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满身风尘的王孟瑾坐在帅帐之中,满面愁容,便是身侧的热茶亦是全然不顾,只焦急地频频看向帐外方向。
不多时,公孙安世与李思道联袂而至,王孟瑾见了赶忙起身行礼,口称“见过公孙侍郎!”公孙安世略一摆手,径自往帅位坐定,李思道则于下首与王孟瑾相对而坐。
来时公孙安世已向李思道打探过王孟瑾何人,此时见王孟瑾虽满身风尘仍不掩其温润儒雅之状,不由微微点头。待王孟瑾坐定,公孙安世收回打量的视线,捻须问道:“王公子言道是受云缨所托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闻言,王孟瑾拱手一礼,回道:“两日前,在下于乾州城外为西羌人围困,幸得云缨姑娘相助方才脱得大难。从俘虏口中得知,西羌权相阿穆钦察早于三个月前秘密在边境设立大营,陆续集结了五万精骑,所图不明。云缨姑娘唯恐西羌人突袭乾州,故而遣在下赶来向侍郎报讯!”
王孟瑾一番言语说罢,公孙安世猛然自帅位站起,沉声问道:“你所言当真?云缨那妮子人呢?”
王孟瑾见了,赶忙起身躬身一礼,语带坚定地回道:“边疆大事在下不敢妄言,云缨姑娘所擒之人乃是西羌阿鲁木部少主,想来不会有假。云缨姑娘得知此事,未免情报有误,尾随阿鲁木部亲自前去探查了。”
闻得云缨孤身而往,公孙安世与李思道相视一眼,俱是一脸担忧之色。不过王孟瑾带来的消息委实太过重要,公孙安世顾不得担忧,细细将当日情形问过一遍,而后捻须沉思不语。一时间帅帐内针落可闻,三人各在其位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安世轻咳一声,长身而起对王孟瑾说道:“王公子连日奔波,带回的消息着实紧要,老夫拜谢!”说着,便是拱手一礼,惹得王孟瑾匆忙起身,躬身还礼。
随即,王孟瑾说道:“消息已然带到,军营重地在下不便多留,这便告辞。近日在下皆在成都王氏货栈停驻,大人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尽可遣人吩咐便是。”
闻言,公孙安世自是不再留人,吩咐兵卒将王孟瑾送走。而后,公孙安世坐于帅位,双眉紧蹙,手上不断捻动胡须,愁容不展。李思道见了,抱拳说道:“师伯,师妹孤身一人前去探营,委实太过危险,不若思道带人前去接应一二?”
公孙安世微微摇头,摆手道:“如王孟瑾所言,那妮子两日前便尾随而去,你现下过去亦是寻之不着的。老夫所虑乃是阿穆钦察那五万精骑,阿穆钦察为西羌权相,据闻此人文武双全,一身修为堪比半步宗师。若其骤然来袭,乾州只怕要生灵涂炭呐……”
李思道虽已入行伍多年,然皆是随其父在扬州任职,最多亦不过剿剿匪患,边关战事却是未曾经历过的,闻言亦不知当如何是好,只得默然无言,静待公孙安世吩咐。
半晌,公孙安世猛然长身而起,沉声道:“老夫这便去寻翟定边商议调兵,你且尽速准备拔营,今夜咱们便出发赶赴乾州!”
说罢,公孙安世负手向帐外疾行离去,李思道自是领命准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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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当日云缨自阿鲁木达口中问得消息,心中自是一番震惊,随即便有了主意。嘱托王孟瑾赶赴成都报讯之后,云缨挟持阿鲁木达令一众西羌骑兵让开道路,放了商队离去。待商队远去,云缨估摸时辰差不多,随即恐吓阿鲁木达一番后,便也将人放了。
西羌骑兵还待追击,却是不及云缨身法迅疾,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只得护着阿鲁木达回返部族。却是不知云缨去而复返,远远的缀在他们身后,欲要一探西羌大营所在。
便在王孟瑾向公孙安世报讯之时,云缨已然尾随阿鲁木达到达隐于河谷之中的西羌大营处。只见大营于河谷开阔之处展开,依山傍水,营帐规整有序,不时有精悍士卒往来巡逻,战马嘶鸣亦是隐隐可闻,瞧那规模怕是装下五万人也绰绰有余了。
