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人会有不同气质。而这些气质又有某些特征,在不同的人之间形成某种共通之处。
对于饰非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而言,你其实很难在这类人群身上看见像饰非这样浓重的戾气。就像刚从地狱中走了一遭,甚至来不及擦净身上沾着的血污。
饰非刚进监狱时,夏都就从这孩子的身上看到这些东西。
而之前的那个雨夜,他也发现,这些东西从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掩盖在名为时间的幕布下。
一旦饰非露出獠牙,这些东西也会跟着一起被卷出来。对此感受尤为明显的,正是此时的迪斯塔特。
她盯着那只义眼,尝试张嘴说话,但数次尝试后,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又回忆起什么,怔在原地,双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反复摩挲。
终于,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以饰非的作风,平常这种时候他会回答假名。在很多场合,名字就是一种伪装,像衣服一样,随时可以脱下并更换。
但今天,不知为何,在面对这女人的询问时,饰非不打算做任何掩饰。
他看着她的满身血污,说出了名字:
“诸葛饰非。来自东国。”
“诸葛饰非……”迪斯塔特重复这四个音节。像是想将这名字印在脑海里。但紧接着她发出一阵轻笑,那笑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抱歉,我对你似乎的确有误解。”
“上次在操场见面时,我还以为你是和我一样被诅咒的可怜虫。”
“但今天我才发现……”
“——诸葛饰非,你是一个比我更可怜,更疯狂,更无药可救的家伙。“
“你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也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
“复仇?那种事情,如果真的做的到的话……”
迪斯塔特再次将尖锐的指甲嵌入皮肤中。她后面的话被痛苦的哼声所取代,血丝渗入指缝,紧随着哼声而来的,是一阵凄惨的呜咽声。
这女人……她在哭?
她为何而哭?饰非心中一惊,还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紧接着,饰非听见门外传来骚乱声。
显然,有人注意到牢房里的动静了,因此,她们正在靠近。
若是平常,那些女囚来围观迪斯塔特的牢房或许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但现在,饰非可还在这房间里。一旦引起过多注意让她们发现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待在女子监狱中……
饰非意识到这个后果,他皱起眉头再看向迪斯塔特。恍然大悟:
——这是她的手段,她拒绝配合,所以想要用这种方法把自己赶出门外。
骚动声越来越大,被哭声吸引来的囚犯也越来越多。饰非甚至在里面听见了萨曼罗的声音,金发帮也过来了。
来一趟女监,是需要摇动一次怀表的,而摇动怀表就意味着要用掉一颗摩纳克的眼泪。这次饰非通过开枪的手段在一瞬间吸引狱警们的注意力才顺利控制局势,但下一次,还会有这么轻松吗?
按鬼谷子的保守估计,本来就至少要摇动两次怀表才能安全通过廊桥。所以他将所有的眼泪存货都给了饰非。饰非只摇动一次就成功已经是属于超过预期!
这次之后,狱警肯定会有所警惕,愚人钟能起到的效果如果大打折扣,再想混进女监的成本就会大幅增加。
要撤?好像,还真撤退不了。
萨曼罗站在门外,门没完全关上。虚掩着的门,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走进房间。
“艹你妈的,荡妇,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嚎什么呢?”
忍无可忍,萨曼罗一脚踹开房门,大骂着走进来。她一眼看见一丝不挂的迪斯塔特和她那具恶心的,满是伤口和脓肿的身体。厌恶地皱起眉头,她一脚踢在迪斯塔特的肚子上。
女人被从床上踢下来,她发出痛苦的哼声。
这种程度自然不足以让萨曼罗满足,她靠近后,又是一脚。
“他妈的,这种时候,你还敢撞枪口上。我正愁着有笔账没和你算呢。”
“艾丽莎和喀秋莎的事,是不是你弄的?你这个该死的巫婆!”
话音未落,拳打脚踢,这些都被躲在角落中的饰非看在眼里。
萨曼罗推门进来时,他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挪到墙边,然后赶在门外光线还未完全进来前,用手套擦过那只泡沫箱。
暂时将箱中的东西收进手套,而他本人则有了空间能藏匿其中。
饰非凭借外面的骚动来推测情况,但当他听见那两个名字后,他皱起眉头,没忍住在泡沫箱上抠出一个洞口,以此来观察情况。
萨曼罗骑在迪斯塔特的肚子上,身体压住的正是怀孕的小腹。
在前天她还嫌弃过妹妹的疯癫,但现在,她的表现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确实快疯了,一天一夜,这是喀秋莎消失的时间,从两人懂事起,姐妹两就从没分开过这么久。
就连当初杀死父母时,姐妹两都是一人处理掉一个,两人也是同一天入狱,形影不离。
萨曼罗认为那天的摩擦只是两人成长路上的一个小矛盾,但她可没想到,那个背影就是喀秋莎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
懊恼,愤怒,迷茫,当这些情绪一股脑冲进脑子里时,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又是一拳砸在迪斯塔特脸上。萨曼罗发泄般地吼出声。她用力将对方的头按在地面,试图掐住她的脖颈。
“我问过狱警了,他们说,那天之后又有看见喀秋莎找你。”
“是你干的对吗?你趁她的腿不方便就把她给掳走了,不,你应该不是一个人,还有你那个黑鬼姘头,是你两合起伙来干的!”
“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萨曼罗歇斯底里。手上动作越发变本加厉。她一遍又一遍将迪斯塔特的脑袋砸在地面上,因此,这房间里不断传来一阵“咚咚”的沉闷声响。
牢房外,原本围观的人数还算可观。但随着萨曼罗和金发帮入场,人群却开始散去了。没人敢看金发帮的热闹,更何况当这群无赖入场后,这热闹本身就没有什么悬念。
昨天有,前天有,上周有,上个月也有。
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每一天,都在这名叫迪斯塔特的囚犯身上上演。狱中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她们中一些人还因此对迪斯塔特心怀感激。
她是只替罪的羔羊,正因为有了它,监狱中其他人才幸免于难。
暴行聒噪,而旁观者沉默。
迪斯塔特奄奄一息,萨曼罗又有了新的想法。
她让金发帮其他人将地上那根蜡烛拿来,其中一位金发女囚负责将它点燃,然后由萨曼罗举着靠近迪斯塔特。
渺小的烛火看上去如此微弱,但和双眼失焦的迪斯塔特相比,却又像是一枚太阳那样炽热。
饰非看到这里,不由得又从手套中将怀表抽出来。
他在计算使用怀表将这女人救下来的收益,毕竟还需要她来提供仪式材料,要是就这么死了,会很麻烦。
但就在此时,饰非却从那孔洞中发现迪斯塔特的视线始终落在一个位置。
她正看着这泡沫箱,透过孔洞看着箱子中的饰非。
蜡烛举近了,烛火被塞进伤口中,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饰非注视着迪斯塔特的眼睛,他感受着从那双眼睛里释放出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将怀表收回手套。
——他不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