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在夏侯无忌的悉心指导下,又经过了一年的苦练,此时剑法、内功均已大进。这日,师徒正在对拆剑招。
夏侯无忌仍然是一对空手,司马炎则是手持长剑。司马炎力灌右臂,一剑斜斜挑向了夏侯无忌的左肩。由于剑上附有内劲,所以破空之声甚响。
夏侯无忌向后退出一步刚好避过,司马炎变挑为劈,正要上步斜肩带背地砍下。夏侯无忌忽地又向前一步,司马炎这下劈的剑势尚未展开,持剑的手已砸向了夏侯无忌的肩头。
司马炎见师傅又使怪招,当下心神不乱,持剑的手紧握剑柄,将下劈变为直拳,右肩一送,连拳带剑径直向师傅捣了过去。
夏侯无忌见他应变迅捷,处置得当,肩膀这一送甚合寸劲之理,当下微微点了点头。他左肩也是向前一点,迎向了司马炎紧握剑柄的拳头。
“砰”的一声,拳肩相交,以力对力。司马炎顿时感到右手一麻,长剑便已拿捏不住了。他当即松开剑柄,翻腕为掌,右臂回弯一寸,跟着一掌击出,用的还是寸劲。
夏侯无忌在他右臂回弯之时,自己的左肩同时向后一侧,旋即再次向前点出。在司马炎的掌力完全施展前,他的肩膀已点在了司马炎的掌心上。
司马炎掌力吐出时,见师傅的肩膀没有与他的掌力正面对抗,而是顺着他掌力击出的方向向后斜引。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掌,就有如击入了水中。
在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先后用寸劲较量了三招,这时,那柄长剑才要落地。
司马炎心念电转,他伸出左脚,脚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长剑立即向上反弹,他捏着剑诀的左手忽地向前一指,斜斜点向了剑尖的无锋处。
他快,夏侯无忌比他更快。司马炎脚踢长剑,指在半途之时,夏侯无忌的右手早已等在了长剑上升的必经之路。他右手食指在剑身上一弹,一柄长剑横着撞在了司马炎的腰间。
司马炎被剑身撞中,这一指便点了个空。他向后跃出一步,跳出了战圈,拱手施礼道:“师傅高明!徒儿拜服。”
夏侯无忌微笑着道:“你已将这《地遁》术融入了自身的武学,不错!不错!现下欠缺的只剩下实战的经验了。”接着又道:“老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啦,你可以出师了!”
司马炎忙跪地叩首。他想到这几年师傅尽心竭力地教导自己武艺,四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不辞辛劳。他对恩师的孺慕与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虎目含泪,道:“承蒙师傅栽培,徒儿深感厚恩!”
夏侯无忌上前扶起司马炎道:“你的心性甚是坚毅,也算聪敏好学,但这些都不是为师所看重的。”他抬起手抚摸着司马炎的长发,语重心长地道:“能够为子尽孝,为臣尽忠,虽然难能,但还不算可贵。自黄巾之乱至今,天下分崩离析,我华夏的大好河山,饱经战乱分裂之祸,无辜的黎民百姓更是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地挣扎了一百六十多年。安世此生当中,若能善用所学,结束战乱,一统山河。让我华夏子民可以得享安居乐业,不用终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更不必畏惧外族的侵扰与奴役,能够遂了丞相与祭酒的平生之愿,这才是对为师真正地感恩,才是真正的可贵啊。”
司马炎哽咽着道:“请师傅放心,徒儿定能承二公之志,不负您的期望。”
夏侯无忌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雀儿的身世凄苦,你要好生地照顾她。但她终是鲜卑族的女儿。如若今后,她找到了自己的过往,你切不可阻挠她寻找自己的生活。就算是为师的一个请求吧。”
“爷爷——”
还没待司马炎答话,慕容雀儿不知从哪里奔了出来。她一声悲呼,扑倒在夏侯无忌的脚下。她扬起白皙的俏脸,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爷爷的救命之德、养育之恩,孙女尚未报得万一。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一直陪着爷爷,要在您的膝前尽孝……”
慕容雀儿神情激动,她抱着夏侯无忌的双腿,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串串珠泪落在了洁白的衣袖之上。
夏侯无忌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道:“傻孩子,我们祖孙二人能够相遇,也算是上苍所赐的机缘。青山寂寞,空谷幽深,你能陪了爷爷这么多年,让爷爷得以看着你一天天地长大,可见上苍已经待老朽不薄啦。”
他顿了顿,又道:“为了报答丞相的知遇之恩,老朽忝任发丘中郎将,率领着摸金掘子军的兄弟们,为大军筹措军饷。可是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挖坟掘墓始终是有损阴德之举。所以老朽与正副两位校尉约定:终生不娶!一是为了兄弟们赎罪,二是为了避免祸延子孙。”
司马炎从未问及过夏侯无忌的私事,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凭师傅这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能为,居然是为了“赎罪”,以致终生不娶,孤独终老。
他看到恩师须眉俱白,银髯飘洒,不禁大有“英雄迟暮”之感。一时间尊敬、仰慕、感激、惋惜、伤感种种感情不断地向心头袭来,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司马炎泪如泉涌,急忙膝行几步抱住了师傅,哽咽着道:“师傅——您……”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侯无忌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咱们只是生离,又不是死别。老朽的身体好着呢,可是也禁不住你们这么哭啊。非得把老朽给哭倒了,你们两个才算心满意足吗?好啦!好啦!快起来吧!”
