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7日,傍晚,中雨。
神奈川县,镰仓市,八幡宫。
这座位于鹤冈的神社已经在风雨中屹立了九百多年,曾是源赖朝开创武家政治的武士阶层由此踏上了政治舞台。
那是源家最辉煌的历史,他们爬上了扶桑的权力巅峰,君临四海,连天皇也只能在幕府将军的丝线下乖乖做个傀儡。
那时候的东京叫江户,距离德川家康开府立都还很遥远,镰仓才是扶桑的都城,是当年最时尚新潮的城市。
繁华喧嚣,歌舞升平,却也暗流涌动。
武士们昂首阔步横刀穿越街头,挎着篮子的女孩们流连于店门酒屋,商贩在铺子前摆上最新鲜的鱼获叫卖,将军豢养的忍者们藏在阴影里监视风吹草动。
不过时移世易,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政府的财产,开放给全世界的游客。
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异国旅人慕名前来,用不同的文字在神社的木制“绘马”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和祝福,然后挂在风中。
据说这样凡人的美好祈愿就能传达给神明。
神社建在山腰,树木葱翠,环境清幽,如果没有变成景点,本该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去处。
如今隔着不远就是车水马龙的闹市,周围则开满纪念品商店和网红美食店,八幡宫完全沦为了这座现代城市的捞钱工具。
但今天神社谢客。
周围的店铺也已经被人清场,烛光火影,这里似乎重又变成了几百年前的那个镰仓,淋在雨幕里,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和萧索。
按理说这个季节是观赏樱花的最好时节,也是扶桑旅游业最繁忙的时候,此时谢客,是很罕见的情况。
引擎声打破了山中的寂静。
车灯刺开雨幕,白色雷克萨斯缓缓停在无人的山下,戴着墨镜身穿西装的奈良鹿司机走下车来缓缓拉开后门,深鞠一躬。
“少主,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司机撑开大伞,穿着阿迪达斯套装的少年默默下车踩在积水中,无言地接过司机手里的伞。
那也是一个奈良鹿,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
“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乌云堆积的傍晚已经堪比深夜,车灯只能照亮不远处的石阶,再远便无法渗透黑暗的林木。
“本该派直升机送您上去的,但……”司机抱歉地点头,犹豫了一下,“但如今实在无力再去调用多余的直升机。”
“没事,既然是哥哥的邀请,那我走上去好了。”少年接过司机递上来的战术手电,转身上了石阶。
牌坊一样的暗红色鸟居一扇连着一扇架起在石阶两侧,组成所谓的“神道”,古时候人们相信走过这样的神道便能通往神域。
他们认为鸟居其实是某种意义上的“门”,或者说结界,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隔开了人界和神域的入口。
鸟居旁边则是精心修剪过的绿植。
只是黑暗里的古树看起来似乎跟白天截然不同,让人怀疑阴影中藏着食人的恶鬼。
寂静中只能听见少年孤单的脚步声和雨打伞盖的噼啪声,要不是远处的城市依旧亮着灿烂的灯火,会让人怀疑自己穿越到了古时的山野。
神社的所有建筑都被漆成了朱红色,红色的立柱红色的栅栏红色的屋檐。
地面和屋顶则选用了白砖灰瓦,色彩的对比形成鲜明的视觉效果。
雨落在积水的白砖庭院,让人恍觉那里盛开千朵万朵涟漪的飞花,少年抵达神社,就那样踩着水花去往高台。
玻璃灯笼里的红烛静静燃烧,一盏一盏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他单薄的脸,说不清是思绪平静还是单纯面瘫。
高台上是神社的本宫,红柱灰瓦,古色古香,依然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模样,里面供奉着主祭神八幡三神。
空灵的乐声响起在无人的庭院,凄怆哀婉,幽远绵长,声音里透着无法言说的落寞。
那是一种古老的管乐,起源于东方的夏国,似箫但又不同于箫,长一尺八寸,故称“尺八”,当年扶桑的遣唐使跨越大洋将这种夏国的宫廷乐器带回了扶桑列岛。
都说乐器只是死物,乐师才是本源,好的乐师能够赋予这些死物灵魂,它们流淌而出的声音带着乐师自己的故事,转而传达给听众。
看来此言非虚。
曲名·《夜明》。
夜明夜明,寒夜将临,光明未散,乃是扶桑著名音乐家佐藤康夫的作品,悲凉空灵中又透着生机重燃的希望。
听着刺破雨幕的乐声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间回荡,枯枝败叶簌簌飘落,残花碎瓣随风而起,于无声间光阴流转。
仿佛行走于古老的荒野,夕阳染红山谷,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归乡的武士卸下破败的盔甲奏一曲回忆往昔的悲歌。
这不正是他们源家的历史么?
