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婆娑，黯淡的光晕在耶律普速完浅色的马面裙上投下潦草的水墨画。
而这个女子不安地退了几步，草绿色褙子的一边被树枝挂住，露出白皙的肩头。
她惊惶地扯动衣襟，脸色涨红，不敢看赵楷的眼睛。
赵楷不懂女人的小心思，挥手道：“子慕，把夷列带下去，我有话要单独跟普速完说。”
低哑的声音本无特色，但在普速完的耳中，却听成了山间轻泉的吟唱和回响。
耶律普速完咬了咬唇瓣，鼓足勇气，抬眸望着周身沐浴着夕照的赵楷，“你……你想做什么？”
赵楷压了压手指，关节发出脆响，“有话问你，你最好能说实话。”
说完，入了正殿。
此时屋内的布置与赵楷上回来时已大不相同。
床边加了小柜子，柜子上还有一个泥巴做成的瓶子，插着几只开败的明黄色迎春花枝。
床也分开来了，各靠一边，整个屋子里看不出大的改动，但总觉得有点生机了。
赵楷回头，见普速完低着头进了门，轻声道：“把门关上。”
耶律普速完想歪了，以为赵楷来找自己，是为了羞辱她，而自我洗脑升级的普速完竟然隐隐有些期待，赵楷暴怒地对自己做点什么。
赵楷拿下斗篷帽，刚要坐下。
耶律普速完突然扑到了他的怀里，一头如瀑的黑发倾泻在赵楷的手臂上。
她闭着双眼，打着颤道：“赵官家，我姐姐耶律宁能做的，我也可以，只求你能开恩，放我们回去见见母后和父皇。”
赵楷身子僵直在原地。
这个女孩竟然想用清白换自由，是不是太天真了？
赵楷不是吃素的君子，但也不是不挑食的人。
这口肉，他咽不下去。
耶律普速完在他胸口蹭了蹭，“我说的是真的，我把自己给你，是为答谢你对我弟弟的救命之恩。
那赵姑娘对我说了很多，我才知道，赵官家并没有恶毒心肠，请成全我吧！”
赵楷摸到腰后，分开她紧扣的手指，把她推远些，幽深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居高临下地问道：“她跟你说我，是不想让你们看不到希望。但你对她说了什么？”
耶律普速完信任萱儿，两人最后还以姐妹相称。
自然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难道不该说吗？
姓赵的霸占了属于耶律家的皇位，这是何等的耻辱，她恨不得让大宋的每个人都知道，大宋用卑鄙的手段窃取了西辽。
赵楷吐出的每个字都冷若寒冰，“看来，你把谢儿的身世也告诉她了？”
细碎的尘埃在两人的中间飞舞，方方正正的门框里，有阳光偷偷射进来，打在赵楷螺钿细纹广袖上。
耶律普速完苦涩地咧咧嘴角，抬眸时，眼中光华璀璨如月下的靛蓝湖面。
叠彩峰岭般的眉毛斜飞入鬓，长睫上下眨动，一滴晶莹的泪珠冲开这捋鸦色的栅栏，坠落在嫩白的颊上。
嘴唇抖动道：“官家，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赵楷轻哼了一声，“是不是你告诉她耶律宁母子在西辽的遭遇，还让她亲自去验证的？普速完，收起你的眼泪，别让朕对你用刑！”
耶律普速完打定主意不让他得逞，擦去眼泪，倔强地说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对我用什么刑！
我已经知道，我们姐弟对你对大宋对赵谢都还有用，你不会舍得我死的！”
赵楷被这么年幼的小女子这样撩，心里陡生恶寒。
尽管他也享受过幼龄女子带来的温存，可那是帝王躲不过的，这个囹圄之女，也胆敢生出这样的心思，真是……
他没有觉得自己魅力无限，反而有种被非礼的感觉。
的确，耶律普速完和夷列不能死。
他们二人是将来说服耶律大石的最后底牌。
大宋再强，也不能全无屏障。
耶律大石如果肯，哪怕在塞尔柱和大宋之间设立个缓冲国度，赵楷也是愿意的。
英雄惜英雄。
赵楷还不希望，耶律大石的赫赫威名在历史的长河中烟消云散。
他退后些，与普速完保持距离，“我只想听你说个实话，你若不说，我不介意你死。因为夷列比你更有用，你知道的。”
耶律普速完顿时愣住了。
这个赵楷果真对女色不感冒，自己这么投怀送抱，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这么绝情的话来。
面对耶律宁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她妒火中烧，“你还想着耶律宁那个贱人，她早就……”
啪！
赵楷毫不犹豫，打了她一巴掌。
普速完没有防备，身子一歪撞到了门边的立柜上，捂着脸暗自垂泪，“赵官家，如果我说我是想真心实意嫁给你呢？”
“死了这条心吧！”
赵楷对她没有怜惜之意，“宁儿也是你能说道的？你只是一个朕可以随便杀之后快的阶下囚而已，别高抬自己，以免登高跌重！”
耶律普速完双肩耸动，干笑了两声，“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
是赵萱儿说漏嘴，不经意间说出耶律宁母子是被赶走的。
于是，我便告诉了她，耶律宁在西辽为奴为婢，苟延残喘，像畜牲一样被人虐待。
她那个太后，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玷污过，她……”
“放肆！”
赵楷当即扇了她一巴掌，然后捏紧她的下巴，如嗜血的猛虎盯她流泪的眼睛，“耶律普速完，你不要太过分！朕若铁了心要杀你，你后悔就迟了！”
太阳坠山，决绝地带走了最后一丝光芒。
夜幕像渔夫的网，悬空而下，屋内彻底暗了下来。
耶律普速完非但不怕，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你还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