫人指教。”
杨艳藕臂一伸,已将那柄古剑抽离了剑鞘。她用手掂了掂,约有五斤多重,剑长三尺六寸,剑身镂空,铸造着一段铭文;剑柄浑圆有质,上面缠了密密的一层黑线,有三节金环套在了剑柄之上;剑镡是一块青铜材质的圆饼,上面铸着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圣兽的头,精雕细刻,惟妙惟肖。由于经年累月的触摸,剑镡已经被磨得发亮;剑刃自铭文之下,逐渐变薄,锋利异常。
杨艳伸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避世”剑发出了一声脆响。她抖腕一记“昭君出塞”,挥剑向身侧一株百年树龄的粗大树干上削去。众人听到“嗤”的一声,那株大树却是纹丝未动。
杨艳赞了一声“好剑!”她一剑平刺而出,将“避世”精准地插回了阮籍扛在肩头的剑鞘之内。众人策马又向前行出了十多步,才听到身后大树断折倒塌的声音。
许潼吐了吐舌头,杨艳道:“阮籍大人好一柄“避世”剑啊!难怪当朝的大将军,想要跟您结下亲家而不可得。自从媒人上门之后,您整整大醉了六十日,难道我司马家的女儿,就是那么入不得,您这位避世圣贤的法眼吗?”
原来,司马昭为了拉拢阮籍,就想和阮籍结为儿女亲家。阮籍为了躲避这门亲事,开始每天拼命地喝酒,日日都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连六十天,天天如此。那个奉命前来提亲的人,根本就没法向他开口。最后,他只好如实地回禀了司马昭。
司马昭无可奈何地道:“唉,算了。这个醉鬼,就由他去吧!”
阮籍将长剑重新系回了腰间,他哈哈大笑,道:“阮浑那小子,资质平庸,蠢笨如牛。大将军的千金,怎么会下嫁给犬子呢?琼芝夫人说笑了。”又道:“阮籍嗜酒如命,莫说是大醉了六十日,纵是醉上他一年,又何足道哉。”
司马炎深知杨艳的个性,她要是刁蛮起来,完全不输于慕容雀儿和许潼。再这么斗口,难免会得罪了阮籍大人。
杨艳正要反唇相讥,司马炎忙插口道:“在下听闻,阮大人素有济世安邦之志。想当年,大人年少之时,曾登上了广武城的城楼。观览楚、汉交兵的古战场,还慨叹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怎会是那偏安避世之人呢?”
许潼不甘示弱地道:“我曾听家父提起过,阮籍大人还有个外号,叫作“阮青白”,是吗?”
曹志忙呵斥道:“文君不得无礼!”
许潼只是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并不理会曹志的呵斥。
贾樱道:“阮大人平素不爱说话,却常常以眼睛来当作道具,用“白眼”和“青眼”来看人。对待讨厌之人时,就用白眼;对待喜欢之人时,就用青眼。贾樱也曾听父亲提过,您的母亲去世之后,嵇康的哥哥嵇喜前来您家致哀,但因为嵇喜是在朝为官的人,也就是您阮大人眼中的礼法之士。您也不管守丧期间应有的礼节,就给了嵇喜一个大白眼;后来,嵇康先生带着酒、夹着琴来到您家时,您便大喜,马上由白眼转为了青眼。”说罢,她用手掩住了昙口,不住地娇笑。
阮籍又是哈哈一阵大笑,道:“阮嗣宗山野匹夫,不拘礼法,让两位王妃见笑了。”
贾樱又道:“听闻这位嵇康先生,弹得一手好琴,《广陵散》更是天籁之音。”
曹志道:“是啊,本王也听说过嵇康先生的《广陵散》。相传有一次,嵇康先生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寝,坐起抚琴。琴声优雅,打动了一个幽灵,那幽灵遂传了《广陵散》于嵇康先生,更与先生约定:此曲不得教授旁人。虽然是乡野间的传闻杂谈,倒也表达了对嵇康先生《广陵散》琴曲的崇慕之情。”
司马炎道:“这个应该叫作:曲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众人哄然大笑。
司马炎又向阮籍问道:“阮大人,嵇康先生外出远游多久啦?”