夏侯无忌又吩咐他们,道:“雀儿,你去厨房,再给爷爷做几道好菜;安世,你去酒窖,在东首最后的一个箱子里,把封着泥巴盖子的那坛杜康拿过来,这可是当年丞相赏给为师的。你和雀儿也都长大了,今天咱们喝干了它。”
次日,司马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洗漱完毕后,又将自己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才到后堂来找夏侯无忌辞行。
他一推门,见慕容雀儿已经先来了。他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没见到夏侯无忌,忙问道:“雀儿姐姐,师傅呢?”
慕容雀儿道:“爷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嫌我们两个……哦,不!是嫌你哭得他老人家心乱,就不和我们告别了。爷爷将我们途中所需的一应之物收拾了两个背囊,要我们带着。”说着向脚下一指,接着道:“都怪你,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我看你还是留下来,陪着阿花算了。”
司马炎不好意思地道:“是,是,都怪我。昨天是小弟第一次喝酒,喝的又是武皇帝所赐,尘封了二十八年的杜康。”说着,他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咂巴咂巴嘴,道:“意犹未尽,意犹……”话未说完,口中已被慕容雀儿塞了半个馒头。
他们收拾完毕后,向着夏侯无忌卧室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这才洒泪而去。
二人出了华阴县,一路向东行。他们一个内力悠长,一个脚步轻快,太阳西斜时,已经进了潼关。
慕容雀儿从未出过远门,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司马炎则是处处小心谨慎,不断地观察周遭的环境。他们先找到了客栈,要了两间房,又点了两碗素面在房中食用。
司马炎道:“雀儿姐姐您先吃,我去买点东西,片刻即回。”
慕容雀儿问道:“你要买什么啊?”
司马炎微微一笑道:“一会儿您就知道啦。”说着出门去了。
过了半盏茶时分,慕容雀儿在房中正等得无聊。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司马炎背着一个大包袱回来了。
慕容雀儿兴奋地帮他卸下肩上的包袱,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啊?”
司马炎道:“都是赶路用的行头。”说着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两套衣衫,看起来甚是朴素,还有两顶黑色的大帽子。
慕容雀儿拿过一顶,放到眼下仔细观瞧。见只是顶寻常的斗笠,外面还罩了一层层黑纱。她不解地道:“你哪里寻来的这两套平常衣衫?这帽子我可不戴,丑也丑死啦。”
司马炎道:“我们入关时,好在天色已经黑了,应该是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要是明天我们还这样招摇过市的话,定会惹出麻烦来的,所以看着越是平常就越是安全。”
慕容雀儿不屑地道:“我们走自己的路,又不影响别人,会惹什么麻烦?”
司马炎道:“伯潜叔叔常教导我——“人心叵测”。我自打出生就未修过发,雀儿姐姐则是天生丽质,难免惹人观瞧。这些人中,如果有人不怀好意,那是要发生口角的。”
慕容雀儿嗔道:“谁敢不怀好意,看我不穿他个透明窟窿。”
司马炎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师傅也常常教导我们:“不可无端挟技欺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还是低调行事得好。”
慕容雀儿无奈地道:“好吧!”
她拿起一件衣服比量了一下,又带上了那顶纱帽。司马炎见这纱帽果然实用,在黑纱的遮挡之下,便看不清慕容雀儿那娇艳脱俗的绝世姿容了。
他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面,叮嘱慕容雀儿早些休息之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睡到深夜,司马炎忽然听到窗外东南角的院墙处,传来一阵瓦片互相撞击的轻响,接着又听到有轻物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有人由墙外翻进了院内,跟着西北角处也是这般。
听到东南角的响声时,司马炎尚不以为意,但两边都是如此,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心道:“曹爽那个贼子一直暗中派人监视祖父,难道在潼关这里也布下了人手?我这头长发甚是惹眼,莫非这一进一出之间,已然泄露了行迹?”他忙起身离榻,移到了窗前,侧耳倾听。
靠东面的一间房中,有人轻声说道:“是吕霸兄弟到了吗?请进来吧。”
东南角上那人笑着道:“孟楚兄弟也到了。”
房内那人道:“来得正好,二位一块儿请进。”院内两人先后跃上屋外的楼梯,走进了房中。
司马炎并未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三人深夜相约所为何事,当即由窗口移至了东侧的墙边。他将耳朵贴在墙上,潜运内力,要听听他们到底议论些什么。
那个叫吕霸的人说道:“许大人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另一个叫孟楚的问道:“敢问许大人,可是要行动了吗?”