云缨隐于山林大树之上,秀眉紧蹙地打量着远处规模庞大的军营,她却是不曾学过军略,不懂这军营安排是否妥当,只得默默将其布置记在心间,以便回返之时向师伯叙述。
正当云缨努力打量之时,营中忽而冲出一队骑兵,约莫百人规模,直直向谷外而去。云缨蹙眉看着远去的骑兵,心中哀叹又不知有哪家商队要遭殃了,却也无法置此处大营于不顾,只得在心间默默为即将遭难之人祈福。
入夜,大营较之白日里安静许多,只有巡逻士卒沉稳的脚步声不时传出。大营左侧乃是贯通河谷的河流,便于大军取用河水,此时却有一道黑影悄悄自河中浮出,紧走几步,轻手轻脚地摸入了身侧的营帐,不是云缨还能是谁。
却是云缨白日里记牢了大营布置,然而终归只是远远的打量,不甚真切,便打算趁夜摸进营中看看,若能寻得中军大帐,找着些往来文书之类,便是好事一桩。
云缨摸进那处营帐,其内虽无灯火,却也无碍视线。她屏息凝神一番打量,营帐内却是住着十名大汉,此时鼾声如雷,并无一人发觉有异。
见此,云缨亦不愿多事,运起真气挨个点过去,教这些大头兵们好好地睡上一觉,她却在完事之后盘膝一坐,不多时一阵青烟浮现,原本湿透的劲装已然恢复如初。
云缨睁眼扫视一周,寻了最小的一件军装套在身上,却是碍于身形,仍然显得极不合身,她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稍作整理便掀开营帐离去。
行走在大营之中,云缨借助玲珑之力,一边尽力避开巡逻士卒,一边向大营深处走去。约莫过了盏茶功夫,在云缨第八次避过巡逻士卒后,她看到了不远处有别于其它的一顶大帐。
那处大帐眼下仍是灯火通明,规模比之旁的大了至少一倍,门前立着四名大汉守卫,这些大汉顶盔掼甲,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各处,显是军中精悍锐卒。大帐周围不时有巡逻士卒走动,频率却是比别处高出许多。
云缨见了,不禁秀眉微蹙,暗道此处守卫森严,帐篷也与别处不同,定然是重要的人物在此,说不得便是中军大帐了。只是帐中灯火不熄,左近守备森严,一时间她却是无法接近此处,更别说摸进去寻找文书一类。
云缨隐于暗处,秀眉紧蹙,一双眸子紧盯那处大帐,眸中不时闪过精光,心中思虑着对策。
便在云缨有些无计可施之时,玲珑却是出声道:“主人,我跟随傅衡之时,曾听他说过,军营之中最忌炸营。主人若想进那处大帐,何不设法引发混乱?若能惹得炸营,则再好不过了。”
闻言,云缨心中念道:“炸营?那是什么?”
玲珑沉默片刻,方才回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人在军中,特别是行军作战之时,精神极为紧绷压抑,夜间扎营但凡有点动静便会紧张不安,严重的则会引起兵卒无措而各行其是,导致军中大乱,甚而自相残杀,是为“炸营”,亦称“营啸”。”
闻言,云缨暗暗点头,又问玲珑如何行事,玲珑回道:“主人,自古水火最是无情,傅衡当年就没少用水火破敌。主人如今孤身一人,水攻自是无法实现,那么便只得用火了。屯粮之处,历来是火攻的绝佳之所,却也最是守备森严,若实在无法,烧烧帐篷亦是不错。”
云缨环顾一周,四下皆有火盆提供些微光亮,自己亦有带着火折,火源倒是不难寻,只是屯粮之处在哪儿,她却是毫无头绪。玲珑自是感应到云缨所想,提醒道:“主人往深处再走走,似这等谷中扎营,紧要处必然在大营后方。”
得了提醒,云缨暗暗记下此处大帐所在,转身绕将过去,一路向大营更深处摸去。过了良久,便在云缨以为将要穿营而出时,玲珑却是发出示警,云缨赶忙身子一矮,将自己藏在阴影当中,打眼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面不远有一处营中之营,以木墙与别处隔开,墙上尚有削减的木刺,门前立着一队精悍守卫,足有二十来人,一字排开。门内黑黝黝一片,饶是云缨凝神看去,亦是看不真切,只影影幢幢间形似一座座仓库罢了。
云缨见此,忙在心中问道:“玲珑,这便是屯粮之所了?”