阮籍道:“叔夜和苏门先生结伴远游,怕是得有三年啦。大将军的消息,也是太过于灵通了。他二人刚刚回到了宜阳山,就遣下官来找他了。”
司马炎道:“这位苏门先生也是一位当世高贤吗?”
阮籍道:“苏门先生,名叫孙登,字公和,号苏门先生。他是汲郡共县人士,长年隐居在汲郡的苏门山中。此人博才多识,熟读《易经》、《老子》、《庄子》之书,会弹一弦琴,尤善长啸。叔夜和下官都曾向他求教过学问,只不过这位苏门先生,平时的言语比下官还要少。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心做个避居深山的隐士。下官自叹不如也!”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来到了宜阳山的山脚下。他们登至半山腰时,忽然听闻山中传来了一阵阵如泣如诉的琴声。众人驻足停步,侧耳倾听。曲声不仅婉转悠扬,还贯注着一种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
贾樱道:“声如纷披灿烂,音似戈矛纵横。嵇康先生果然神技啊。”
众人又向山上行出了百多步之后,见到林中有一座竹亭,亭中置有石桌石凳,在石桌之上放着一张古琴,石凳之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正在抚琴,那人束发戴簪,天庭饱满,浓眉细目,三绺长髯飘洒于胸前;坐着听琴的那人,则是满头银丝,慈眉善目,大耳垂轮,很是有些仙风道骨,不像尘世中人。他闭着双目,手捻银髯,听得甚是入神。
忽然“铮”得一声脆响,琴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古琴上的一根琴弦断了。抚琴的人向白发老者道:“佳客来访,琴弦忽断,不知是福是祸?”
白发老者并不答话,只是闭目捻须摇头。
阮籍带领着众人快步上前,向他二人见礼,道:“公和、叔夜二位先生,别来无恙,阮籍给两位见礼了。”嵇康和孙登起身还礼。
阮籍又向他们依次介绍了司马炎、曹志等人。嵇康、孙登和众人一一见过礼后,嵇康邀请众人在亭中落座。阮籍、司马炎和曹志坐在了石凳之上,杨艳诸女则是依栏而坐。
嵇康道:“在下正要下山,在此以《广陵散》琴曲,向苏门先生略表三年的陪伴、教诲的谢意,不想嗣宗就带着众位小友来看在下了。”
阮籍将大将军司马昭嘱托之事向嵇康讲了。
嵇康道:“在下何德何能,竟然有劳司马大将军的公子亲自来迎。嵇康本是闲云野鹤一个村夫,恐怕要叫大将军失望啦。”
司马炎向嵇康拱手行礼,道:“久闻嵇康先生乃是我大魏“七贤”之首,在下只恨没能早些拜见先生,聆听教益。如今天下不宁,内有叛臣之忧,外有吴蜀之患。正是先生施展不世奇才,报效大魏皇恩之时。先生怎能明珠暗投,弃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呢?况且,“七贤”之中,阮籍、山涛、王戎三位大人,已经出世辅佐于陛下了。家严秉承了先祖父之志,更是唯才是举、求贤若渴啊。大将军仰慕先生的才华久矣,先前就曾多次请阮大人诚邀您入朝为官,可都被您婉言谢绝了。想是之前家严思虑欠妥,礼数不周,才被先生误会了家严重贤请贤的决心。这次,家严刚刚得知您三年的远游之期已满,就立即命令在下随同阮大人,再次诚邀您入朝为官。还请先生能够看在天下苍生的面上,出世入朝吧!”说完,司马炎起身离座,双膝跪倒,向嵇康拜了下去。他以头触地,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曹志也跪倒向嵇康施礼,道:“安世所言非虚。曹志乃是已故陈思王的不孝子。先父恃才放旷,不被武皇帝所喜,文皇帝所容,整日里借酒浇愁,不幸郁郁而终。自从已故的司马太傅入朝主政之后,朝局清明,百官肃然,万民得以休养生息。就连在下这素来不受三代君王待见的闲散之人,也有了报效国家的机会。嵇康先生的才德胜在下百倍,怎能就此埋没了这经天纬地之才,鹏程万里之志呢。在下也拜请先生出世,令黎庶苍生免灾祸,为天下子民谋福祉!”说罢,他也是躬身磕头,触地有声。
嵇康紧忙扶起了二人,他看了看阮籍和孙登,又看了看司马炎和曹志,正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贾樱忽然问道:“嵇康先生,我等刚才在半山腰,有幸听到了先生的《广陵散》琴曲。贾樱想要向您请教,这《广陵散》所表达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嵇康清了清嗓子,道:“《广陵散》的九个曲段分为井里、取韩、亡身、含志、烈妇、沉名、投剑、峻迹、微行。赞颂的是春秋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的勇士——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的故事。”
贾樱道:“还请嵇康先生为我们讲讲这个故事吧!”