那被称作许大人的人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今,除贼报国之机已到,还望两位兄弟安排好自家之事。你们要在十一月十六之前,赶到洛阳城东南的司马府上集结待命。”
司马炎一听,原来这三人要赶到他家“除贼报国”,他就想冲进屋内毙了他们,旋即又想:“那人说是十一月十六集结,显然这批贼人不只此三人。我离家四年,不知祖父他们有何应对之策。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应当先于这批贼人,返回家报信才是上策。”
他小心翼翼地从包袱中取出一卷地图展了开来。他不便点起灯烛,免得那三人的疑心。于是,他将地图凑到窗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仔细研究,盘算路线。
次日清晨,司马炎将昨晚所遇之事悉数告知了慕容雀儿。这女娃儿听到有热闹可以凑,非但没有半丝的恐慌忧虑,倒是兴奋得紧,跃跃欲试,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在三国鼎立时期,魏、蜀、吴中以曹魏所占的疆域最广,经济实力也是最为雄厚。适合于发展畜牧业的天然场所主要集中在其疆域的范围之内,而曹魏又有开展畜牧业经济的自然条件和历史传统,所以曹魏在三国时期,畜牧业发展得非常兴盛。又因曹魏不断地军事扩张,并想最终统一全国,战争及军事运输所需要大量马匹则是不言而喻的,加之魏武帝曹操所推行的民族归附政策,更是促进了畜牧业的繁荣。
他们来到潼关外的集市,挑了两匹比较健壮的马儿来节省脚力。付钱时,那骡马贩子非要四百枚五铢钱才肯卖。二人随身带的钱币并不多,此处又没有地方可以兑换。正在踌躇间,慕容雀儿已经撸起了袖子,这便要赏那贪心的骡马贩子一顿老拳。
司马炎紧忙拦住了她,又由怀中取出了一块马蹄金。他伸出手指微一用力,就从上面掰下了一块,用手掂了掂,约么有一两多重,随后塞给了那个骡马贩子。
慕容雀儿一把便从那人手中抢过了两匹马的缰绳,另一只手则拽住了司马炎胸口的衣衫,“哼”了一声,对那目瞪口呆的骡马贩子瞧也不瞧一眼,转身就走。
有了马儿助力,行起路来更加迅捷。他们弃走山路,专挑沿着洛水而建的官道奔行,虽然绕远了一些,但速度却比走山路快得多了。
这日清晨,他们让马儿吃喝了个饱,搬鞍认蹬刚要启程。忽然由路旁的树林之中,闪出两个汉子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人一脸的络腮胡子,瓮声瓮气地道:“两个小娃娃,留下马匹,这就去吧。我们也不来为难于你俩。如若不然,可别怪爷爷们不留情面。”
司马炎见他二人虽然恃强,但都是空手。他扫了一眼这二人的来路,见树林边有两根长棍斜靠在树上,两个包袱则放在道旁。他在马上与慕容雀儿相视一笑,催马就向那二人直冲了过去。
司马炎轻夹马腹,那马吃痛向前急蹿,已跃过慕容雀儿的马头,抢到了前面。
那两个汉子见他们想跑,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了道路的两旁。待司马炎的马头将近,二人同时跃起,挥掌就向他攻了过去。
司马炎听风辨势,知他二人只欲抢马,并未想要伤人。当即双掌一分,同时击在了那他们的手掌之上。
他内力强劲,一掌之间就将那二人击得横飞出了数丈。他也不欲伤人,是以掌力吐出之前,已用上了巧劲。
那二人先后脊背撞在了道旁的树干上。只听“喀拉、喀拉”两声,有碗口粗细的两株树,居然被他们生生给撞断了。他二人站稳之后一运内息,发觉自己并未受伤。再抬头看时,两匹马早已去得远了,大路上仅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之声。
司马炎与慕容雀儿晓行夜宿,又过了数日,便赶到了洛阳城外。途中一共遇到了六批结伴而行的武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而行。其中还有两批人想要抢夺他们的马匹,都被司马炎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他们来至洛阳城前二十丈外,便即勒住了缰绳。慕容雀儿乃是头一次见到大魏的都城,她见城墙高大,护城河既宽且阔,吊桥下的洛水湍流不息,不禁出声赞叹。
二人牵着马过了吊桥,慕容雀儿抬头望去,见城墙高耸,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宣阳门”。城门两侧的兵丁手执长戟腰悬短剑,正在盘查入城的人员。
他二人服饰普通,头戴斗笠,虽然外面罩了层黑纱,倒也算是寻常的打扮。一个城门兵上前检查完他们的包袱,见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放行了。虽是放了他们入城,那个士兵又不禁回头多看了慕容雀儿几眼。
司马炎心道:“我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何这兵丁要多看几眼呢?”他自己上下看了一遍,见并无什么异状;又看了看慕容雀儿,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慕容雀儿虽然穿着朴素,但即便是寻常的衣衫,也难掩她玲珑有致的曼妙身形。司马炎不禁脸上一红,好在有黑纱遮面,才没被人瞧见。
他们入城后便上了铜驼街,慕容雀儿放眼望去,见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涌涌。街道两侧的买卖铺户甚是兴旺,售卖的商品极是琳琅满目,一片繁华富庶的景象,远非华阴小县可比。
慕容雀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恨不得多生出两双眼睛四只手来。司马炎虽是四年未归,对眼前的街景却并不如何关心,他只是低头盘算:“我是直接回家还是先摸摸城内的情况呢?”
司马炎打定了主意,便用《地遁》之术向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去。他牵着马在街上缓步而行,看似随意观瞧,实则已将周围的情况尽数了然于胸。
他发现:大街的四周共六处地方有人在不断地打量着他和慕容雀儿。他们有的扮作行脚货郎,有的扮作往来客商,有的扮作农户乘凉,不管是在饮茶的还是在讨价的,目光之中总有三分是徘徊在他二人身上的。
司马炎不动声色,引着慕容雀儿向街边一家看起来比较大的客栈走去。
慕容雀儿看他要进店,疑惑地问道:“安世,这里不是你家么?怎么还住客栈?”
司马炎低声道:“附近有情况,我们今晚先住这里。”慕容雀儿冰雪聪明,当下便不再多问。她拴好马儿,就随着司马炎进店去了。
他们要了二楼临街的两间房,客栈跑堂的对他二人招待甚是殷勤,刚安排他们住下,又端来了热水让他们净面洗手。
司马炎摘下斗笠,闲聊似的问道:“小哥在这同福客栈里做了多久啦?”
跑堂的紧忙回话道:“您叫我崔二就行,小的可当不起二位贵客以小哥相称。小的在这客栈里求活计已经七年啦。”
司马炎由怀中摸出了六七枚五铢钱,往他手里一塞,道:“原来是崔二哥,既然是洛阳城里的老人,那我就开口相询了。不瞒您说,我姐弟二人今次是头一回来洛阳城,主要是为了投亲。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想请崔二哥给我们讲讲,这都城之内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免得我们在无意之间得罪了人,还懵然不知呢。”
崔二见司马炎生得眉清目秀,言语和气,便有三分好感,又见他出手阔绰,立即堆起笑容,道:“好说,好说。不知您二位要投的是哪位贵亲啊?”
