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颜倒下前，眼前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城池中的火炬发出的光亮，为了显得城中有人驻守，城中各处都亮起了火把。
后颈的疼痛让她昏厥过去，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
银发白袍的他轻轻将她抱起，在她耳边叹了一声。
“笨蛋。”
城里的火炬映红了天边，繁星也逊色了几分。
这般虚假的繁盛，好似十二年前他初次来时，所有大漠的领主、贵族、商贾簇拥着他，谄媚地迎他入城。
那番光景时常刺痛他的内心，而现在，这些火光实实在在刺痛着他的双眼。
哪怕是微弱火苗的光亮都能灼伤他的眼睛和皮肤，现在满城的火影攒动，像刀尖扎进他的双目。
他眯起眼睛，银眉紧紧蹙着，尽可能减少入目的光亮，但并没有减缓多少疼痛。
他眼眶上皮肤开始泛红，一片片皱起、皲裂，一双眸子里似有万支银针在刺痛。
他额头渗出冷汗，肩头在细微地颤抖，他用肘部和手腕拢着百里颜，残存的意志驱使他前行。
终于，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一处暗门。
暗门在他身后关闭，火光终于消失了。
他背靠着墙壁，任汗水滑落全身，他双目紧闭，疼痛在翻涌。
百里颜安稳地躺在他怀里，他强撑着稳住身子，慢慢向黑暗中走去。
他走了许久，终于穿过了狭长的深洞，眼前开阔了起来。
这个位置，早已离开了城池，顶部岩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纯净的月色，耳边是汩汩的水声。
月色照得水流波光粼粼，水岸边泊着一艘小舟。
他低头想再看看她的脸，眼前却一片模糊，尽是血色。
他缓缓俯身，把百里颜放在舟中，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因为疼痛和视线模糊，身体顿了又顿。
一片血光中透出她沉静的睡脸。
他俯身撑在船沿上，颤抖着清幽的嗓音：“走吧。”
他勉强起身，转身又回到狭长幽闭的黑暗中。
他必须要回城了，因为岩层传来隐隐的声响，远处有铁蹄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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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颜的睫毛微微颤抖，耳边响起清脆的水声。
她忽然睁眼：“我在哪里？”
整个空间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没有人回应。
百里颜环顾四周，尽是凹凸不平的怪石，中间的清流在汩汩地向黑暗中流去。
头顶一抹月色洒下，水面灵动，如粼粼的碎银。
百里颜来过这里，和他一起。
只不过现在只有自己一人，还身在小船中。
“是你吗？”
只有自己的回声，无人回应。
百里颜看看小船里，有一把木桨，一袋食物和一支水袋。
他想让我走……
那他呢？
百里颜抚过木桨，只需往岸边一推，小船就可以随水流而去，离开剑拔弩张的城池，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各种想法只在脑中挣扎了一瞬。
百里颜站起身来，准备走下小船。
还没有到离开的时候，我还有一座城要守。
忽然，就在鞋底触碰到土地的一刹那，她惊叫一声。
地上怎么是软的？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空荡荡的洞穴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把全身缩回小船里，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岸边的岩石在小船的阴影之下，黑影中的地面怎么好像在蠕动。
她花了一会功夫才看清。
呕——她几乎要吐出来。
地面尽是毒物！
遍地的毒虫、毒蝎，还有许许多多毒蛇盘绕在其中。
百里颜一把握住船桨，就想往岩石上击打。
可她的手突然顿住，身下的小船顺着水流起起伏伏，只要轻轻一击，小船就会顺流而下，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去。
可是，那些毒物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到它们摩擦木船的声音。
百里颜浑身发毛，只见船沿上，一条拇指粗细的毒蛇探出了尖尖的脑袋。
“别过来！”百里颜带着哭腔。
那条蛇左右扭动着身子，正要往船身里钻。
百里颜手脚冰凉，浑身瘫软。
忽然，木船中传来一声嘎吱嘎吱的声响。
百里颜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团金毛跃出船身，直直往毒蛇身上扑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蛇头瞬间被它咬断。
黄公子叼着断头蛇身，立在船沿上，耳朵尖上的黑毛竖起，威风凛凛。
它毛茸茸的尾巴支棱在空中，一甩脖子，蛇身被它丢进黑暗中。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颤，一时间，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了，地面停止了蠕动。
黄公子仍然立在船沿上，它喉咙里的震颤之声越来越强烈。
只见它浑身金毛像炸开一样，突然嗷呜一声巨响，响彻深洞。
所有毒物尽皆退散。
百里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巍巍探出头去，只见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黄公子转过头来，大眼眯起，嘴角一咧，浑身金毛忽地就松软下来，喵呜一声窜进百里颜怀里。
百里颜惊讶地低头看看黄公子，只见它两只前爪拨弄着她的手。
百里颜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挠挠它后背，又挠挠它肚子，它才满意地扭扭身子，窝进她怀里。
“黄公子，你太厉害了！”
兴奋之余，百里颜下了船，一手搂着黄公子，一手在黑洞中不停地摸索。
他留给她的地图，其实已经被她记在脑海中，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仍然很难判断位置。
百里颜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摸到了松动的墙面。
她轻轻推开暗门，窗户中苍蓝色的光线涌入眼帘。
一时间，她竟然睁不开眼睛。
过了一会才适应了光线，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她又回到了城里。
她转头看去，暗门还开着，她随手晃晃门扇，之前一直打不开的暗门，现在已经可以随时开启了。
百里颜看向黑漆漆的深洞。
他带自己去地下河，让自己记住路线，留下地图，安排小船……
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离开？
那他自己呢？
黄公子忽然窜了出去，打断了她的思绪，它爬上窗沿，伸了一个懒腰。
百里颜惊觉，窗外的天色看起来已经接近酉时。
霍拓大军到哪里了？
百里颜冲到窗前向外望去，只见城里空荡荡的，远处的城墙上仍然竖着雍朝的旗帜。
还好还好，敌军还没来。
百里颜冲出门去，急急地跑上城墙。
她很远就看见魏蔚站在高墙上，眺望着远方。
她一边跑上城墙，一边问：“魏大人，敌军到哪里了？”
最后一缕斜阳照在魏蔚脸上，他缓缓转过头来。
魏蔚一脸煞白，毫无血色。
百里颜喘着粗气，向城外望去，顿时浑身僵住。
城下黑压压的一大片。
敌军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