辉煌过也没落过,这个曾经代表着天皇血脉的家族在时间的长河里跋涉千年。
从战国的群雄厮杀苟且求存,到开创幕府成为威震天下的武家第一名门,再到北条家夺权退出历史舞台,最后染脏双手靠着黑道生意重新立足。
如今,它终于要走到历史的尽头了。
今夜之后,再无源家。
少年愣住了,站在台阶上驻足遥望。
“哥哥……”
魁伟的男人在殿门前坐看风雨,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眼中映着远处鹤冈的夜火。风吹雨破,檐前的水帘刮进外廊,打湿了男人的面颊。
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今夜他再次穿上了那套红色的大铠,腰间佩着长刀,卷曲的头盔就摆在膝前,手上是白色的尺八。
乐声便是由此吹出。
这是一个武士踏上战场前的决意。
源弦羽,源家现任家长。
或者应该用那个古老的词汇——大名。
很难想象这个男人就是少年的哥哥,他看起来已经二十六七岁了,面上蓄着贴脸的短须,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几岁。
跟他雅驯动听的名字不同,这是个山岳般的男人,严肃,沉稳,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很符合人们对于古代武士的想象。
但他偏偏不是一个武士,甚至痛恨陈旧迂腐的武士道,真正遵循武士之道的,反而是面前这个在他眼里很不成器的弟弟。
他的头上流着尚未擦净的血滴,因为他割掉了自己的鹿角,连接处有不少毛细血管,渗出隐约的红色。
源家的男人踏上战场前都会割去自己的鹿角,这是表达赴死的决意,也是作为武士的骄傲和不屈。
鹿角会保存在家族的祠堂里,让他们死后的灵魂不至于漂泊荒野,亡者顺着鹿角的指引,便可以找到去往黄泉的路。
在那里,他们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息。
乐声中断,男人缓缓起身,远远地俯看台阶下的少年,两个人都倔强地沉默,像是武士决斗前拔刀的瞬间,谁也不说话。
“弦鹤,很久不见了。”最后还是男人打破了死寂。
“所以,今夜叫我来赴死么?”少年拾级而上,站在了男人面前,抬头看着对方那生硬的脸庞。
就是这个被他称为哥哥的男人给了他致命的一刀,差点将他杀死在家族的祠堂,他至今还记得,血流出身体时红得那么刺眼。
如今家族罹难,哥哥召他回来是想让他一起奔赴最后的战场吧。
他并不抗拒,他是源家的男人,跟家族同生共死是他的职责,也是他所追寻的道,懦夫才会在这个时候独自逃命。
但跟哥哥,他无话可说。
也许是年龄的鸿沟,也许是信念的不同,也许,仅仅是因为父亲对待两人的态度过于悬殊。
从小到大,兄弟二人之间都未曾有过温情的回忆。
“不,我是要你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昨天我去了父亲的墓前,给他上了最后一炷香,扫了最后一次墓,也告诉了他自己的决意。”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不经意间的语气还是透露出无法掩盖的疲惫,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着,眼中空空荡荡。
“既然父亲那么看重你,那这最后活下去的机会就留给你吧。
“一辆伪装成出租车的GTR就停在神社旁的街上,油箱已经加满了油,这是钥匙,希望我教给你的车技还没有荒废。
“我联系了一个靠得住的蛇头,给了他一大笔钱,如今所有需要登记身份的出行都会被“那些人”监控,但蛇头的偷渡船不需要登记身份,他们只认钱。
“这些人会送你离开扶桑,偷渡去雪国,那里是中立国家,跟扶桑没有引渡条例,护照和新的身份证件都藏在那辆车的前备箱里。”
源弦鹤再次愣住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去看哥哥的脸,原来这些年繁重的家族事务和应酬已经让他老去了那么多,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角却已经过早地生出了皱纹。
他从未说过一句抱怨,永远雷厉风行,永远高高在上。不过话说回来,父亲离开后也没人再能让他像个孩子一样去倾诉心情了吧。
他是长子,就该担起振兴家族的责任,就该让着弟弟,就该在人前霸气人后稳重。
没有什么肩膀可以让他靠一靠,他甚至没时间去谈一段恋爱结一场婚。
他的肩上承担了太多的期许和责任,从出生就注定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力,而他只是默默咬牙将它们通通撑起。
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良久良久,源弦鹤大吼:
“我不走!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我接受,但别想让我像一个懦夫一样逃亡,那是武士的耻辱!”
“混账!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是源家最后的男人,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振源家的荣光!”
清脆的耳光扇在源弦鹤的脸上,他裂开的嘴角立刻就流出血来,但他梗着脖子死不低头:
“你不也一样流着源家的血?!你就该留下来战死,我就该夹着尾巴逃命?!”
“我是源家的大名,我要担起家长的职责!你不一样,父亲说你会重现潜龙神道流的终极,你活下去,源家就还在!”
源弦鹤目眦欲裂,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武士只能战死,这是我们的信仰和荣誉,抛下荣誉便只剩苟且,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总是这样,他们之间除了争吵似乎便不剩下些什么,有时候源弦鹤都怀疑两人是不是亲兄弟。
兄弟之间的差异会大到这种程度么?