嵇康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娓娓说道:“《太史公书》和《战国策》当中都有记载,当时韩国的大臣严遂,字仲子,与韩国的丞相韩傀,字侠累,产生了不可调和的仇隙。于是,严遂花重金试图收买高手聂政,前去刺杀韩傀。聂政原本是一个江湖中人,因要赡养自己的老母亲,所以拒绝了严遂的厚礼。后来,聂政的母亲离世,他在安葬了母亲之后,找到严遂并对他说:“自己本为一个市井之徒,而严遂作为诸侯之卿相,不远千里,驱车前来,以重金相请。此番礼遇,聂政自然是要回报的。”因此,他“士为知己者用”,誓死报答严遂对他的礼遇。严遂向聂政说出了自己的仇人,乃是相国韩傀,他一直想请刺客去刺杀韩傀。但韩傀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众多,周围的防卫又森严无比,恐怕刺杀之人不容易得手。聂政听后毫无惧色,便答应了严遂的请求。”
“聂政仗剑只身前往了韩国的邑都。他到了阳翟之后,相国韩傀正在府中。他的身边虽然有大量的侍卫层层保护,但聂政还是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击杀了韩傀。聂政高声呼喝,又连杀了数十个侍卫。经过一番剧斗之后,体力消耗殆尽的聂政,最后把长剑指向了自己,割面,剜眼,剖腹。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有人会认出自己而连累严遂。后来,聂政被暴尸于韩国邑都的闹市,可是没有人认得已经血肉模糊的他。韩国的国君就以百金悬赏,寻找能够提供刺客线索的人。”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名刺客因刺杀了韩国的丞相而被暴尸街头,就怀疑有可能是自己的弟弟聂政所为,于是聂荣立即动身,到韩国去探询究竟。聂荣抵达了聂政的暴尸之处后,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聂荣伏在聂政的尸身上大哭,又对围观者说:“这刺客就是我的弟弟聂政。他是受了严遂的重托,来刺杀相国韩傀的。他为了避免株连我,竟然自毁容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性命而连累聂政的声名啊。”然后哀恸而死。聂荣显然是误会了弟弟聂政的意思。聂政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严遂,而聂荣却误会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连累自己。但是聂荣将聂政姓名公之于众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让人们能够记住聂政的名字,以免聂政成为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刺客。”
“聂政刺杀韩傀是当时非常有影响的政治事件。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说了此事之后,无不赞赏聂政“士为知己者死”的无畏气概,又赞扬聂荣是个贞烈重义的女子。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能够不惜“绝险千里”,只为使弟弟得以名扬天下。买凶杀人的严遂,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谋。但世人纷纷称颂严遂,赞他:能够重视对方的品德和能力,而不是看重他们的财富或地位,却无人对韩傀的死,表示惋惜和同情。可见当时这两人,已经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境地。但孰是孰非,就谁也不知道了。”
贾樱道:“聂政真丈夫也!他虽然是个市井之徒,居然能够做到“士为知己者死”。嵇康先生的文韬武略,何止胜出聂政十倍?又怎么会让面前这众多的知己,嗟叹惋惜,无功而返呢?”
嵇康闻言就是一愣,旋即笑着道:“王妃不愧是贾文和的孙女,让在下说了这么多,全然是给自己下的套。”
众人纷纷大笑,只有孙登依旧是默然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司马炎。
司马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向他问道:“苏门先生为何这般盯着在下呢?”
