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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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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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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陶醉侧身,歪头。 她看到周豫白靠着栏杆,单手拄着一根漆黑乌墨般的檀木手杖。 在融于夜色的背景里,仿佛已经可以不用借助手杖,就能稳稳站住。 仿佛那个愿望,真的已经实现了—— “没事。” 望远镜的镜头里划过光束,倒映在陶醉乌色流光的瞳孔里。 周豫白微笑摇头:“你眼睛里有星星。” 东方渐渐微白,两人走在小楼,穿过小桥。 湖面泛起湿润的水汽,缭绕如烟。沿岸上已经有了晨练的老人们,提着鸟笼,闻声喳喳。 “绿山湖灵性又养人,拆了确实可惜。” 周豫白说。 “周先生,你说真的?” 可下一秒,她眼里的惊喜就被理智强压了下去。 “其实,如果周先生并没有真的看好这块地的开发价值,我……我并不觉得你应该把他拿下来。” “你在将军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豫白若有所思地看着陶醉。 “我……只是没想到周先生会那么认真。” 陶醉仰起脸,通宵一夜的妆容已经浮了些霜尘起来,一双眼睛却显得更幽亮。 周豫白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唐小姐的事,是我一手设计的?” 陶醉愣了一下,虽然没有马上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写出了“难道不是?”这几个字。 周豫白抚掌:“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至于唐恬是怎么被弄到房间里的,我并不清楚。” 陶醉深吸一口气:“周先生这么说,我当然相信。只是……我想拜托周先生,能不能查一下监控?” “你觉得,将军令这种地方如果处处都上监控,客人们还能玩得尽兴么?” 陶醉:“……” “怎么?害怕了?” 见陶醉沉着眼眸不说话,周豫白撑着手杖向前迈了半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的手段更像坏人?” 陶醉摇头,且没有一丝一毫退后。 “周先生你误会了。这个世道,做事没有点手段的人,甚至根本没有资格做好人。” “你倒是说对了。” 周豫白笑道:“好人和坏人之间没有明显分界线,中间很大一块灰色地带,我们称之为生意人。讲实话说,我直到现在,对绿山湖都还提不起什么投资开发的兴趣。但我依然还是让你的前男友在上面栽了跟头,看起来似乎有点损人却不太利己。并不很符合我做事的风格。对么?” “明白了。” 陶醉点点头,“周先生,那我给你介绍下绿山湖项目的细节吧。我希望能让你觉得,这潭浑水不白趟的。绿山湖文化区原本是一座私家园林。是我外婆祖上的私产。建国后,大部分财产都充公了。只留下了一座红砖墙的三层小楼,就是我们现在的工作室。” “当年我妈妈在这里经营一家画室。教课,接单,开画展。因为名声渐渐响出圈了,一些文创公司和艺术工作室,相继在这里形成了文化产业圈。如今已经成为了网红打卡的圣地——” “抱歉,我不是要听这些。” 周豫白礼貌且不突兀地打断了陶醉的话。 陶醉错愕一下:“我以为,周先生是想深入了解一下这边的投资价值。” “你忘了昨天是我的生日?” 周豫白微微一笑:“好好的生日搅合得鸡飞狗跳,我只想你陪我走走,便已经算是我帮你的报酬了。” “我……很抱歉,昨天的事让周先生见笑了。” 陶醉尴尬地牵了牵唇。 “道歉倒是不用,我喜欢看热闹。” 周豫白提起手杖,往前面的长廊指了指:“带我看看你母亲的画。” “哦好。” 陶醉引着周豫白往半里烟廊过去,“当心点,这边台阶上上下下。” 周豫白的左腿跛着,看不出是先天还是后天。 陶醉不好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引着他。 天还没有完全亮,水上烟廊呈现出一天之中最飘渺美好的模样。 “我妈很有艺术天赋,我却不像她。外公总说她的手天生拿笔,我却满身都是颠勺的力气。呵呵。” “这么瘦,你颠得动?” “我小时候可胖了!”陶醉笑道,“我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妈。她忙画室,于是都是外公带我。跑东家,接西家,去郊外选食材,去各大餐馆试菜,找美食配方。” “确实。” 周豫白说。 “嗯?” 陶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整天出去做菜尝菜,确实会长胖的。” 经过一副壁画,用的是赤浓重彩的颜色。 陶醉沉下笑容,轻轻伸手抚着已经有些褪色的边缘,她记得没错,这是妈妈生前的最后一幅画了。 