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雍这几日心绪不宁。
他总是在梦中惊醒，听到妻子海音在喊他。
耶律棋看他顶着两个眼圈，也有些担心。
“乌禄，你到底还有什么心病，连我都不能知道？”
完颜雍用小刀剔着棒骨上的碎肉，不一会儿便剔了一盘。
递到耶律棋面前后，他把棒骨一丢。
“阿棋，我梦到海音了，梦到她在哭，当时真该带她一起来的。”
耶律棋瞧他思念成疾。
扑哧笑了。
“海音比你可坚强多了，我看是你哭才是。”
完颜雍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在袖上蹭着刀刃，瓮声瓮气地说道，“情报里说，大宋的山东沿海，除了渔船，什么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大宋水师战船的数量一定不比我们少，而且是在我们之前开始建造的。
为什么，南方探子送来的信中说，大宋战船不过一两百艘？
论财力，物力，人力，大宋哪点不比我们大金国强，他们会造不起船？”
耶律棋大口吃着肉。
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马奶酒。
听到这里，他立刻顿住了。
猛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情报是假的？”
完颜雍摇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幽幽地说道。
“我不是怕情报是假的，相反，我更害怕的是，这些情报都是真的。
大宋先大规模建造战船，火器，怎么可能只制定一两百艘的建造计划？
我大金国都造了千余艘，大宋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耶律棋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新证据。
一听全是推论。
便放下心来。
“或许，大宋皇帝以为万事大吉，真的不知道金国的情况呢？”
完颜雍的手指捏在栏杆上。
口吻坚定地说道，“不，不可能的。宋人探子早就深入金国多年了，造船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不打听，也能知道。
这些探子，不管是朝廷直接培养的，还是后来征用的线人，他们都是以情报换取酬劳。
放着这么大的情报不传回去，留着干什么？”
耶律棋把一盘蹄筋精肉吃了个精光。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随口说道：“幸好你是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要是说给完颜亮他们听，他们还以为你跟大宋探子有交集呢！”
完颜雍面色凝重道：“记得许多年前，我们的马被偷盗一事吗？”
“偷盗？我怎么记得是正常交易？”
耶律棋心里咯噔一下。
完颜雍深吸一口气，思绪似乎飞远了。
“我记得那么多匹马被宋人带走之后，四皇叔勃然大怒，令人彻查。
榷场负责马匹交易的官员商人，全部下狱审问。
可是后来，竟然在四皇叔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份与大宋签订的马匹交易文件。
而交易的东西，竟然是一批药材。
落款处的那个人，巧合的在狱中被人打死了！
阿棋，大金国内部虽然争执不休，这你是知道的，但用这种交易来抹黑四皇叔，合乎常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完颜雍那时候虽然小，但已经有了分析的能力。
就是从这件事开始，他才意识到，大宋根本不是金国传言的那样软弱。
相反，他们宋人一直在用他们女真人看不懂的方式，对他们发起挑战。
后来，大宋在幽州组建了一支骑兵。
还悄悄地研发出了杀伤力巨大的火器，这不是正好说明，大宋不怂，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吗？
但他看不懂，为什么金国一直在宣扬大宋软弱可欺。
看着海面上壮观的水师，完颜雍只觉得悲哀！
别人用软弱作为表象，大金国就真的信以为真了吗？
兀术皇叔那么想用伐宋来证明自己，是不是他故意制造这样的舆论？
还有当今皇帝完颜亶。
也想借助外部矛盾，转移朝堂内部的纷争，所以才……
完颜雍一拳锤在栏杆上。
他太恨这个世道了！
为什么非得用战争去证明什么，摆脱什么！
教化民众不好吗？
耶律棋不明白他好好的，为啥发火。
但因为那封交易的文书，就是他放进兀术书房的，他也不敢随便开口，怕露馅。
于是，便指着远处的奇怪景象道。
“快看，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完颜雍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座座奇怪的建筑。
很远。
就在雾里。
若隐若现。
完颜雍读过很多汉人的书，自然回到这种奇观极为难得。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次南下，真有可能路过历史记载中的神山蓬莱。
不禁心潮澎湃。
士兵们见状也都站在船舷上观望。
“哇，那里有仙人的对吧？”
“好向往啊，听说去到那里就能成仙了！”
“咱们就是朝那个方向去的，没错吧，看来我们占领那里，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啦！”
船头上，士兵们讨论得非常热烈。
完颜雍却不由得感叹，这些都是痴心妄想。
“听说过大秦始皇帝嬴政的故事吗？”
耶律棋轻笑道：“你考我？我大辽与大宋交好的那些年，交往十分密切，我可是没少被汉学师父耳提面命。”
“所以呢？你认为那里有没有神仙？”
完颜雍抬手做帘，看了片刻后，扭头看向他。
却见耶律棋的笑容僵在脸上。
完颜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迷雾散去，哪里还有什么海市蜃楼。
那些分明是船！
而且船速之快，超乎他们的想象。
就跟海里的某种东西，在顶着那艘船向他们迫近一样！
“快，都回去，回船舱里去，武器准备！”
耶律棋挥臂大喊。
他们所乘的船迅速后撤，护卫船驶到前方，横了过来。
完颜雍蹬蹬蹬进了船舱。
耶律棋大惊！
大宋怎么这么快就行动了！
刚才的情报不是还说，沿海毫无动静的吗？
不对啊！
这距离海岸线那么远，这小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们的前哨船毫无察觉。
“下来啊！等死吗？”
完颜雍冲他大喊。
但是等所有人严阵以待，准备回击时，那小船跟来的时候，唰地一下远去了。
这一个小插曲，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却给每个士兵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们大多数都不适应海上的生活。
往日那些训练，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刚适应了摇晃，不再呕吐，被这么一吓，有些士兵又变得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