孙登道:“安世公子的双目,晶莹玉润,光华内敛,显然是内功的造诣已至化境。为何却是血气不稳,呼吸不匀,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呢?”
司马炎紧忙给孙登跪倒行礼,道:“晚辈确实受了极重的内伤,体内先后被人注入了一阳一阴两道真力。晚辈虽然多次导气归墟,但仍然难以控制体内横冲直撞的几道真气,苏门先生既然看出了晚辈的内伤,想必您定有治疗这内伤之法,还望苏门先生能够不吝赐教。救命之恩,司马炎没齿不忘。”说罢,他恭恭敬敬地给孙登磕了三个响头。
曹志等人直至此时才知道,原来司马炎竟然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无不震惊动容。杨艳听后更是珠泪如雨,啜泣不止。
孙登站起身,道:“安世公子不必行此大礼。”又向众人道:“诸位且请稍坐,安世公子请随老夫来。”他起身向山顶的几间草庐走了过去。
司马炎心下大喜,紧忙随着孙登去了。
他二人进了草庐之后,孙登问司马炎道:“老夫并没有什么治疗公子内伤的法子,不过倒是有一手长啸的功夫,可以传与公子。兴许可以助你导气归元,缓解体内真气不受掌控所带来的伤害。此功法仅为治标之术,如果想要治本,还需另觅名医良药才是。”
司马炎心道:“即便苏门先生的长啸功法,并不能祛除我内伤的祸根,可以缓解乱窜的真气,对自身带来的伤害,这也是好的啊!”想到此处,他紧忙双膝跪倒,向孙登施大礼。
孙登双手相搀,将司马炎扶了起来。他道:“安世公子无需多礼,在传你这套功法之前,老夫须得先知道,你自己这身内功的源头,还有伤你那二人内功的来龙去脉,这才好传授你长啸的功法。”
司马炎就将自己鬼谷内力的由来,和所受内伤的经过一一向苏门先生讲了。
孙登听后手捻银髯,连连点头,道:“原来世间真有这么神奇的鬼谷内力。安世公子修炼的是鬼谷下卷,而那夏侯援所修炼的,却不知道是鬼谷上卷还是鬼谷中卷了。虽然你二人的内功有异,但终究属于同宗同源,这就好办多啦。”
他将长啸功法的口诀,择适合司马炎的传授给了他,并逐一进行了讲解。
司马炎通过与阮籍连续三日的交谈之后,本就对道家思想的心得,有了更深的体会。孙登这门长啸的功法也是源于道家的典籍,仅仅半个时辰,他就将这门功法融会贯通了。
司马炎默运了一遍孙登传授的心法,胸口处烦闷欲呕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他心下大喜,稍提内息,就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很想通过纵声长啸来发泄。
孙登向他点了点头,道:“你出门去,向着山里长啸一声试试吧。”
司马炎兴奋地快步出了草庐。他合上双目,将内息搬运了一个周天,自觉体内真气流转顺畅,丝毫没有挂碍。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纵声长啸。他的啸声,有如虎啸龙吟,声音远远地传出了数里,在山谷之中不断回响。
司马炎的啸声悠悠不绝,亭中的众人,听得人人色变。山中左近的豺狼虎豹,被吓得纷纷逃离。众人忙向声音的来处奔了过去。
司马炎一口气啸完,只觉神清气爽,丹田气海之处,说不出的舒服。他忽然想起一事,心道:“自从恩师传了我这套剑法之后,那招“虎啸龙吟”总是运使得差着那么一点意思。如今苏门先生所传的长啸功法,不是正好可以辅助运使这招剑法吗?”想到此处,他抽出了腰间的盘龙剑,就在草庐之前练了起来。
众人赶到草庐之后,见司马炎的身前寒光胜雪,声若龙吟。这声音并不是由司马炎的口中发出来的,而是来自盘龙剑上那铸有深浅不一,北斗七星星位图的剑尖。
司马炎振臂抖腕,一招“群龙无首”挥洒如意,身前立即出现了嗡嗡颤动的七八个剑尖;他回首横削一招“龙荒朔漠”,长剑带动着身周的气流,仿佛有一条气化的腾龙,围绕着他盘旋飞舞一般。
司马炎再使一招“矫若惊龙”,盘龙剑的剑尖忽而上挑,忽而下劈。他一剑闪电刺出之后,那条气化的腾龙,由他的剑尖之上向前激射飞出。
司马炎一声大吼,“虎啸龙吟”横扫而出,剑身之上划出了一道有如半月般的剑气。他身前十丈之外的一株参天大树,瞬间被这道剑气断为了两截。在他的啸声之下,树冠上的浓密枝叶纷纷被震落了。
