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弦鹤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景投来微弱的光,那张阴影中的脸无悲也无喜。
他本该哭泣本该叹息。
可没有。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也很多年没有笑过了,家族的覆灭杀死了他心中最后的男孩,从此世间只剩无主的孤魂。
他将自己关进内心的牢笼,再也不曾向谁敞开心扉,那颗木头一样的心大概已经没有名为“感情”的东西了吧。
书上说每个人的笑容都是有限的,悲伤也是有限的,用完了就只剩应付的假笑和麻木的呆滞。
他的眼泪已经流光了,悲伤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模糊,那个曾经的黑道少主早就被埋进无人的坟地,长满荒草。
除了自己,谁又会关心一段早已逝去的往事呢?
这时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屏幕缓缓亮起,是一条悬浮窗通知,来自浏览器的自动推送。
标题是《硬核狠人系列再添猛将》。
源弦鹤对这种垃圾信息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抬眼的时候看见了那条营销号的配图,照片里的男生……是那个阿九。
他下意识点开了悬浮窗,于是,那些被隔绝在网络之外的信息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在他入睡的短短时间里,威城已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些事的主角,叫阿九。
源弦鹤快速地下拉页面,一张又一张新鲜出炉的新闻照片从屏幕上掠过,每一张都惊心动魄。
男生驾着悍马在公路上横冲直撞,男生握着枪械在雪夜里疯狂开火,男生站在天台怒吼厮杀……
手机屏幕那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亮斑在黑暗的阁楼里闪烁,源弦鹤没有表情的脸随着屏幕色彩的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原来……这就是你要去做的大事么?”
源弦鹤放下了手机,轻声说道。
他眼前浮现着那张阴柔洒脱的脸,还有对方玩世不恭的笑。真是个冲动幼稚的家伙,想到什么就去做了,也不考虑后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这种家伙要是没人站在他背后收拾烂摊子的话,迟早得死吧,脑子坏掉了才会有人愿意跟他混。
可不知道为什么,源弦鹤耳边又响起了那些话,每一句都足够中二足够傻缺,莫名就想笑出来。
“走吧阿鹤,以后跟我混,有我一碗肉吃就必然有你一个碗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男人活在这世上,总要干点轰轰烈烈的事才对!毕竟世界如此之大,不去拼尽全力做点什么,会后悔的吧。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去创造一个……新的时代!”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是你告诉我的阿鹤!”
……
朋友么?
真是个足够陌生的词。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个傻缺的友谊?
傻缺的友谊还真够廉价的。
可他们挥手告别的时候,源弦鹤的心里分明有什么多年未解的心结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下,像是种籽发芽,破土而出。
有些种籽发芽不需要阳光,可以独自在黑暗中生长,而有些种籽,比如源弦鹤的那粒,只有遇到阳光才能抽芽。
他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已经快要忘记阳光的味道了,可就在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生长的时候,那束光,来了。
在你最孤独最无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打开命运大门的傻缺,他站在门里朝你招手,约定去做一些男人该做的事。
一瞬间,他那颗木头一样的心像是被重锤击中,久积的灰尘簌簌飘落。这个世界重又和他建立了联系,这个世界有他的朋友,他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曾经这个世界遗弃了他,如今有人要将他捞起。
两条孤独的、无法融入人潮大海的鱼,在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宿命的安排下,跨越时间跨越空间,顺着远隔万里的洋流交汇。
这个世界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拔刀去守护的朋友。
……
忽然,源弦鹤狠狠拉开夜灯,跳下床去穿好那套已经烘干的阿迪达斯,然后他缓缓拿起了枕边的双刀,平静的眼底此刻藏着赫赫风雷!
他要去救那个家伙。
他们约定过的!
……
“那么就这么定了?”