司马炎道:“我们姐弟的叔叔在太傅大人的府里当差,我们此次来就是投他的。”
崔二道:“原来是太傅大人府上的贵客。”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司马炎道:“崔二哥何故如此?太傅府里怎么啦?”
崔二道:“司马太傅本是个好官,奈何大人年事已高,现今这身体不行啦。最近这几年太傅连朝都上不了,天天躺在府中休养,国家大事都交给了武安侯。”说着他向四下里看了看,又压低声音道:“这国家的事嘛,小的本没资格议论,但您二位一是太傅府的贵客,二是与小的甚是投缘,不妨就说与二位吧。”
司马炎道:“崔二哥请讲。”
崔二道:“自从司马太傅患病不能上朝后,这武安侯就越发地嚣张跋扈,横征暴敛姑且不说,这平日里时常指使手下强取豪夺,横行不法。我们这些百姓那是敢怒而不敢言啊。他还派出了好多人来监视太傅大人府里的动静。我们这家老店不是离着太傅府不远么,又是做外客生意的,所以这些人隔三差五地就来我们店里讯问掌柜:太傅府里都有什么人常来走动啊?太傅府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过啊?诸如此类的话。”
他见司马炎皱眉不语,紧忙道:“二位大可放心,小的绝对不会告诉他们,您二位是来太傅府里投亲的。您二位明天赶早,快到太傅府里瞧瞧吧!”
司马炎听他话里有话,忙追问道:“崔二哥此话怎讲?”
崔二道:“这两天棺材铺的黄掌柜,寿衣店的赵掌柜,都被召到太傅府里两次啦,不知太傅大人还能坚持多久。哎——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司马炎听到此处,心中如遭雷击,但面上只是表现得略显愁容。他连忙转身,装作到包袱里找东西,实则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了那锭用过的马蹄金。他用身体遮掩着双手,微一运力,又掰下一两多金子,这才转过身来。
他将那一小块儿金子塞到了崔二的手中,道:“多谢崔二哥提醒。我们明早就去太傅府里拜会叔叔,这两匹马暂时放到店里,还得劳烦崔二哥帮忙照顾。这点金子就当做是酬劳,还请崔二哥不要见外。”
崔二一见是金子,心中大喜,连忙道:“小的多谢二位贵客,您请放心,小的一定刷洗饮遛,饱草饱料地给您照顾好马儿。您二位是在店里用膳还是到街上去用?”
司马炎道:“我们一会儿去街上遛遛,就不在店里用了。”
崔二堆起笑脸,道:“好,好。若是您没什么其他吩咐,小的就告退了。”说着千恩万谢地去了。
司马炎向慕容雀儿道:“雀儿姐姐,您在这里稍候,我到街上去给您买些洛阳城的美食。我们今晚就回家去瞧瞧。”
慕容雀儿摘下斗笠道:“安世不用过于担心!爷爷说过:司马太傅是何等样人?这番造作可能就是为了麻痹曹爽那奸贼的耳目。”
司马炎面上点头称是,心下确是惴惴不安,心道:“即便是要麻痹曹爽的耳目,也不用棺材店、寿衣铺这么夸张吧。况且祖父年事已高,万一,万一……”他恨不得让天马上就黑下来。
“咚,咚!”“咚,咚!”“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两名更夫一边吆喝一边敲着梆子去了。
司马炎见二更已至,便带着已经换好夜行衣的慕容雀儿,翻出了客栈的院墙。
他们躲在黑暗之中观察四周的动静,在《地遁》术地观察下,很快就锁定了街口两间露出一条窗缝的房间。
司马炎向慕容雀儿打了个手势,二人一上一下地从那两扇窗前掠过,快步向自己家中奔去。
二人在太傅府后院的墙根处驻足,司马炎顺势从地上捡起了一枚石子。他手腕一抖,便将石子向角门旁一棵大树的树干掷去,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司马炎凝目观瞧,果然看到树顶有枝叶晃动。他当即回身,牵着慕容雀儿的手,趁着树上监视之人分神之际,双双翻墙而入。
他们刚一落地,司马炎便感觉不对。一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到了慕容雀儿的面门。他急忙伸出右手的食中二指,夹住了长剑的剑尖。
出剑那人连用了两次力,岂知他的长剑在司马炎的指下,仿佛铜浇铁铸的一般,居然纹丝不动。司马炎运指先向右一带,再向回一拉,出剑那人一个踉跄,便被他硬拉了过来。他定睛一看,见偷袭之人原来是祖父的亲卫将——王昶。
司马炎刚要开口,就瞥见左侧白光一闪。慕容雀儿的家传短刀已然瞬间递到了王昶的脖颈处。他心中一惊,急声道:“姐姐不可!”同时左手探出,食中二指夹住了短刀的刃身。鬼谷内力使将出来,将一长一短两件兵刃硬生生地定在了原位。这才压低声音,道:“文舒将军,我是司马炎。”
王昶的咽喉此时相距短刀的锋刃仅有半寸,若不是司马炎及时止住了短刀的攻势,他恐怕早已尸横就地了。
他听对方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字,又说他是子上大人的儿子,连忙撒剑后退,问道:“可是安世公子艺成归来了吗?”