司马炎见以长啸功法催动的这招“虎啸龙吟”,威力竟然如此之强。他豪气陡生,跟着就是一招“时乘六龙”。众人只觉眼前一片耀目之光,剑如电闪好似颗颗流星,滑过了苍茫宇宙;声若雷震有如群龙怒号,翱翔于天际之间。
一阵激荡的气流过后,司马炎的身前,分布着六道深达三寸的剑痕。他得意地收起了盘龙剑。再看曹志他们,人人瞠目结舌,都用无法置信的目光呆瞪着他。
司马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向着众人一阵傻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回了草庐。
他跪倒在孙登的面前,道:“多谢苏门先生传艺!这套功法不仅缓解了晚辈内伤的痛苦,还令晚辈的剑法达至了圆满。当年,恩师在传授剑法之时,只说这是他老人家由《易经》和《本经阴符七术》当中领悟出来的,并没有名字,让晚辈以后自行为其取名。司马炎三生有幸,得蒙您的厚恩。您与晚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晚辈就将这路剑法,命名为“龙吟”,以示对您传艺之德、救命之恩的感激。”他恭恭敬敬地又给孙登磕了三个响头。
孙登道:“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安世公子际遇离奇,虽历经磨难,却可每每逢凶化吉,乃是福泽深厚之人。老夫的这套功法,可暂时助你渡过眼前的难关,这也是公子自己的造化。”
司马炎道:“您与晚辈的恩师,都是恬淡清雅的高洁之士。虽然您施恩不望报,可晚辈还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有机会报答您的恩德。先生但有所命,司马炎万死不辞!”
这时,嵇康迈步走进了屋内。他来到孙登的面前,躬身行礼,道:“嵇康就要下山了,特来请教先生的临别之言。”
孙登闻言,只是垂首低眉,一言不发。
嵇康道:“在下有幸,得与先生相识、相交。远游三年,获益良多。临别在即,先生竟无一言相赠吗?”
孙登缓缓地睁开了双目,道:“叔夜可认识火吗?火生而有光,如果不会用其光,光就形同虚物,重要的是在于能够用光,光就可以发生作用。人生而有才能,如果不会用其才,才能反而会招来祸患,重要的是在于能够用才,才能就可以利益天下。所以,用光在于得到足以燃烧的薪柴,才能够保证持久的光耀;用才在于能够认识真正的自己,才可以保全未尽的天年。如今,叔夜虽然博学多才,可是见识寡浅,此次出世入朝,难免误身于当今之世,叔夜能够做到无欲无求吗?”
嵇康看了看孙登,又看了看司马炎。他坚定地道:“嵇康愿为知己者死!”
孙登微微点了点头,道:“叔夜去吧!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与安世公子说。”
嵇康向他深施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孙登道:“今后,公子如能代为照顾嵇康,就算是报答老夫的传艺之恩了。”
司马炎再次叩首,道:“晚辈必遵苏门先生所托,誓死捍卫嵇康先生的安全。”
孙登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我机缘已尽,这便下山去吧!老夫即将远行,此后,你们也不必再来这里了。”说完,他合上双目,不再说话了。
司马炎等人拜别孙登下山而去。到了山下之后,嵇康道:“听说安世公子和济北王还有事要办?我们就此别过,在下随嗣宗到东平转上一圈,就一起回洛阳去,我们洛阳再见吧!”
司马炎心道:“原来阮大人还是放心不下嵇康先生独自入朝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他照拂嵇康先生,这样再好也不过啦。”他向二人躬身行礼,道:“两位高贤一路保重,我们洛阳城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