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剑河在科美集团做了十几年的国际事业部本部长，足迹遍布东南亚、南亚、南美和非洲的十几个矿产资源国，他太清楚资源型企业在原材料供应端，面临的季节性波动风险了。
东南亚的锡矿有雨季，南美的铜矿有飓风季，非洲的钴矿有政局动荡，每一个风险都曾经给他的职业生涯添过不同程度的堵，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像萝北矿这样，让他既依赖又无力。
依赖的是这里石墨矿的品质，萝北矿的天然石墨品位全球最高，球化加工后的性能远超竞争对手，是科美集团在锂电池负极材料市场上最大的技术护城河；无力的是它的位置，远在华夏东北边陲，供应链漫长而脆弱，往年还好，但今年，一场洪水就能让整个供应体系瘫痪大半个月。
中桥趁热打铁，把话题引向那个他憋了很久的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多了一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有的笃定，像是在提出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次、最终确信是唯一可行路径的方案：“大本部长，我有一个建议，也许不合时宜，但我站在现场一线的角度，不得不跟您坦诚地说出来。”
“如果我说错了，请您批评指正。但如果我说得有道理，也请您认真考虑一下。”
“中桥君，你说！”大本剑河认真的听着。
中桥轻轻咳嗽了一声，“其实，还是当时我的那个建议。”
“集团是不是可以认真考虑一下，直接在这边投资建一个深加工厂？”
“把原材料供应和初步加工环节整合在一起，缩短供应链，降低运输成本，同时也能更好地应对自然灾害带来的风险。”
“集团上层现在可能还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华夏北三省这边，这些年经济改革，国企单位面临众多困难，已经很多老厂纷纷倒闭了。”
“沈城那边有合适的工业用地，当地政府对外资建厂有优惠政策，基础设施也比较完善，电力、供水、交通都没问题。”
“最重要的......”中桥降低了音量，“这些工人从工厂里出来，就没有生活来源了，他们需要工作，而且工资低廉。”
“这样一来，萝北矿负责开采，沈城厂负责加工，从采矿到成品一条龙，不管天上下多大的雨，供应链的命脉始终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大本剑河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中桥甚至能听到他在转椅上轻轻转动身体的声音，和偶尔用手敲击桌面的节律，那是大本剑河在深度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中桥知道，大本剑河正在权衡这件事情的利弊，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以及提出这个建议对他个人的政治风险。
在华建厂不是一个小决策，它涉及到十几亿日元的前期投资，涉及到董事会的审批，涉及到跟华夏地方政府复杂的谈判和审批流程，还涉及到科美集团内部小林健那一派的觊觎和阻挠。
一旦正式提出这个方案，就意味着大本剑河要亲自在董事会上，面对所有反对派的火力，承担起这份提案的全部风险和不确定性。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中桥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十几秒正在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最终，大本剑河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不再有刚才那种焦虑和急切，而是变得沉稳而审慎，像是在做出一个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重要决策：“你的建议，我收到了。”
“这件事我要在董事会上提一下，但具体怎么推动，还需要从长计议。”
“建厂不是小事，涉及的投资规模、审批流程和人事安排都非常复杂，不是一两个人拍板就能定的。”
最后，大本剑河微微出了一口气，“中桥君，这样，你先全力恢复生产，下个月的订单，我再想别的办法。”
“欧洲那边，我先启动一部分储备库存顶一阵子，实在不够的，跟客户谈延期交付的补充协议。你这边也要尽快把复产进度提上来，董事会那边问起来，我要有拿得出手的数据。”
“明白，大本部长。”中桥重重点点头，“我一定全力以赴。”
“另外，沈城那边的土地和产业政策信息，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发给您参考。”
“可以，你先递交上来我看看！”大本剑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中桥君，麻烦了！”
中桥说完，挂断了电话，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掌心里全是汗，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紧而微微发僵。
他在板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矿区的灯光次第亮起，选矿车间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白班工人们换了衣服结伴走出矿区大门，有说有笑地商量着晚饭吃什么。
夜幕之下，矿山庞大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而有力。
中桥想起陈阳那天说的话：“你要让他们觉得，矿不稳，让他们焦虑，让他们自己说服自己在华夏建厂是唯一的出路。”
今天这通电话，他没有撒谎，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他用一种刻意放大的角度去呈现那些事实。
东京科美集团总部大厦，二十一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与窗外的东京湾暮色交相辉映。
办公室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科美集团在全球各地的矿山、工厂和分支机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前可以俯瞰皇居外苑的那片葱郁绿地和远处东京湾来来往往的船只。
田中勇夫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格外挺括。
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提案文件，封面上印着：华夏沈城石墨深加工及锂电池生产基地建设项目建议书。
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焙茶，大本剑河端坐在他对面的客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在科美集团干了十几年，从最基层的海外事业部业务员做到现在的国际事业部本部长，是田中勇夫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底气直接把这样一份牵涉十几亿元投资的提案放到董事长的办公桌上。
“大本君，”田中勇夫翻着面前的提案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在提案里说，建议在华夏沈城建设石墨深加工和锂电池生产厂。”
“我想听你说说，你提出这个建议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不要跟我谈数据，数据我已经看了。”
田中勇夫抬手一指大本剑河，“我要听的是数据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