“可以。”
……
男人间还需要什么复杂的语言?你说要去做一件大事,而我只是淡淡地回应说可以,你知道这个可以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矫情的拥抱,也不需要去问那么多为什么,你要拯救众生我就陪着你光耀大地,你要弑神证道那我也追随你一路到底!
你讨厌这个世界,那世界也就是我的敌人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喵~”
奥丁从睡梦中醒来,蜷缩在床上扭头去看自己的主人,它不明白一向作息规律的主人为何会在深夜起床,看起来像是要去上班。
不过上班的人会背着刀么?
源弦鹤轻轻抱起奥丁,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房东拨通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不能把猫独自留在家里,是该给奥丁找个新的主人了。
“小源啊,还没休息呢,正好我有点事找你,你直接来楼下吧。”房东老头立刻就接了电话。
“好。”
源弦鹤挂断电话走到门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转身最后一次去看这间生活了多年的阁楼,每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气息,就是在这里,他度过了一段孤独的时光。
现在想想真是冷清啊,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饭菜飘香,也没有谁在某个特殊的日子里给他送上一个生日蛋糕。
他像影子一样在这间小阁楼里静坐,看日暮西沉,看晨光微曦,看那些车来车往和爱人相拥,独自走过了那么多荒芜和苍白的岁月。
在旁人眼中,他真的很无趣吧。
所以他努力把这里收拾得像个家的样子,让它看起来是个温馨的小窝,即使每天下班开门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也要对奥丁说一句“我回来了”。
就好像真的有人在等他回家一样。
哥哥说要他照顾好自己,他就认认真真照顾好自己,从来不吃垃圾食品也不去喝酒抽烟,按时起床按时用餐按时睡觉,也按时上班,礼貌地跟每个同事打招呼。
“再见了。”
源弦鹤鞠躬,面对安静的屋子轻声开口,像是要告别一段小有遗憾的人生,也告别那些若有若无的留恋。
最后转身开门,默默离去。
“小源啊,那会儿有人来找你哩,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没让他们上去,他们留了件东西给你就走了。”
客厅里,狒狒老头穿着条纹睡衣走了过来,手上是一把挂着水晶吊坠的钥匙。
“我看那东西还蛮贵重哩,你赶紧看看,就停在门廊外。”
“给我的么?”源弦鹤将奥丁交到房东手里,疑惑地问道。
“对,他们说送给你的礼物。”老头把钥匙塞进源弦鹤手里,“你这些朋友出手很阔绰啊,能有这样的朋友罩你,老头我也就放心哩。”
朋友?除了阿九他还有其他的朋友么?那小子当时看起来确实像个纨绔公子,穿着一身大牌招摇过市。
但从刚刚网上看到的的内容来分析,他应该穷得底儿掉才对。
源弦鹤想了想,去往门外。
然后他愣住了。
门廊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机车,光滑的全碳骨架在路灯下反射着瑰丽的光泽,车身带着弧度的线条犀利如刀锋,每一寸轮毂每一个零件都透露出奢华和昂贵的气息。
红色的杜卡迪Superleggera-V4。
传说中的机车王座。
如果说哈雷是代表着花旗精神的自由斗士,那源自教皇国的杜卡迪就是花花公子,传承了浪漫和骄傲的艺术个性,张扬放肆,永远活力无限。
而superleggera系列则是杜卡迪顶尖造车工艺的代名词。
虽然这个牌子已经被普鲁士的奥迪收购,但不影响它刻在骨子里那骚包的教皇国调调。
眼前这玩意儿售价超过十万美金,有些地方甚至炒到了二十多万,愿意花这些钱买一辆机车的基本都是挥金如土的主儿。
“这是谁送过来的?”源弦鹤始终没想明白谁会把这东西当礼物随便送人。
“好像说是什么草青社,哦对了,还有写的纸条哩!”房东一拍大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道:
朋友,赶紧骑上心爱的小摩托去拯救你的真命天子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某人那里抢……拿来的,要记得还我人情哦。
落款: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阿懒先生。
此时此刻在某个商厦里,阿沸正掐着阿懒的脖子大吼:“什么?还写了你的名字?那他妈是俺的藏品!俺的藏品!”
