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丁振良穿着一件白衬衫,解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正躺在里间的休息床上闭目养神。
最近汉东省的局势当真是累人……
海城高家湾事件、蒋阳的横空出世、刘洋进的震怒、梁华伟的步步紧逼……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丁振良这个一向信奉“明哲保身、中庸之道”的纪委书记感到身心俱疲。
他太清楚了,原本的暗战,现在都他妈搬到明面上来搞了!
久经官场的他,之前当真是见都没见过。
这个时候,谁先跳出来表态,谁就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炮灰。
“嗡嗡嗡”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声。
丁振良眉头紧皱,有些不悦地睁开眼睛。
午休时间打来,必然不是小事。
他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黄琦云”三个字。
丁振良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黄省长?
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丁振良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喂,琦云同志,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黄琦云的声音有些激动:“老丁啊,还是蒋阳和程小蝶的事情!哎呀,这事儿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幸亏你今天上午及时给我透了这个信息,要不然,咱们汉东省这次可真要捅娄子了!”
丁振良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最近蒋阳这个名字,让他很是头疼。
虽然只是一个镇委书记,虽然只是一个正科,但是,这家伙自从去了海城之后,简直就变成了搅屎棍啊。
超大号的搅屎棍,先是海城市长、海城市公安局长落马,然后去了马朐县后,直接搞得县委书记进了ICU。
唉,这个人真不是个好人啊,纯纯搅屎棍啊……
“什么情况啊?”丁振良一边问,一边站起身,“不就是一封举报信吗?基层干部作风问题,就算影响恶劣点,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大惊小怪吧?”
“老丁,你知道程小蝶的真实身份吗?”黄琦云问。
丁振良笑了笑,“这有什么不知道的。程小蝶嘛,不就是程祥民的女儿嘛。程祥民,文旅厅副厅长,平时在省里不显山不露水。虽说也是个副厅级,但他女儿出了这种作风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是了……木已成舟,他生气归生气,但是,生气也是没用的。怎么?他找你了?”
“不是啊!”黄琦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她爸根本不是程祥民!程祥民是她大伯!程小蝶的亲生父亲,是程祥民的弟弟——程祥国!程小蝶是程祥国的亲闺女啊!”
“噗——咳咳咳!”
丁振良刚拿过水杯喝了口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丁振良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铜铃一样,“你……你说谁?程祥国?!”
“对!唉!”黄琦云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今天中午,我跟着程祥民去了趟南郊的浮云山庄,见到程祥国书记了……”
丁振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祥国是谁?
那是实权派啊!
虽然级别上跟刘洋进平级,但人家是在中枢部门,那影响力、那人脉关系,绝对不是一个地方领导能比拟的!
“那……那这事情大了呀!”丁振良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老黄,这事儿麻烦了!如果程小蝶是程祥国的女儿,那这封举报信……这不雅照片……这要是传出去,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们怎么跟程书记解释啊!这……这可是大问题啊!”
此时,在浮云山庄的茶室内。
黄琦云开着免提,将手机平放在茶桌上。
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蒋阳后,继续对着手机说道:“老丁,你先别慌张。这件事情,并不像举报信上写的那样不堪。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情况,那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下药诬陷。而且最关键的是,程小蝶跟蒋阳是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并且,程家人也是知道程小蝶跟蒋阳谈恋爱的。”
“不可能吧!”丁振良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地反驳道:“老黄,你是不是被他们给忽悠了?程祥国能看中蒋阳?这绝对不可能的啊!”
丁振良笃定分析道:“那蒋阳这段时间在汉东折腾出多大动静,你我心里都有数的呀。那就是个六亲不认的刺头!谁家的长辈会喜欢这种不安分的惹祸精?而且,据我所知,蒋阳就是个孤儿,无根无势,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我了解程祥国这个人了,他骨子里有着极其严重的门第观念,他有多势利眼,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女儿嫁给蒋阳的!别说蒋阳是个穷小子,就算蒋阳想倒插门,程家也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听着丁振良这番斩钉截铁的分析,坐在茶室里的黄琦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蒋阳。
心想,老丁啊老丁,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要是知道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穷小子”,他亲爹是蒋震,他姑父是魏军猛的话,估计你现在能直接吓得从楼上跳下去!