司马炎撒开了慕容雀儿的短刀,扯下蒙面的黑巾,又伸手到自己的颈后向外一弹,露出了满头的长发。他不答反问,道:“文舒将军,我祖父的身体可安好吗?”
王昶道:“公子随末将来。”又转身问道:“这位高人是?”
司马炎道:“这位慕容姑娘是我的师姐。”
王昶汗颜地道:“慕容姑娘好身手。公子请,慕容姑娘请。”说罢他一挥手,撤去了两旁的府卫。
三人穿过几间房舍,便到了司马懿的卧室。王昶在门外躬身行礼,低声道:“太傅大人,安世公子求见。”
“什么?”室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着道:“玉瑶,快去开门。”
木门被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位妇人,正是司马懿的宠姬柏夫人。
司马炎双膝跪倒,向柏夫人叩首道:“祖母大人安好,请恕孙儿深夜滋扰之罪。”
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向屋内回禀道:“太傅,是安世回来啦。”她又向司马炎道:“安世快快请起,你祖父想你得紧哩,快进去吧。”
司马炎站起身,抬头一望,见这位祖母身着一件白衣,头上梳了个堕马髻,黑发如云,杏眼桃腮,修鼻端眉,明眸薄唇,脸上不施铅华,像是一株恬静的荷花,比之慕容雀儿像是只大了两三岁;再看她肤若凝脂,身段妖娆,纤腰长腿,玉颈生香,站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是月宫中的仙子降临到了人间。
司马炎见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神一荡,紧忙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向身后的慕容雀儿一指,道:“祖母大人,这位是我师姐,慕容姑娘。”又向慕容雀儿道:“雀儿姐姐,这位是我的祖母,柏夫人。”
慕容雀儿摘下了蒙面的黑巾,上前两步施礼道:“柏夫人您好,我叫慕容雀儿。”跟着又道:“夫人美得很啊。”
柏夫人先是一阵娇笑,接着向身后赶来的婢女吩咐道:“秀儿,你在东厢为慕容小姐收拾出一个房间,我先带她去用些茶水点心。收拾好后你再来带慕容小姐去就寝,明日再正式拜见太傅大人。”又道:“慕容小姐是司马家的贵客,不可疏忽怠慢。”
那叫秀儿的婢女裣衽一礼,轻声答道:“是,夫人。”转身收拾房间去了。
柏夫人对司马炎道:“安世,莫要让你祖父久等了,快进去吧。”说完就携了慕容雀儿的手盈盈地去了。
司马炎急忙快步进屋,在司马懿的卧榻前双膝跪倒,向上叩首,颤着声道:“让祖父挂怀,孙儿不孝。”
司马懿道:“好孩子,快上前来,让祖父好好看看你。”
司马炎见灯烛下的祖父须发如雪,面色灰白,皱纹层叠,老态毕现。他心中一酸,忙膝行几步,抱住了司马懿的腰身,语带哭声地道:“祖父,您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司马懿轻抚他的长发,呵呵笑道:“你抬起头来,自己好好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司马炎紧忙抬头,二人眼神相交,他见司马懿的眼中满是安祥慈爱,虽然面色枯槁,但目光炯炯,不怒自威,完全不似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这才放下了心头的大石,道:“祖父,您……”
司马懿微微点了点头,道:“安世,你体内的寒毒都治好了吗?”
司马炎道:“恩师感激祖父赠礼,不仅治好了孙儿的寒毒,还收孙儿为徒,传了我一身的本事。”
司马懿一手捻着银髯笑着道:“不用往老夫脸上贴金,老夫与夏侯无忌只是神交。此人性格怪异,当年在武皇帝麾下,除了郭奉孝,谁的账他都不买。他能心甘情愿地收你为徒,那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我司马家的福气。”又道:“见过你的伯父、父母了吗?”
司马炎道:“孙儿不孝,还未来得及向伯父及父母请安。孙儿在城中探得祖父病重,咬着牙才等到了二更,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先来探望您了。”
司马懿沉声道:“可曾遇到了门外的探子么?”
司马炎道:“遇到了几波曹爽派来的蠢货,孙儿进府并未让他们发觉。”
司马懿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赞许,缓缓地道:“夜已深了,你先回房去休息,明晨再拜见他们。这几日不要出府,让玉瑶给你找套下人的衣衫,就跟在我的身边好了。”他眼中寒光一闪,接着道:“我司马氏和曹爽他们算总账的日子就要到了。”
次日清晨,司马炎巳时便已起床,洗漱之后,就坐在床上盘膝运气,练习内功。
“吱呀”一声,他的房门被人由外推开了。一个美貌妇人走进屋来,看看这儿,又摸摸那儿。她泪光盈盈,似乎是在睹物思人。
忽然二人四目相交,那个美貌妇人愣在了当地。司马炎忙从床上一跃而下,伏地跪倒在那妇人的脚前,颤着声道:“孩儿不孝,四年未曾给母亲大人请安。母亲!您可安好吗?”进来的美貌妇人正是司马炎的亲生母亲——王元姬。
元姬夫人眼泪夺眶而出,抽泣着道:“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快快起来,让为娘好好看看,我儿的病可都好了吗?”
