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桐在心里一遍遍地宣读着自己的信仰：
我是安桐，是安老板，安老板无所不能。
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不可以死在这里。
绝对不可以。
终于她又睁开了眼睛，安桐尝试着去推几近昏迷的宋正清，仍旧推不开。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稚嫩笨拙的声音在迷糊之中推搡着她，安桐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张瘦削稚嫩的脸，焦急看着她，“姐姐，姐姐。”
然后，她听到咯嘣一声，紧紧搂着她的宋正清被一把摔倒一边，有人把她抗了起来。
倒下的房梁轰隆一声朝着她们砸了过来，她被人甩到身前。紧接着她听到一声闷哼，手臂也传来剧痛。
安桐清醒了过来，沙哑着嗓子，“小石头？”
小石头瘦弱矮小却力大无穷，土墙被他肩膀一顶就土崩瓦解，坍塌在地，“姐姐，我救你出去。”
一张稚嫩的笑脸布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容，焦急地喊着她。
安桐动了动脑袋，伸手去够小石头，轻问：“小石头，你们去哪儿了？我，我后来找了你们几次，都不在。”
小石头一愣，脸上的愁容消散，露出了欣喜的笑，“姐姐，你记起我们了吗？你想起来了，”
安桐微微扬了扬嘴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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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不明白为何那日在山洞中，三儿要和她说什么永远不会伤害她的话。不明白为何三儿那么凶狠却要放过她。
以她当时的处境，根本要挟不到一个精通暗器心思阴沉的三儿和一个力大无穷的小石头。但两人一直将她护送到正确的河道上，才偷偷溜走。
安桐被小石头放平到庙外的地上，抬眼看着暗蓝色的夜空，清澈幽暗，不染一丝杂质。
宿城的秋日总这样干干净净，一沉不染。
恰如多年前，她和三儿小石头的初见。
在她要举家搬到京城的那一年，夏天的暴雨过后，她独自去河边摸鱼烤来吃。鱼刚烤好，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身后的草丛中窜出，甩着泥点的手也不顾滚烫。徒手抢过鱼撒腿就跑。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提起裙子就跟着追了过去。
安桐要比那小孩大上五六岁，却没有他蹿得快。一路吃力紧追着过去，便看见桥洞底下奄奄一息的小石头。刚才抢鱼的，是同样瘦骨嶙峋的三儿。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抬头向她看过来。
一张懵懂眼神里透露着恐惧，一张凶狠异常。仿佛只要她敢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像一只狼崽子，亮起獠牙冲她扑过来。
安桐僵楞在原地许久，才想起将腰间的水壶解下递过去。里头装着温热的牛乳，是她从从舅舅那里偷拿来的。
“给。”
她没敢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水壶放到地上，示意三儿过来拿。
孩子毕竟是孩子，再防备也会容易相信人。
后来的几天，安桐日日从家里偷拿东西过来，吃的喝的，毯子，甚至她还拿了几件自己不穿的衣服。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孟心远就决定搬去京城。
出发前一天，安桐带了许多的东西过来，却再也没有找见三儿和小石头。她找遍了桥洞，和附近的树林，依旧没有在出发前见上他们一面。
安桐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十几年后再遇见二人，也没有想到再遇见时，她竟然完全没有认出二人。
“小石头。”
安桐浑身胀痛，只能勉强抬了抬手，看向跪在他一旁的小石头。
小石头低垂着头，握紧的拳头垂在地上，粗喘着怒气，说话时是委屈的颤音，“姐姐，对不起。”
安桐只以为小石头说的是当年不告而别的事情，笑着摇摇头。
小石头看看四下，也摇了摇头，继续道：“姐姐，对不起。你不会原谅我和哥哥的。对不起。”
“小……”安桐想去拉起身离开的小石头，实在力不从心，只能用干裂刺痛的嗓子嘶哑低喊：“小石头，小……”
周围陷入了沉寂，只有一旁的破庙还在烈火中苟延残喘着。
安桐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手臂翻折扭曲，血迹黏连着血紧紧缠在身上。她低头检查着自己，腿上有几处被火星子烫开的破洞，袖子也黑乎乎的烧了一大块窟窿，隐隐刺痛着。
手摸至腰上，铃铛还在，“匕首，匕首。”
破庙侧面的那堵墙已经被小石头彻底推翻在地。木质的门窗早就溃败散架，只剩下破碎的石像还伫立在熊熊烈火中，依旧展颜笑得慈爱。
安桐拖着受伤的腿，捂住口鼻从侧面猫着腰重新进入破庙。
她记得胖厨子最后随手一扔，匕首就是掉到了墙边的。
庙里浓烟滚滚，安桐的眼睛外又好似蒙了一层血，模模糊糊得看得并不真切。
火还没有烧到墙边来，这给了她找寻的机会。安桐踢着地上掉落的土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匕首的地方。
野外的天地连接成暗黑色一片，分不清楚哪里是天，也辨不明白哪里是地。
无边的黑暗之中，萧子彦像是一个在深海中溺亡的人。他奋力挣扎着，却一点点地被幽深无边的黑暗吞噬掉。
他的四肢百骸都被黑暗挤压、研磨、肆意撕扯。
他想喘一口气，于是尝试着耸起肩膀，挺直腰背，周围却没有空气可以让他呼吸。
他只能继续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打得更开。却不知哪处的血管崩裂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一口鲜血随即喷洒而出。
萧子彦拼命地摇着铃铛，发疯一般在黑暗中四处乱撞。很多次，他想跪下来求上天，求佛祖。如果有一人能给他指一个方向的话，他可以给任何人跪下来。
但是……没有。
他只能在无垠的茫然之中，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现实不是书生的话本子，他没有通天遁地的本事，瞬间出现在安桐的身边。
这让人绝望。
暗哑的嘶吼声撕破深渊的寂静，萧子彦像是一个誓与命运逆战的勇士。拿灵魂祭天，用血肉献地，虔诚又愤怒地撕扯着周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