“源弦鹤!!!”哥哥几乎是在咆哮。
“源弦羽!!!”弟弟的声音也并没有低到哪里去。
空气里似乎藏着无形的刀刃,割开雨幕斩断落叶,死寂得像是尘封千年的坟墓,随时都会有厉鬼跳出来厮杀。
“弦鹤,你该长大了,真的。”
哥哥的语气最终还是软了下来,疲惫地垂下眼帘,不再去和弟弟交锋。
“时代变了,我们都不是能逆转大局的人,该学着去适应新的法则了。”
弟弟放慢呼吸恢复平静,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夜色中的神社,雨打叶落,风吹花散,这座千年古刹似乎也在低声哭泣。
“走吧,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就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睡觉的时候不用在枕头下藏着枪,醒来也不需要担心被人暗杀,你不是一直想要摆脱黑道的身份么?”
哥哥轻轻摸着弟弟的头,掌中传来让人心安的温暖,源弦鹤那颗封冻的心在此时传来开裂的声音。
这次他没有甩开哥哥的手。
多少年了,对方第一次以一个哥哥的身份跟他谈话,而不是以家族领袖或者长者的姿态。
“以前你从来都不愿意听我的话,但这次不要再任性了。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身不由己,我没能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没能守护好同胞,令家族遭遇灭顶之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你不一样,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源弦鹤咬着牙,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这些,而是因为他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他确实该长大了,男人是不能流泪的。
你的身后已无可倚靠,你只能咬牙硬抗。
一生要强的哥哥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卑微,他本该高兴自己终于压过了哥哥,可他笑不出来。
直升机的旋翼撕裂了山里的细雨,在不远处的红色鸟居上方投下了绳梯,飞机上的男人们无声地等待。
每一张脸上都有太多的故事,但没有一张流露出慌乱或者胆怯。
这些已经是家族最后的战力了,今夜他们将追随自己的大名,去赴一场必死的战争,就像千年前那些开创新时代的武士和家臣。
只是这次没有新时代了。
人总是怕死的,活着的东西谁又不惧怕死亡呢?那代表着烟消云散,代表着永恒的黑暗,代表着与这个世界断开最后的联系。
可为了某些东西,人是能付出自己的生命的,比如责任,比如爱,比如……家人。
曾经书写过扶桑历史的源家,曾经站在天下之巅俯看芸芸众生的源家,曾经挥手便能改变四海格局的源家。
将于今夜消散。
男人抬头仰望檐前的雨帘,忽然就笑了,他那从未有过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洒脱和快意。
像是回光返照。
他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场了,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打算送自己的弟弟离开。
男人捧起腰间的长刀,拔刃而出,烛光下反射着墨绿色的寒芒,这柄传世之刀依旧锋利,一如当年他斩开弟弟的身体时,那般耀眼,那般杀伐。
可现在他要将这柄象征着源家家主身份的名刀交给自己的弟弟了,今夜之后,他将不再是源家家主。
“菊一文字则宗,当年我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它,也接过了家主的责任和信仰。
“如今,我将他交给你,此后你就是源家家主,有朝一日你可以带着它重新回到故土,再次扶起源家的牌匾。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过普通人的人生,源家的血与火,可以在我这里中断了。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不愿再将家族的枷锁套在你身上。
“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是的,这柄刀是给弟弟的,而不是用来决战的,自从失手伤了弟弟后,他就再也没用过刀了,虽然他的刀技冠绝天下。
“哥哥……”
源弦鹤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如同山川大海,彻底将他淹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事到如今,他们本该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太多的误解要清,可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
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曾珍惜,等到要失去了,才发现想说的已经来不及开口,想爱的已经擦肩而过。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了,就像那些无主的武士,变成浪人游荡在孤独的世间,只能在梦中一遍遍回忆往昔。
命运对他太过残忍,可他无能为力。
源弦羽最后一次为弟弟整理好衣服,摘下那枚只有家主才能佩戴的戒指缓缓套在弟弟手上,上面印着源家的龙胆纹家徽。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这次,源弦鹤要做一个听话的弟弟。
他们分别过很多次,每次源弦鹤都希望不要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哥哥,可此一别,大概真的不会再见了吧。
男人不再犹豫,转身踏入风雨,去往哪架轰鸣的直升机,雨幕中那背影模糊而遥远,像是个被时间洗去的幻影。
远处传来他慷慨激昂的唱诗,歌声穿云裂石:
“人生五十载,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那是战国枭雄织田信长的辞世诗,古代的武士在死前都会吟唱一曲,以表达自己的孤傲和决意。
两个对峙了多年的兄弟,在此刻终于和解。
乐声再起,扑灭风雨,这次是源弦鹤在吹奏,他凝望钢铁的黑鸟起飞,冲入无垠的黑暗,慢慢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天际。
再见了,哥哥。
……
源弦鹤醒于午夜的阁楼,外面风雪未息,耳畔风声鼓鼓,他无言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就那么静静地沉溺在黑暗中。
又是那个梦,又是那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