司马炎站起身,道:“早就好啦!不仅身体痊愈了,儿子还练就了一身上乘功夫,以后可以为伯父和父亲大人分忧啦。母亲,您的身子可好?这些年未能在父亲和您的膝前尽孝,请您责罚孩儿吧。”
元姬夫人拭去了眼角的泪痕,破涕为笑,道:“你这孩子,还是那么调皮。”
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有若洪钟的声音,道:“臭小子,让伯父来称称你有多少斤两,可以为我司马氏分忧。”
司马炎忙放开了元姬夫人的手,兴奋地道:“伯父!侄儿给您请安。”
他两步便奔到了屋外,见到一个样貌威武的大汉负手而立。此人额头之上系了一条白带,剑眉虎目,鼻如悬胆,唇若涂朱,颌下一副短髯,正是司马炎的伯父、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幼童。他用手牵着司马师的下摆,瞪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司马炎。
司马师低下头道:“桃符,这是你的兄长——司马炎。我儿在这里站好,让为父试试你哥这几年跟着夏侯大人都学了些什么。”
司马炎刚想上前跪倒行礼,司马师一声虎吼,转身,拔剑,刺出,一气呵成。司马炎见他刚才还是倒背着双手,转瞬间长剑已经刺到了自己的面前。身后的元姬夫人抢前一步,尖声叫道:“兄长,莫要伤了安世。”
司马炎微微一笑,向前跪倒下拜之势不停,抱着拳的左手食指,在司马师的剑尖上一弹。司马师的长剑立即左右摇摆,嗡嗡震动,几欲脱手。
司马师忙劲灌右臂,紧紧攥住了剑柄,司马炎已经向他跪倒叩拜。终于,他还是没能拿捏得住,长剑脱手落下,插入了地上。长剑虽已入土三寸,剑柄兀自嗡嗡震动。
司马师甩了甩发颤的右手,哈哈笑道:“好小子,这手功夫,只怕当年的虎侯也未必做得到。”又道:“夏侯大人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上前搀扶起司马炎,两只大手捏了捏司马炎的肩膀,道:“安世结实了。”又转头对元姬夫人道:“弟妹勿忧,以安世这身内劲,虽然年纪尚小,但我敢说,本朝武将当中,没有一个人可胜得过这小子。”
元姬夫人裣衽行礼道:“是元姬唐突了,兄长莫怪。”
司马师又向司马炎道:“这是你的弟弟,司马攸,字桃符。他比你小了十岁,是你父母的第二个儿子。你知道伯父膝下无子,他们已将桃符过继给了伯父。等桃符再长大些,你们兄弟要多多亲近。”
司马炎答了声“是!”又向着小桃符挤了下眼睛。这时,他听到身侧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便侧头瞧看,见是伯母羊徽瑜来了,紧忙上前跪倒请安。
司马师向羊徽瑜道:“夫人,你和元姬带着桃符去玩吧,我和安世还要到父亲那里去。”又叮嘱她道:“莫要让桃符自己到院中乱跑,这一个月尽量在屋内玩耍吧。”
二女点头称是,带着小司马攸回房去了。
司马师见她三人离去之后,便领着司马炎默默地向西厢一间偏房走去。
司马炎心中奇道:“这不是去祖父那边的路啊?”他见伯父默不作声,也不便多问,只道:“伯父,您的孝带是?”
司马师沉声道:“两年前,你的祖母去世了。”
司马炎心中一凛,原来是祖母张春华辞世了。只恨自己离家四年,都没能见到祖母的最后一面。回想起祖母生前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司马炎不禁潸然泪下。
这时,他二人已经来到了一间屋前,司马师回头道:“快快擦去泪痕,莫要让你祖父瞧见了。”
司马炎知道:祖父晚年嫌弃祖母人老色衰。他心中无奈,只好拭掉了眼泪,强忍着悲伤,随在司马师身后进了房间。
司马师待他进屋后,便关上了房门,又向着屋内一个一人多高的衣柜走去。他伸手在柜子后面什么地方一按,“咔嗒”一声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柜子居然横着向右侧移开了三尺,墙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空间。
司马师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燃着了,向司马炎道:“跟紧我,下台阶时只可踩我走过的一级,千万别走错了。”听司马炎应允了,这才沿石阶向下走去。
司马炎心道:“原来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密道。”他跟着司马师进入了密道。他双眼紧盯伯父的脚步,见他落脚的台阶忽而一级忽而两级。走了十多步,他已然看懂了。
夏侯无忌撰写的《汉墓志》中记载过这种机关:第一步迈单,第二步迈双,第三、四步迈单,第五步迈双,第六、七、八步迈单,第九步迈双,依此循环。如若走错了一步,墙内密布的暗弩就会被激发,瞬间便可将闯入者射成刺猬。
他们共下了二十四级台阶,便已到了平地。由于墙内设有巧妙的通风口,虽然身处地下一丈五尺多深,却并不感觉到如何得气闷。二人又向前行出两丈多远,来到了一扇闭合的铁门前。
司马师伸指在门上“一缓、三急、一缓”共敲击了五下,“吱呀”一声,铁门就被打开了。他撩起门后的黑色布帘,吹熄火折,迈步走了进去。
司马炎举目四顾,室内灯烛明亮,见祖父司马懿正坐在一张矮几之后,右手边的几后肃立一人。此人三四十岁的年纪,比自己高了约有六寸,额头上也系着一条孝带,他身形细长,朗目疏眉,鼻挺如峰,朱唇榴齿,三绺长须,色如墨染,正是自己的父亲,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
司马炎紧忙上前跪倒行礼,先向司马懿问安,又向司马昭道:“父亲大人安好,儿子离家四载,无一日不想念您。”说着又叩了一个头。
司马昭笑吟吟地道:“我儿能够无恙归来,为父甚是欣慰。快快起身,立在你祖父身后。”接着对司马师躬身施礼,道:“兄长请坐。”
司马懿侧头向司马炎道:“此间密室只有我们三代四人知晓,以后但凡涉及我司马氏存亡的任何话题,不可在宅内议论,只能在这里商讨。”司马炎连忙点头称是。
司马懿又向司马昭道:“子上,近日曹爽有何动静?”