黄琦云那刻真想直接对着电话吼一嗓子,告诉丁振良蒋阳的真实身份。
但是,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饭桌上魏军猛那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以及“绝对保密”的严厉警告。
这件事情,绝对是不能说的啊。
可是,如果不解释清楚程家为什么会接纳蒋阳,以丁振良这只老狐狸的疑心,绝对不会轻易下场帮忙的。
就在黄琦云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编个圆满的理由时。
一直安静喝茶的蒋阳,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品茗杯。
他看着黄琦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然后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肚子前面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做了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的动作。
黄琦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妙啊!
这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快啊!
黄琦云立马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故作神秘说:“老丁啊,你有所不知啊……这年轻人啊,现在这思想开放得很,干柴烈火的。程小蝶……她怀了蒋阳的孩子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丁振良再次发出一声惊呼。
“嘘!你小点声!”黄琦云假装紧张地提醒道,“这事儿可是程家的绝对机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而且肚子眼看就要大起来了,程祥国就是再势利眼,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去打胎?他能不要脸面吗?所以,程家这才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婚事,今天中午这顿饭,其实就是来商量婚期的!”
黄琦云继续添油加醋:“但是,这件事情,除了咱们几个核心的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马朐县那帮基层干部、海城市委市政府的人,他们都以为程小蝶就是个普通的挂职干部,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浅!”
电话那头,丁振良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狗血,但在体制内,这种奉子成婚、长辈无奈妥协的戏码,确实是最符合逻辑的。
“原来是这样啊……”丁振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无奈,“这蒋阳……还真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能把程祥国的闺女给拿下了。这下子,他算是彻底抱上粗腿了。”
丁振良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那……那现在怎么办?老黄,这件事情,是不是要跟刘洋进书记通个气儿啊?”
提到刘洋进,丁振良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说:“今天中午,刘书记竟然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旁敲侧击地问我,知不知道石榴镇那边有一封关于作风问题的举报信。我当时摸不准他的脉,也没敢承认,只说下面人还在核实,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黄琦云听到这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了一眼蒋阳,蒋阳依然面色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人你安排去抓了吗?”黄琦云沉声问道。
“一开始,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是立刻安排了省纪委信访室的人准备下去拿人的。”丁振良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但是,刘洋进书记过问之后,我就觉得这风向不对。一把手亲自盯着的案子,我如果贸然派人去抓了举报人,那不是打刘书记的脸吗?所以……我就让人先暂停了行动。”
黄琦云听后,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丁振良是个老滑头,平时最擅长和稀泥。
但在这件事上,丁振良竟然因为刘洋进的一句话就退缩了?
这让黄琦云感到非常不悦。
这说明在丁振良心里,他黄琦云的分量,终究还是比不上一把手刘洋进。
但是,黄琦云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丁振良是纪委书记,是独立办案的,又不是他省政府的下属。
人家听从书记的意见,从组织程序上来说,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嗯,不抓就对了。”黄琦云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平静地说。
“怎么还不抓就对了啊?”丁振良在电话那头急了,“老黄,你刚才不是说程祥国很生气吗?现在是应该赶紧把那两个造谣生事的人抓起来,严加审问,把影响降到最低啊!这可是程祥国的女儿!这事儿要是真让海城那边不知死活地闹大了,传得沸沸扬扬,毁了程小蝶的名声,你让我们怎么面对程祥国书记啊?这是要结仇的大事儿啊!”
黄琦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抹冷笑。
他知道,丁振良已经完全上套了。
丁振良现在最怕的,不是刘洋进,而是得罪程祥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