其实还有一部分没有来得及完成,所以边角的部分是一个学员过来帮她补的。 “你母亲是怎么走的?” 周豫白跟在陶醉身边,陪着她一幅幅画看过来。 随口聊过那些不做作的艺术,还有难以逃离的生老病死。 “鼻咽癌。” 陶醉沉寂几秒,“我十岁那年,我妈确诊了。医生说是晚期,手术和化疗的意义都不是很大。于是选了保守治疗方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我家没有遗传根源,往上几代的直系旁系都没有得癌症的。医生说,也不排除是突变因素,或者环境什么的。可能,画画颜料有污染?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豫白没说话,眼神微微僵了一下。 “我妈生病后就关掉了画室,遣散了学员。她一个人在这里疗养,看山看水看长廊。后来一时兴起,决定在有生之年,在这半里烟廊上留下毕生重作。于是她跟这边的环境局和规划局提出了申请,得到了许可。耗时近两年,她完成了178幅壁画。小的大约十寸八寸,最大的近三十平方米。” 周豫白提议坐下休息一会儿,陶醉找了一块台阶,扶着他坐下。 此时他们正面对着的画作,名叫《岸然》。 陶醉想起那天骆北寻在这里,似乎也在这幅画面前站了好久。 “这幅画,挺有意思的。” 周豫白说。 “我妈妈做的每幅画都很有意思。”陶醉浅浅勾了一下唇:“可惜当初我年纪太小,并不了解妈妈的创作里暗含着怎样的寓意和故事。我每天都只是想着给她做点什么好吃的,让她的身体能好一些,却从来没走进过她真实的精神世界。” “能每天吃到你做的东西,已经是很富足的幸福了。” 周豫白说。 “可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陶醉的眼睛进了雾气。 “外公总说,三分药七分食。好好吃饭,就已经能除去大多病症了。可是长大后我才明白,好好吃饭,只是为了守住一口精气神。很多时候在病魔和意外的侵袭下,我们能做的太有限了。” 凌晨的雾里,温度有点低。 身后落下一件白如纯雾的西装外套,陶醉愣了一下,赶紧推拒。 “不用的,没事我不冷。” “穿着,女孩子体寒。回去喝点红糖水,不要着凉。” 陶醉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过,红糖水其实是没什么用的。我小时候体虚湿气重,嘴巴馋又爱长肉。外公常会给我做姜黄花蕊冲蜂蜜水,祛湿养温才有效。但是男生最好不要喝。小时候我跟着外公到一户东家住了小半年,外公给他们家的小少爷做药膳师,调养食疗。我不小心把冲饮给他喝了,害得他出了半天的鼻血,差点被外公骂死呢。” “哦?那后来呢?” “后来他病情稳定些了,我就跟外公离开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反正是非常不好根治的疑难症,药石无医的感觉。食疗能固一时元,但未必能祛根本。” 陶醉双手呵在唇边,立秋后的晨露有点凉,“如今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可能,他早就已经不在了吧。” “未必。也许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承你吉言。” 陶醉摆弄着手心里的绷带,沾了些露水,显得有些沉重。 然而周豫白并没有多关注她手上的划上,反而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腕内侧的一处陈年疤痕。 滚烫的油烫上去的时候,这个倔强的小胖姑娘疼得眼泪只转,却始终不叫一声。 她明明是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会有男人忍心伤害她,肆意玩弄她? 直到逼退了她眼里所有单纯的美好,逼得她换掉温柔的长裙,亲手剪断长发如丝…… “陶醉……” “嗯?” “时候不早了。熬了一个通宵,该回去休息了。” 陶醉看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五点了。 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她掩着口,尴尬地笑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另外,还是很谢谢你。” “我并未做什么。” 周豫白微微一笑,“如果你执意要谢,我只能当作,你跟我聊天觉得很开心。” 陶醉呵了一声:“周先生说笑了。不过,确实很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关于我妈妈的画。” 在生意人的眼里,一寸地段一寸金,所有人想的都是该怎么利用开发项目获取最大的利益。 却鲜少有人真的愿意去听一听半里烟廊的故事,光怪陆离的创作。 因此,陶醉的感激是真心的。 太阳渐渐升起来,那末细小的黑裙随着湖上白雾一起消失。 周豫白站在原地沉静许久,拨出一个电话—— “骆北寻,我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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