“你的就是我的嘛,消消气消消气。”阿懒吐着舌头歪着脖子被摇得晃来晃去,眯起眼来笑得很无辜。
……
“啊还有这个,这个眼镜还是啥的,说是外面风大,戴上可以防风哩。”房东又掏出一个透明的东西。
源弦鹤看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并不是骑车用的防风目镜,而是化学实验室的人才会戴的防飞溅护目镜,又宽又大。
想来这帮草青社的人也是一群活宝。
“先生,如果他们再来的话,替我说声谢谢。”
源弦鹤并不喜欢无端受人恩惠,但此刻他确实需要一辆够快的交通工具,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必然会去登门道谢。
只是……活着回来的概率很小吧。
“奥丁就先托付给先生了,这张银行卡里是我几年来存下的工资,应该够买一段时间的猫粮了。”
源弦鹤默默从兜里掏出一张北欧联合银行的储蓄卡,密码就写在卡面上,字迹规规整整,就像它那面无表情的主人一样。
“小源啊,你这是要……出远门?”房东面露疑惑。
“嗯,去见一个朋友,应该很久不会回来了。”源弦鹤想说自己可能会死在外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个谎。
他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不过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或许比实话更能让人接受一点,房东是个很好的人,他不希望对方担心。
“害,我也很喜欢奥丁哩,让我养它我高兴还来不及,还需要你给钱?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钱你留着吧,总有用到的地方。”
房东夺过那张银行卡,不由分说重新塞进源弦鹤兜里。
“谢谢了,先生。”
源弦鹤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此刻他也很难再把卡拿出来推推搡搡互相争执,那种场面会让他不知所措。
“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奥丁的,等你回来它要是不胖个几斤那都是老头子我的失职。”房东潇洒地摆摆手。
“嗯。”
源弦鹤拉开兜帽上的两道拉链,将这个特制的帽子缓缓套在鹿角下方的头上,重新拉好拉链,然后接过护目镜戴在脸上。
“奥丁,我不在的日子里要乖乖听先生的话,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给先生添麻烦,懂么?”
源弦鹤揉了揉奥丁的脑袋,轻声说道。
猫只是喵喵地回应。
以它的智商,大概还很难理解主人眼中复杂的情绪,它觉得这只是跟平时一样的告别,或许是去买猫粮或许是去工作,等时间到了主人依旧会接它回家。
就像每个早晨再平常不过的道别一样。
可生命中的很多过客,就是在这样平平淡淡的告别中永远分散在人潮中的,你以为下次还会再见,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下次。
房东的CD机里还在放着轻缓的音乐,居然是一首中文歌,歌名好像叫《后会无期》。
源弦鹤最后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出门跨上了那辆杜卡迪,钥匙入孔,仪表盘缓缓亮起,这个昂贵的大玩具引擎预热,发出低沉的吼声。
他调转车头,默默驶入风雪中,油门拧动,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如离弦之箭那样怒吼着冲刺起来,大灯破开雪幕照亮前方的黑暗。
这一幕让人想起那些屠龙故事里骑着快马去拯救公主的骑士,一腔孤勇,无惧世界。
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人抱着奥丁倚在门边,望着那辆机车的尾灯越跑越远,猫也望着主人渐渐模糊的背影,最后老人轻声说道:
“要活着回来啊,小源。”
CD机里的音乐响起在耳边,似乎也响起在天边,琴键起伏,低声倾诉着命运般的话语: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那声再见竟是他最后一句
当一辆车消失天际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就像你不知道这竟是结局
在每个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我会告别
告别我自己
……
再见吧,勇敢的少年,孤独的少年,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也能找到存在的意义。
世界终究是属于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跨过那座山,会有新的故事,以及,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