司马昭道:“曹爽一系目前视郭太后如无物,嚣张跋扈,屡屡违制,矛盾已经极化。正如父亲大人所言:大魏以孝治国,郭太后的确可以成为我们有力的臂助。”
司马师道:“郭太后幽居深宫,禁军全被曹训、曹羲兄弟把持着,我曾托心腹几次入宫见驾,都被他们挡了回来,目前仍然联络不上郭太后。况且即便联络上了太后,她既无权又无兵,如何相助于我等呢?我看还得靠我们司马家自己的力量夺权自保。”
司马懿笑着道:““作乱”可以,但是再加一个“犯上”,那就成了乱臣贼子,即便我们夺取了政权,早晚也会被人利用“清君侧”的名义除去的……”
司马师打断道:“可是父亲……”
司马懿道:“子元勿忧,郭太后那边不用再耗费精力了。起事当天,只要为父在她面前陈说厉害,她为求自保,必会配合我们的。曹爽那几条癞皮狗,最近又在忙些什么呢?”最后一句问的却是司马昭。
司马昭道:“何晏、邓飏、丁谧、李胜四人为了争夺三公之位斗得不亦乐乎。今晨的朝会,李胜被任命为荆州刺史,显然他是不敌何、邓、丁三人,被赶出了洛阳。”
司马懿目光闪动,沉吟不语。半晌后,他猛然抬头,用手掌一拍矮几,大笑道:“天不亡司马,我计成矣。”兄弟二人大喜,忙问计将安出。
司马懿道:“这变数就在今日。”侧头对司马炎道:“安世,后面桌上有套下人的服饰,你去穿好,一会儿便即随我回房。我出去之后,你只在密道口等候,切记不可做声。”
司马炎自幼便知祖父智慧高深,算无遗策。现下虽然不明就里,祖父不说却也不便多问,当即依言换衣去了。
司马懿问司马师道:“子元,十一月二十,我们的三千死士是否可以就位?”
司马师道:“伯潜先生办事,父亲大可放心,绝无问题。”
司马懿又对司马昭道:“子上,你去弄一份武库的换防名单来。”
司马昭道:“是!”又犹豫地问道:“父亲,我们真要强攻武库吗?”
司马懿道:“我料今日李胜必以外派荆州为借口,前来探病。曹爽那贼子要是知道老夫命不久矣,便会放松警惕。明年正月他定然携陛下去高平陵祭拜先帝。这,就是我们起事的最好时机。子元,你去告诉伯潜,将众死士安排在府外附近的宅院内居住,提前备好一应的所需之物。起事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驻地,稍有异动者立即处死,尸首就地掩埋。”
他又对司马昭道:“子上,你去告诉元姬,安世这段时间就跟着我,让她这做母亲的勿以为念。待我司马氏转危为安后,再与爱儿相聚。”
司马懿缓缓地站起身来,眼中神光敛去,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神情,对两个儿子道:“办事去吧!”他向已经换好衣衫的司马炎招了招手,道:“安世,我们上去。”
司马炎搀扶着司马懿由身后的密道一路向上,司马懿在密道口按了一下机关,封住密道的衣柜便即移开了。司马懿沉声道:“守在这里。”
司马炎道:“是,祖父。”忽然从外面闪进了一个人,接过他扶住了司马懿。司马炎抬头望去,见这人正是一身婢女打扮的慕容雀儿,还在笑嘻嘻地看着他,当即愣在了当场。
这时,门外响起了婢女秀儿的声音,“启禀太傅,李胜大人升任荆州刺史,特来向太傅辞行,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司马懿道:“老夫年迈体弱,请李大人到后堂相见吧。”秀儿应诺去了。
司马懿对慕容雀儿道:“雀儿,扶老夫到帘外去迎接李大人。”
慕容雀儿应了个“是”,又对司马炎挤眼吐舌地做了个鬼脸,便扶着司马懿向外走去。
此时柜子恢复原位,遮断了司马炎惊异的目光。
过了片刻,秀儿引着李胜进入了后堂,忙进到内间帮着去扶司马懿。
李胜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药味,他不敢伸手捂住鼻子,只好垂手肃立等候。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司马懿才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身后还掉落着一件衣衫。
李胜忙上前两步躬身下拜,道:“有劳太傅大人相迎,下官应当在榻前给太傅大人问安的,请太傅大人恕李胜不恭之罪。”
他见司马懿并未回答,便抬起头,见司马懿满头白发乱七八糟的,颌下的胡须已经粘连在一起,两眼微合,胸前还有洒落的残粥。
李胜见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像是睡着了一般,紧忙堆起笑容再上前两步,道:“两位公子都说太傅大人只是中风的旧病复发了,哪想到您的身体状况竟然这样糟糕。下官要回荆州上任,特来向太傅大人辞行,顺便聆听太傅大人的教诲。”
司马懿像是才听到他的话,吃力地抬起头,气喘吁吁地道:“如今陛下年幼,这匡助天子的重任,今后就全要仰仗公昭了。老夫如今年老体弱,再加上旧病复发,不久就要去见先帝啦。以公昭之才,却要屈就并州刺史,真是委屈李大人了。并州靠近胡地,一定要加强戒备,以防胡人趁势作乱啊。你这一去,恐怕我们相见无日了。子元、子上德寡才薄,不堪大任,老夫将他兄弟二人托付于你,还望老夫死后,公昭能够对他们加以照拂,可好啊?”
李胜见司马懿将荆州听成了并州,当即提高了声音,道:“太傅大人,下官是返乡忝任荆州刺史,不是并州。”
司马懿好似还是没有听清,道:“你是刚刚由并州回来?”