待得了玲珑确认,云缨唇角一扬,眸光一转,人已借着月色摸向了侧翼。绕行一圈儿,终是教她寻着处无人之地。左右张望一番,云缨运气于足,脚下一蹬,身形猛然拔高,升至高处脚尖于木墙之上轻点,借力又蹿高一截,堪堪越过木墙去,稳稳落于木墙之内。
落地之后,云缨半蹲在地,眸子略带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发觉,心中暗舒一口气,随即便窜入阴影之中。
一番谨慎试探,始终未见有人过来,云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回眸看向身后那一垛垛粮草,不由唇角带笑,眸中尽是得意之色。随即,云缨自怀中摸出火折,取下盖帽,吹起火星,从容点燃面前的粮垛,旋即奔向下一处。
不多时,此地便已火光冲天,云缨赶在门前守卫进来之前自来路飞身掠出,隐于暗处静静观察动静。只见门口守卫慌忙涌入营中,不多时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自门内冲出,直向河边而去。附近营帐相继亮起灯火,各处不断有人呼喊着向此地奔来,一时颇为兵慌马乱。
云缨见了,本欲随之呼喊,寻机把动静闹得更大些,玲珑却是提醒她言语不通,出去只会暴露身份,这才作罢。
眼见混乱已起,云缨回身向来时大帐而去,此时一路皆是慌张奔走的士卒,她倒是未再隐藏身形,奔走间随口咋呼几句,倒也未曾惹人注意。
待云缨一路奔至大帐处,心下却是一凉,盖因饶是后方乱做一团,这大帐的守卫亦未曾离开半步,仍旧牢牢地守在此处,教云缨一阵皱眉。
便在云缨琢磨着是否再去别处放把火时,眼前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云缨见是此人,唇角一扬,眸子一转,身形便默默隐入了阴影之中。
阿鲁木达因着擅自外出劫掠不成,反被敌人俘虏,回来之后便被其父一顿收拾,憋了满腹怨气回了自己营帐歇息。入夜之后,沉睡正酣的阿鲁木达被一阵吵嚷惊醒,问过亲卫方知是后营失火,这才慌忙赶去,须知大军粮草皆在后营,他可不想往后的日子里饿肚子。
此时营中已颇为混乱,阿鲁木达行不多时便与亲卫走散,云缨正是趁此时机一把将阿鲁木达拉入隐蔽之处,玉指掐住其脖颈,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阿鲁木达先是一惊,随即看清面前之人便要喊叫,却因被掐住脖颈发声不得,只能眼露哀求之色。
云缨却是笑意不改,一手控制着阿鲁木达,一边向外张望。此时正有一队百余士卒匆忙跑过,云缨看准时机,手上一个用力,将阿鲁木达扔了出去,直直砸在士卒当中,惹得一阵混乱。可怜的阿鲁木达未及发出任何声响,便因咽喉寸断,没了声息。
云缨不待这队士卒安定下来,自腰间摸出数枚钢针,以袖里飞针之技频频弹出,寒光乍现之下,又是数名士卒闷声倒地。
他们原是各处汇聚而来,陡然遇袭本就慌乱,此时身边伙伴又频频倒地身亡,顿时成了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见其中一人呼喝一声猛然间向身侧之人袭去,那人一声哀嚎,顿时倒地气绝,鲜血溅射一地。这人的行动好似病毒一般,瞬息之间这百余士卒便乱做一团,相互厮杀起来,一时间鲜血四溅,哀嚎之声不止。
混乱中,有人跌出撞倒了火盆,火星飞溅而出,点燃了左右的帐篷,火光升腾而起,顿时将此地化作一片火海。
早在这队士卒厮杀之时,云缨便已退走开去,远远地观察着大帐处的情形。只见大帐处果然被此地的混乱吸引,内里走出一人,对门前守卫一通呵斥,打发了他们向此处赶来。
见此,云缨轻笑一声,循着阴影向大帐摸去,正与守卫错身而过。
待到近前,云缨见那人犹自站在帐前张望,借着火光能看清那人约莫五十上下,一身裘袍负手而立,眼神锐利而阴鸷。
便在云缨欲要欺身上前将面前之人一举擒下之时,玲珑却是出声道:“主人,此人修为乃是半步宗师,您不是对手的。”
闻言,云缨赶忙止住身形,暗暗心惊,她却是未曾想到此人修为这般高深,竟与她师父相当。心念电转间,云缨不由向那人看去,寻思着他会是何种身份,半步宗师在江湖上当是鼎鼎有名才是。奈何云缨乃是初出江湖,平素所熟悉的亦不过从师父、师姐处听来,对此人倒是都对不上号。
云缨这边打量着,那人却是似有所感,一双鹰眼猛然向云缨藏身之处看来,有如实质的视线令得云缨心下一惊,脚下微动之际却是发出了轻微声响。云缨暗道坏事,果然那人暴喝一声,纵身便向云缨藏身之处掠来。
眼见暴露,云缨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记袖里飞针,随即顾不得查看结果,转身便向后营掠去。却是玲珑建议硬敌不过,不若借助后营混乱脱身,若能引发大范围炸营则再好不过。
云缨深觉在理,是以一路向后营掠去,间或以袖里飞针袭击所遇士卒,一时间处处皆有哀嚎传出。
那人紧追云缨不放,将云缨的动作看得分明,心知云缨打算,一时间却难以阻止,只得暴喝道:“贼子安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