李胜又说了一遍:“是忝任荆州,不是并州。”
这次司马懿才听清了,歉意地道:“老夫年老耳聋,思绪混乱,刚刚没听明白公昭的话。如今你能返回家乡任刺史,正好可以轰轰烈烈地大展德才,建立功勋。老夫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天与公昭这一别,将是永别了。老夫想让子元和子上与公昭结为挚友兄弟,请公昭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舍弃他们两个,老夫就算死也瞑目了。”说着,眼泪鼻涕簌簌而下。
李胜道:“太傅大人请放宽心,下官一直都在奉行您的教诲,但有所命,定当遵从。您好生休养,下官这就告辞啦。”
司马懿哽咽着道:“请恕老夫不能相送了。秀儿,代老夫送送李大人。”
李胜忙道:“不敢劳烦太傅,不敢劳烦太傅。”说着施了一礼,转身跟着婢女出府去了。
李胜一走,司马懿立时脱下了外衣,翻转过来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将衣服丢出了屋外。他转身进屋放出了司马炎。慕容雀儿忙捡起地下的长衫,披在了司马懿的肩上。
司马炎在密道内,听到祖父的这番表演,心下也是暗暗佩服。见衣柜移开,忙蹿了出去。看正好看到慕容雀儿在给祖父披衣服。忙问道:“祖父,雀儿姐姐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你们事先认识吗?”
司马懿微笑不语,慕容雀儿用她那黄鹂般的声音,向司马炎道出了原委。
原来,她今晨早起无聊,就在院中闲逛,正好遇到柏夫人给司马懿端粥,便央求柏夫人带她去拜见这位三国时期最富盛名的军师。
二人一见之后甚是投缘,司马懿很是感激她这么多年照顾着司马炎,见她活泼可爱,又喜欢凑热闹,便让柏夫人为她准备了一套婢女的服饰,参与了这决定司马氏命运的一次“辞行”。
司马炎道:“祖父,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司马懿道:“还有几天时间,这几日你白天便睡在我的屋内,晚上去查看曹爽探子的动静。只需留意他们的动向,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院外的一批撤了,你可出府十丈再行探查,切记不要远走,要一层一层地探查。每日向我报告所探得的情况。”又道:“慕容姑娘不是要拜见你的母亲吗?这几天你伯父和父亲会非常忙,就让她陪着你的母亲吧。”
这时,婢女秀儿又来禀报说:“太尉蒋济大人求见太傅。”
司马懿道:“有请!稍后你带慕容姑娘去元姬夫人处。”见婢女走后,他对司马炎微笑着道:“你就留在屋外侍候,记得要带好帽子。”
李胜离开了太傅府后,让车驾绕了一个大圈,才命御者驶向大将军府复命去了。
此时,曹爽与何晏、邓飏、丁谧正在府中饮宴等候。见李胜回来了,丁谧忙问道:“公昭辛苦了,那司马老贼有何动向?”
李胜先是长叹了一声,然后皱着眉,道:“司马太傅的病况,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何晏眯起眼来问道:“公昭何以见得呢?”
李胜道:“我和他说,我要去荆州上任,他却听成了并州。我一连说了三遍,他才听清楚。司马太傅面容枯槁,眼中无神,说话时有气无力的,一代人杰已是行将就木。我观他现在是出气多进气少,生死恐怕只在旦夕之间了。”
邓飏道:“司马老儿平生善于用计,公昭不会被他骗了吧。”
李胜瞪了他一眼,道:“你骗一个我来看看。”又垂泪道:“司马太傅现在的身体,即便是华佗在世,也难以挽救了,真是令人怆然。”
曹爽道:“哎——司马太傅一生为了曹氏的江山奔波忙碌,劳苦功高。他的身体已然这般模样,往后无论是什么军国大事,还是宫闱小事,都不必麻烦太傅了,就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吧。”
四人哄然大笑。他们笑了一阵,曹爽又问李胜道:“公昭,司马师和司马昭那两个小子在干嘛啊?”
李胜道:“下官此去并未见到他二人,估计是在官署里处理政务吧。司马太傅还将他兄弟二人托付于下官,拜托下官在他死之后,对他两个儿子多加照拂。”
邓飏道:“司马仲达——一代枭雄,想不到他临死之前,竟然会托孤于公昭,真是可悲!可叹!”
丁谧的眼中寒光一闪,道:“大将军说得极是,让司马老贼安度晚年吧。待他入土之后,我等定会好好照拂那兄弟二人的。免得旁人说他所托非人。是吧?李大人。”
李胜怒视着丁谧,刚要起身与他争执。曹爽忽道:“公昭,准备何时启程去荆州赴任呐?”
李胜答道:“下官这就回家收拾细软,变卖此地家当。定于下月中旬起行。”
曹爽道:“来人,从府库中拿二十锭马蹄金,作为公昭路上的盘缠。”有下人应诺去了,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盘二十锭的马蹄金。
李胜忙向曹爽施礼致谢,道:“下官多谢大将军赏赐。”
曹爽拍了拍李胜的肩头,道:“公昭乃是本大将军信任的人,丁谧等人与公昭相同。我曹昭伯赏罚分明,只盼诸公能够摒弃嫌隙,助我曹氏一族治理好这天下。日后灭蜀吞吴,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公昭此去荆州,正要代我了解吴地的情况。待到时机成熟之时,我当亲统大军,一举扫平吴境。”
李胜等四人忙向曹爽施礼,齐声称颂:“大将军英明!”阿谀谄媚之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曹爽坐在几后,笑眼如丝,手捻短须。这感觉飘飘然,如坐云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灭蜀吞吴,君临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